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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祠妄言 ...
寒意散尽,真正的春天便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席卷了江宁府。
柳枝爆出鹅黄的嫩芽,在微风中摇成一片朦胧的绿烟。
桃花、杏花、梨花赶着趟儿开,粉的、白的、绯-红的云霞,一团团、一簇簇,压-在老墙头、探出院落、晕染了河堤。
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馥郁的花香,连西市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被这蓬勃的生机浸泡得柔和了几分。
春神祭,是江宁府春日里除上元外最隆重的节庆。
据说是为了酬谢春神赐予万物新生,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人寿年丰。
祭典在西郊的青云山麓举行,但城中亦是处处欢腾。
街头巷尾摆起祭神的香案,家家户户门上插柳,女子鬓边簪花,孩童手腕系五彩丝缕。
对于夏小昕而言,春神祭则意味着一年中难得的商机。她早早便开始准备。
清晨天蒙蒙亮,她便背着小竹篓,去到城外的田埂溪畔。
带露的野菊、紫云英、蒲公英,颜色鲜亮的杜鹃、山茶,还有香气清幽的栀子、茉莉花苞,都是她的目标。
她采摘时极有分寸,不伤根本,只取繁茂处。
回来后将花枝小心用湿布包裹,保持鲜活。
她的摊位上,那些竹木布艺的小玩意暂时退居次席,最显眼处,摆满了一排排新鲜编就的花环与花簪。
花环用柔韧的柳条或初生的藤蔓为骨,上面错落有致地缠绕着各色野花,大的如碗口,小的如星点,配色天然和谐,戴在头上,仿佛将整个春天都拢在了发间。
花簪则更精巧些,或用细铜丝固定几朵半开的栀子,或用绒线将碎小的紫云英攒成颤巍巍的一簇,也有用竹篾为底,贴上轻薄花瓣制成的蝴蝶、蜻蜓形状,栩栩如生。
她手巧,动作快,花材又新鲜,价格也公道,摊位前很快便围满了大姑娘小媳妇。
欢声笑语中,铜钱叮叮当当落入她的钱袋,比倒春寒后那几日更加可观。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晒着,花香、草香、女孩们身上的脂粉香,还有蒸腾的人气,混合成一股甜暖的、令人微醺的气息。
日头渐高,祭典的高-潮似乎转移到了城中几处古树参天的开阔地。
人们纷纷涌向那里,进行最热闹的一项仪式——祈愿挂红。
夏小昕的花环花簪也卖得差不多了,竹篓里只剩些略显零散的花材。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收拾,那股熟悉的、清冽如初融雪水的酒香,便悄然而至。
习邶今日的打扮,竟意外地“合群”。
一身藕荷色的齐胸襦裙,裙摆绣着疏淡的兰草,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烟罗纱衣,长发挽了个简单的坠马髻,斜斜插着一支……夏小昕定睛一看,竟是她前两日卖剩下的、一支用淡紫色野菊和嫩绿草叶编成的简易花簪,与她通身清冷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平添了几分人间春-色。
她依旧提着那只鎏金酒壶,脸色在春-光下好了许多,倦色犹在,却像是被暖阳晒化了些许,透出些慵懒的惬意。
“生意不错。”习邶扫了一眼几乎空了的竹篓和所剩无几的花环,语气里带着点浅淡的赞许。
夏小昕笑了笑,指了指她发间的花簪:“习姑娘戴这个,倒是比那些珠翠更衬。”
习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小小的野菊,不置可否,只道:“人都往那边去了,不去看看挂红?”
