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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桑质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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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首,声音来源正是裴令仪。
她依旧抱着剑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只有薄唇微启:“依门规,执法定罪需人证、物证、动机三者清晰。人证,万仞山弟子见陈锋毒发攻击同门,岳青山出手制止杀之;物证,陈锋尸身异变确属非常;动机,岳青山的自救与救人,抑或是受诡气影响失控,尚存争议。”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似乎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只是客观陈述。
“北风长老所言‘彻底被操控’、‘向无辜同门动手’云云,乃基于推测,并无实据,至于根除诡丹隐患……”她目光平静地凝着北风越,“北风长老认为该如何根除?若轻易能根除,两百年前我门先辈便已施行,我等无先辈之大能,若强行处置,引发诡丹暴动,后果谁人能承担?”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向柳华舒道:“戒律堂职责在于厘清事实、依规论断,而非以猜测先行定罪,更非因可能存在的风险便对尚未定罪的同门施以极刑,此非空桑正道。”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偏不倚,却恰恰站在了维护公正的立场上,无形中化解了部分过于激烈的指控,尤其是北风长老那隐含杀意的言论。
柳华舒依旧斜倚着身子,目光在裴令仪与岳青山身上来回打转,白净如藕的手腕支着脑袋若有所思,他偏头打量了一眼孟星辰的神色,最终冷哼一声,没有再反驳。
北风长老脸色则有些难看,狠狠瞪着裴令仪。
孟星辰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金瞳同样在裴令仪和岳青山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裴堂主掌执法堂,恪守规章,言之有理,”她轻轻拍手,算是为这场争论暂时画上句号,然后重新看向岳青山,语气有些语重心长:“青山,你犯错理当受罚,但念在你往日功绩,以及此次很可能是受诡丹影响,情有可原,本座便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万仞山有傀儡出没,疑似巴兰若重现于世,此事非同小可,背后恐隐藏着更大的阴谋,甚至可能与当年诡神之事有所牵连……”孟星辰小小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本座命你随你师尊云鹤雪一同,组建精锐小队,再入万仞山彻查此事,务必找到巴兰若的源头,并将其彻底清除!”
孟星辰走到岳青山面前,她的身高刚好能与跪在地上的岳青山平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用只有岳青山能听清的音量,仿佛交付什么秘密任务般道:“诡丹以天地怨气、生灵恶念为食,两百年前巴兰若肆虐,生灵涂炭、怨气冲天,这才滋养了诡神,导致其出世,你体内的诡丹亦源于此。寻常方法难以化解诡气,但我能感知到上古神墓即将开启,若你借助神墓之中残存的正统神力,方有可能将其彻底净化……让你获得真正的自由。”
岳青山抬起头,对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金色瞳孔。
她看到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掌控与游刃有余。
自由?她心中冷笑。
从她成为容器的那一刻起,她何曾真正自由过?神墓又岂是那么容易开启的。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缓缓躬身,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弟子……领命。”
“很好。”孟星辰满意地点点头,小手一挥,“既然如此,此事就此定下,云鹤雪、岳青山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众人神色各异地退去,司婉离开前,目光复杂地看了岳青山一眼,那眼神中有着耐人寻味的不甘,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夏长赢一直躲在门口偷听,此刻知道岳师姐渡过难关,则是满脸劫后余生般的喜色。
裴令仪在经过岳青山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手指轻点,收起禁锢岳青山已久的锁灵铐,目光在她那苍白细弱的手腕上停留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如同来时一样沉默地离开大殿,未留一语。
很快,偌大的灵虚殿重新变得空旷寂静,只剩下负手而立的女童,以及下方静立的师徒二人。
锁灵铐已被取下,岳青山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冰凉的手腕,感受着灵力重新在经脉中缓慢流淌。
孟星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金瞳静静地看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云鹤雪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孟星辰,语气依旧冷淡,听不出情绪:“宗主还有何吩咐?”
孟星辰歪了歪头,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了云鹤雪身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云峰主,方才本座看到了‘一字箴言’的灵光扫过大殿,本座顿感平心静气、周身轻灵,甚是舒朗,多谢了!”
云鹤雪面无表情,只说了句:“分内之事。”
可这两人的话落在岳青山耳中却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师尊在大殿中用到了他的灵术“一字箴言”,作用是抚平大家内心的躁动,让处于激愤中的长老们安定下来,心平气和地思量问题。
是因为岳青山吗?……
她悄悄抬头打量了一眼师尊,却未见丝毫神色,可她的心底却激起阵阵波澜。
师尊还是在意她安危的对吗?
