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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桑质询 ...

  •   岳青山长了一张十分精明的脸。

      眉眼锐利,唇线分明,不笑时显得冷淡,笑时又像藏着算计。

      空桑上下没人信她纯良,哪怕她对着铜镜日夜练习憨厚可亲的笑容,换来的也依旧是警惕戒备的目光,和一句“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天地良心,她当真是个老实人,从未想过害人。

      她常羡慕岐黄峰的司婉师姐。

      修行三百余年,一张娃娃脸依旧纯真如少女,柳眉弯弯、眼瞳清澈,笑起来时颊边两个梨涡,甜得让人不由自主卸下心防。

      师兄们为她争风吃醋,新入门的师弟也抢着为她跑腿打杂。

      而当人们看见一旁沉默不语的岳青山时,总会下意识将司婉护在身后,厉声质问:“岳青山,你可不许打司婉师姐的主意!”

      岳青山早已学会表面释然。

      皮囊是父母所赐,旁人不喜,她自个儿喜欢就行。

      可凭什么被排挤的是她,而不是面善心狠的司婉?

      幼时她同司婉一起打扫神庙,司婉打翻红玉烛台,烧了半幅神像,却在闻讯而来的长老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司婉早在行刑时装晕过去,掌鞭的师兄心软,十鞭下去,她的裙摆都没裂开一道缝隙。

      而无辜受连坐的岳青山,无人替她辩解,闷声不吭挨足了十记打仙鞭,皮开肉绽,仙骨险些受损。

      她恨他们每一个人。

      要知道,她正是因这根千年难得的纯阳仙骨,才被师尊云鹤雪从偏僻山村带回空桑修行。

      他是世间最高洁雅正之人,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小时候,岳青山总爱偷看他的一举一动,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拢着本书细细瞧着,不知不觉间,流云衣袖上落满了金叶,柔软发丝垂在脸侧,纤长睫羽下敛了一双清浅的眼眸。

      若朝他走去,清风定会送来他那一身凛冽的松柏香,是雨后初霁的松林深处的味道。

      如此绝色,却偏总是冷着一张脸,仿佛除了书中世界,再没什么能引他半分兴趣。

      除了司婉。

      岳青山从未在师尊眼里看到那般柔软温和的神色,明明在教导她时总是那般严苛、那般冰冷,却能对着另一人展露笑颜。

      明明岳青山才是他的弟子,明明岳青山无辜受累,可打仙鞭行刑时,他却是冷眼旁观,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年的一幕幕仿佛与当下发生之事重合,岳青山心底冷笑一声,果然如此,他定然听见了司婉方才的叙述,只要有司婉在,他永远会站在她那一边。

      诸位长老与峰主似乎也被云鹤雪的冷漠惊到咋舌,方才被司婉与北风长老掀起的激昂情绪也逐渐消退,开始思考事件本身所存在的问题。

      就在北风越长老准备宣布裁决时,岳青山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毫不畏惧地迎上北风越逼人的视线,声音清晰地说道:“北风长老,弟子有话要说。”

      “哦?”北风越眯起眼,“你还要狡辩?”

      “并非狡辩,而是陈述事实,”岳青山语气平稳,却带着孤军奋战的锐气,“陈锋当时已非寻常中毒,其伤口溃烂恶臭,蔓延速度极快,双目赤红、神智全失、力大无穷,且攻击欲望极强,直欲置人于死地。司婉师姐当时亦在场,应当清楚,寻常解毒之法可能起效?”

      司婉蹙眉,迟疑道:“当时情况紧急,我……”

      岳青山不等她说完,继续道:“弟子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诡毒,此等症状与两百年前颠覆苍梧大陆的‘巴兰若’极其相似,此毒一旦彻底发作,中毒者无药石可医,死后化为无知无痛的傀儡,且其血液有传染之能,极为危险!弟子当时所作所为俱是为了保护同门,绝无半点私心!”

      提到巴兰若,所有人都瞳孔一缩。

      北风越怒斥道:“胡说八道!且不说两百年前巴兰若早已被四大宗门联手除灭,且中毒者失去神智,行动滞涩如木偶傀儡,又怎会拔剑伤人?只要不是巴兰若,以司婉的医术或许还有救!”