不远处,那株据说有数百年树龄的老榕树下,已是人山人海。
粗壮的枝桠上,系满了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红色绸带,在春风里飘拂招展,宛如一树燃烧的火焰,又像无数跳动的心愿。
树下设有香案,烟雾袅袅,人们排着队,在庙祝那里请了红绸带,或跪或立,闭目虔诚祈愿,然后用尽方法,将系着自己愿望的红带抛上高枝。
喧嚣声、祈祷声、孩童的嬉闹声、绸带在风中猎猎的响声,混杂着浓郁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夏小昕随着习邶走近了些,看着那一片近乎狂热的虔诚景象。
人们脸上写着各种渴望:老人祈求健康,妇人祈求子嗣,书生祈求功名,商贾祈求财运……每一根飘动的红带下,都系着一个沉甸甸的、关于人间的梦想。
“真热闹。”夏小昕轻声道。
“年年如此。”习邶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仰头望着那株被红绸几乎覆盖了本来颜色的古树,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跃动的红影,神色有些悠远,“将愿望写在不能言的布上,抛给不会应的树,求告未必在听的神……人间事,有时便是这般自欺欺人,又自得其乐。”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讥诮。
夏小昕想起上元夜放河灯时自己的念头,深有同感,低声接道:“是啊,神又不会真的听到愿望,许了也没用。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念想罢了。”
这话她说得自然,是长久以来独自挣扎求生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认知。
若真有神明垂怜,她的命运或许早该不同。
话音刚落,她却感到身侧习邶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夏小昕疑惑地转头看去。
只见习邶已收回望向古树的目光,正侧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春日明媚的阳光穿过榕树新生的叶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她此刻的眼神显得格外清晰。
那里面没有了惯常的倦怠与疏离,也没有方才的悠远,而是一种……近乎探究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诧异。
“你怎么知道,”习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夏小昕从未听过的、奇特的意味,“神就不会听到你的愿望?”
夏小昕怔住了。
这句话问得寻常,语气也并不激烈,可落在她耳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回响。
习邶看着她,那浅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她自己微愕的脸,里面没有丝毫玩笑或反问的意思,仿佛只是单纯地、认真地,提出了一个疑问。
仿佛在习邶的认知里,“神听不到凡人愿望”这件事本身,才值得疑惑。
四周的喧嚣——人们的祈祷声、欢笑声、绸带拂动声、香火毕剥声——忽然之间潮水般退去,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夏小昕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有些紊乱地跳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她该怎么回答?
说自己自幼被弃,不信神佛?
说见惯人间冷暖,深知求告无用?
这些理由,在习邶那双平静得近乎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忽然都显得苍白而……充满局限。
“我……”她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却无法接续。
习邶却忽然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那株挂满红绸的古树,仿佛刚才那突兀的一问只是夏小昕的错觉。
她举起酒壶,抿了一口,喉间轻轻滑-动。
“罢了。”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对夏小昕说,还是对自己说。
那层惯常的、隔开她与尘世的薄雾,似乎又悄然笼罩回来,将刚才那一瞬间的奇异专注掩去。
她转过身,藕荷色的裙裾在春风里微微荡开一个柔软的弧度。
“花环还有么?给我一个。”
夏小昕回过神,连忙从竹篓底部拿出最后一个、也是她最用心编的一个花环。
用的是最新鲜柔韧的柳条,上面缠绕着淡紫的丁香、雪白的荼蘼、鹅黄的迎春,还有几片嫩绿得透明的初生枫叶,缤纷却不杂乱,生机盎然。
习邶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在夏小昕惊讶的目光中,她没有戴在头上,而是手腕一扬,将它高高抛起。
花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树下攒动的人头,越过那些虔诚或急切的手臂,不偏不倚,恰好挂在了老榕树最高处、一根光秃秃的、尚未被红绸占据的细枝梢头。
嫩黄、淡紫、雪白、翠绿,在无数深红艳红的绸带中,显得格外清新夺目,随着春风轻轻摇曳。
底下有人注意到,发出几声轻呼。
习邶却已不再看。
她将酒壶系回腰间,对夏小昕道:“春祭的酒席要开了,我去讨杯酒喝。你的花,很好。”
说完,她转身,朝着与喧嚣人群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去。
烟罗纱衣在春风里飘飘拂拂,藕荷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明媚的春-光与流动的人潮。
夏小昕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高高挂在树梢、与众不同的花环,又望向习邶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祭神乐声的尾音,带来更浓郁的花香与烟火气,也带来心底深处,那因习邶一句问话而掀起的、微小却持-久的波澜。
你怎么知道,神就不会听到你的愿望?
她不知道习邶为何那样问,也不知道那问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关于神,而是关于那个问她这句话的人。
那个看似倦怠疏离、游走人间悲喜之外的习邶,似乎在她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藏着某种与她认知截然不同的、近乎笃定的东西。
而那高高挂在树梢的花环,在漫天祈求的红绸中,像一个安静的、无需言语的回答,又像一个更加难解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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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闲鱼爬) 都市系列:《逃离病娇大小姐》 《晏总的追妻之路不漫长》 穿书系列:《穿书?不就是换个地方学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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