方才师尊要她按律处置时,在场大部分长老与峰主都陷入了犹豫的境地,若非岳青山急于自辩,恐怕已然在云鹤雪潜移默化的引导下息事宁人。
孟星辰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笑容在她孩童般的脸上显得格外天真无害:“云峰主,你这次可要好好‘照看’你这个徒弟啊,你也知道她身负诡丹,又闭关两百年未曾出世,不知外头的凶险。”
她特意加重了“照看”这个词,似乎刻意提醒着什么。
云鹤雪垂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长而密的睫羽微颤,垂下眼帘,叫人看不清神色,只听他淡淡应道:“谨遵宗主令。”
岳青山撇了撇嘴,这厮说什么“照看”,无非是监视她,或者说,监视她体内的诡丹。
她扬起下巴,似笑非笑般问孟星辰:“多谢宗主挂念,有师尊在,我自是平安无虞,宗主可以省心了。”
空桑已鲜少有人知晓,两百年前岳青山与孟星辰可是同一个缉魔小队的队员,虽然记忆缺失,但这些年的相处也让岳青山不似旁人那般敬畏她。
出于少时默契,孟星辰听出了岳青山语气当中的揶揄,大笑几声,“青山啊青山,你还是这般爱开玩笑,有你那变态的灵犀在,即便遇上八品大能,逃跑亦不成问题,”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枚灵戒你且拿着,里面有我为你准备的护身法器,若实在遇上难以匹敌的对手,就摔碎灵戒,我自会来救你。”
岳青山将灵力沉入灵戒,感知着其内物品,眼里顿时流露出几分惊喜的神色,孟星辰为了安抚她,当真是花了很大的手笔!
岳青山笑着拱手:“多谢宗主。”
孟星辰只是定定的望着岳青山,蓦地问道:“岳青山,你准备好了吗?”
岳青山一愣,旋即摩挲着灵戒笑道:“有宗主大人的庇护,青山何须准备?”
不知缘何,孟星辰似乎愣了一愣,旋即被那一贯的笑容掩盖,只道:“去吧。”
她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小手,重新跳回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椅子上,蜷缩起身子,仿佛一只慵懒的猫,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含糊,“待我定下人选后,名单和令牌会送去璇玑峰,尽快出发,莫要延误。”
“是。”
云鹤雪转身,白色的衣袂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轻轻拂过岳青山的指尖,他率先向殿外走去,岳青山跟在他身后,二人步伐平稳,皆未言语。
就在两人即将踏出那沉重殿门,岳青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高座之上,那女童蜷缩在星辉与阴影的交界处,只有一双流转着淡漠金色光辉的瞳孔,在昏暗中清晰地亮着,正一瞬不瞬地、牢牢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那目光平静深邃,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让岳青山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寒意。
她迅速转过头,一步踏出殿门。
炽盛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人眼睛微微眯起。
殿外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云海在脚下翻涌奔腾,如同命运的洪流。
云鹤雪停在广场边缘,身姿挺拔,仿佛要融入这云海天际,岳青山也随之停下,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静静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两人并肩立于这万丈高空,沉默在风中蔓延。
过了许久,久到岳青山脚踝有些发酸,云鹤雪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平日里的冰冷有所不同。
“封印……近日可还安稳?”
岳青山怔了怔,抬头看向他近乎完美的侧颜。
阳光在他长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那总是紧抿的薄唇,此刻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分。
她默然感应了一下/体内那枚沉寂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邪气的诡丹,回答道:“尚可压制。”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轻得岳青山险些以为是她的幻听。
“此行前路未卜,万事小心。”
岳青山微微怔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低声恭顺地应了一声:
“……是,师尊,弟子谨记。”
云鹤雪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已化作一道清冽的流光,倏忽间便没入茫茫云海深处,消失不见。
岳青山独自站在灵虚殿外广场边缘,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云海,以及云海之下那片朦胧而熟悉的空桑七峰山峦轮廓。
清冽的风吹起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和朴素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一缕极细、极淡,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黑气,悄然自她指尖钻出,缠绕游走,散发出危险而诡异的气息。
它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瞳中,似乎映出了她挣脱桎梏的欲望。
她倏忽间蹙了蹙眉,它怎会出现在灵虚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