      岳青山则不卑不亢,继续说道:“诸位扪心自问,当时若换做是你们,是赌一个渺茫的‘或许能救’,拿在场所有弟子的性命去冒险,还是当机立断斩除祸源,以保大局?!”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言辞犀利,目光如电扫过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几位长老。

      “你!”北风越被她的气势所慑,又恼羞成怒,“强词夺理!即便情况危急,也该由领队司婉定夺,岂容你擅自行动?”

      岳青山轻笑着点头:“北风长老所言极是,若按门规,领队司婉应对队员异变负首要责任,她的迟疑险些酿成大祸。”

      司婉闻言面色陡变,当即跪下,泪眼莹莹道:“此次除祟,司婉作为队长没有保护好师弟师妹们,是司婉的不是,司婉这便向诸位长老请罚!”

      “司婉你莫跪,”北风越颤抖着指着岳青山:“分明是你不服管教,心生恶念!竟还将罪责推卸到司婉头上!”

      “恶念?”岳青山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反驳,“北风长老口口声声恶念,却对巴兰若之凶险避而不谈,对当时千钧一发的局势视而不见,只揪着‘杀同门’大作文章!莫非在北风长老眼中,我岳青山一人的性命死不足惜,其他弟子的安危也无足轻重,唯有死守教条、不论是非才是空桑正道?!”

      “放肆!”北风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岳青山,“你……你竟敢如此对长老说话!”

      “弟子不敢,”岳青山嘴上说着不敢,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弟子只是不明白,为何有人宁愿看着更多同门陷入险境,也要盲目死守教条,对一个果断制止了更大灾难的人喊打喊杀!……在座谁人不知那陈锋是北风长老座下弟子,也不知究竟是维护门规,还是别有用心的排除异己?”

      “够了!”

      这一次,出声喝止的依旧是云鹤雪。

      他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终于抬眸看向岳青山,那双总是淡漠的眼中,此刻凝着显而易见的寒意与一丝失望。

      “岳青山,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长老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空桑门规,尊师重道乃是根本,你今日行为,无论初衷为何,冲撞长老、口出狂言,便是大错!”

      岳青山浑身一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可以无视柳华舒的威压,可以反驳北风越的刁难,但云鹤雪这带着失望的冰冷斥责,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师尊……您也觉得我错了吗?

      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失落再次淹没了她。

      她张了张嘴,还想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她低下了头,紧咬着下唇,不再发一言,方才那据理力争、锋芒毕露的气势,顷刻间消散无踪,只剩下近乎倔强的沉默。

      看到岳青山终于在云鹤雪的斥责下“服软”,北风长老等人脸色稍霁,但眼神中的不善并未减少,“既如此,岳青山不尊师重道,依照门规罪加一等。”

      就在这时,一道古怪的声音响起,带着孩童般的清脆稚嫩,又蕴含着威严与沧桑,仿佛自亘古之外传来,落在在大殿中每个人的识海深处。

      “空桑门规北风长老背得倒是挺熟。”

      大殿尽头,白玉阶最高处,那笼罩在朦胧纱幔中的座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女童,穿着一身绣满了周天星辰运转图案的宽大袍子,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其中,雪白的长眉下,是一双流光溢彩的淡金色瞳孔,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又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虚妄。

      来者正是空桑宗主——孟星辰。

      她晃荡着两条够不到地的小短腿,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目光最终精准地落在岳青山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罪徒,倒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参见宗主!”

      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唯有柳华舒动作稍缓,却也站了起来,微微颔首。

      岳青山不卑不亢,已经跪在大殿正中的位置,与孟星辰遥遥相望,视线交接间,隐隐约约一股无形的熟悉与默契萦绕在二人之间。

      她终于来了。

      岳青山心中巨石放下大半,只要有孟星辰在,她就不会有事。

      “免礼吧,吵吵嚷嚷的,听得我头疼。”孟星辰摆了摆小手,目光扫过司婉和北风越,“你们一口一个‘残害同门’喊得震天响,证据呢?就凭一具被剑所伤的无头尸身,和你们所谓的‘亲眼所见’?”

      司婉一怔,他们知道宗主一贯护着岳青山,没想到这般境地还会为了维护她如此发问,忙上前一步,恭声道:“宗主,在场弟子都能作证,陈锋师弟他当时……”

      “他怎么了?”孟星辰打断她,金瞳微眯,带着微微的不耐,“中毒、失智、浑身溃烂,快要变成只知杀戮、没有理智的怪物了,可对?岳青山为了自救,也为了救你们,给了他一剑,可对?”

      司婉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冰冷而直指核心的描述,也不敢直面宗主的威压。

      孟星辰跳下对她来说过于高大的椅子,踱着小步子,脚踏虚空慢悠悠地走到大殿中央,绕着被锁灵铐禁锢的岳青山走了一圈,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让岳青山感到一种从外到内被彻底剥开的感觉,心底里是无所遁形的不适。

      “岳青山,”孟星辰在她面前停下,仰着头看她,声音依旧带着童音,却冰冷了几分,如同碎冰撞击,“你可还记得,你体内封印着何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除了云鹤雪、裴令仪等寥寥几人面色不变,似乎早已知晓,其余众人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岳青山体内封印着东西?是什么?他们怎的从未听闻。

      岳青山沉默着,任由各种惊疑、探究、恐惧的目光加身,也没有回答,只是低眉思索着孟星辰的用意。

      闭关两百年她失去了很多记忆,但自五十年前出关那日起,她就明白,体内封印之物,便是孟星辰永远保护她的倚仗。

      孟星辰自顾自地说道:“两百年前,魔尊奚衡集诡神之力祸乱苍生,炼制傀儡荼毒生灵,最终被仙门百家联手围剿于漆峡山,而他那颗汇聚了诡神本源之力的诡丹,源源不断地吸纳天地恶念,至邪至恶,却无法以常法摧毁。”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揭开了一段被尘封的惨烈历史。

      “岳青山身负千年难得的纯阳元体,恰是世间至暗之力的克星,因而最终她自请以己身为容器,封印此丹,避免了它流毒世间,再造浩劫。”

      她每说一句,殿内的抽气声就响亮一分,众人的脸色就变幻一次。

      看向岳青山的目光,从之前声讨的愤怒,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继而转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敬畏与恐惧。

      原来她……竟是如此来历?

      “岳青山因此沉眠两百年,道基受损,修为大跌,”孟星辰眼底流露出一丝晦暗不明的沉痛,“这些牺牲与付出,本座都记在心里,空桑也不该忘记。”

      然而她话锋一转,面向岳青山,“如今你苏醒不过五十载,想必是体内诡丹邪气未清,时而躁动,影响了你的心性,才致使你昨日在万仞山中,眼见同门异变,情急之下未能细思,做出了……‘失控’之举。”

      她将“失控”两个字咬得稍重,仿佛一根钉子,要将岳青山的行为定性。

      岳青山不由得心底一沉,眉头微微蹙起,她掀起眼皮直勾勾地望向孟星辰。

      她体内封印着诡丹,若她死去,诡丹现世必将天下大乱,因而她笃定孟星辰会保她,这苏醒的五十年来每一次闯祸都有孟星辰兜底,她这才有恃无恐。

      只是这一次,孟星辰的话似乎别有用意……

      柳华舒轻笑了一声,道:“宗主,即便当年岳青山为苍生做出牺牲,但如今残害同门性命亦是无可辩驳之事实,岂能因过往功绩而罔顾门规?若人人皆以‘失控’为由肆意妄为,宗门法度何在?”

      “柳长老所言有理!”北风长老立刻附和,眼神锐利地扫过岳青山,“宗主,此女身怀诡丹本就极度危险!以往相安无事不过是宗主与云峰主帮其压制得当。如今看来,诡丹邪气已然能影响其心智,此次是失控斩杀被侵染的同门,下次若彻底被诡丹操控,是否就要对我空桑无辜弟子动手了?依我看,非但不能姑息,更应严加看管,甚至……考虑彻底根除隐患!”

      这话语极其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杀意,似乎意指岳青山本身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柳长老、北风长老所言不无道理,”另一位偏向保守的峰主也微微沉吟,“功过岂能相抵?况且诡丹亦是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剑,岳青山心性是否早已被诡气侵蚀而不自知?今日她能毫不犹豫对陈锋下手,他日是否也会对其他人……”

      话语未尽,但其中的猜忌与寒意,令殿内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如冰泉击石的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诸位长老且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空桑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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