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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潮唢呐 ...
上元节那点暖融融的余温,终究没能敌过时令。
二月初,一场凶猛的倒春寒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江宁府。
寒风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湿冷的铁锈气,一-夜之间便冻僵了刚刚冒头的草芽,凝住了秦淮河薄脆的春水。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屋脊,阳光成了吝啬的施舍,偶露一面,也是惨白无力的。
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西市冷清了许多。
往日热气腾腾的食摊,如今也缩手缩脚,食客寥寥。
摊贩们裹紧了冬衣,抄着手,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扯散。
叫卖声也有气无力,很快湮没在风声里。
夏小昕的小摊,更是透着股瑟缩。
那些竹编的、布艺的小物件,在寒风中显得单薄又无用。
她自己也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领口袖口磨得发白,是阿婆留下的。
饶是如此,手指也冻得僵硬发红,捏着细小的绣花针时,总有些不听使唤。
她面前的粗布上,散落着几盏未画完的小灯——原是打算做点样式别致的壁灯,预备着开春后卖,眼下却没了心思。
还有一个绣到一半的荷包,上面是喜鹊衔梅的图样,梅枝才绣了两三朵,红艳艳的丝线在灰暗的天光下,竟显得有些刺眼。
炭盆是点不起的,只能时不时将双手凑到嘴边,呵两口微弱的热气,或是收进袖筒里暖一暖。
生意自然是惨淡的。偶尔有人匆匆路过,瞥一眼她那些不耐寒的“玩意儿”,便又缩着脖子快步离开。
倒是对面药铺的伙计,这几日跑得格外勤快。
就在她低头,试图用冻僵的手指将一根碧绿的丝线穿过针鼻时,一阵突兀的、喑哑的哭声,顺着凛冽的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不是一个人哭。
是好几个声音混杂着,苍老的,尖细的,男人的哽咽,女人的嚎啕。
哭声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念叨,像是在喊着谁的名字,又像是在哀叹命苦。
夏小昕的手指一颤,针尖险些扎到指腹。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哭声来自西市深处,那片低矮、拥挤的旧屋区。
住在那里的大多是些贫苦人家,拉车的、扛活的、做最底层营生的,还有许多孤寡老人。
此刻,那片灰扑扑的屋顶上方,隐隐有纸钱燃烧的青烟冒起,很快又被风吹散。
又一家。
这已经是这几日里,她听到的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了?
倒春寒来得太急太猛,年轻人尚且觉得难熬,那些本就风烛残年、靠着一点微薄热量苟延残喘的老人,便如同风中残烛,轻轻一扑,就灭了。
不多时,唢呐声起了。
那声音,起初是试探性的、呜咽般的一两声,随即,便撕心裂肺地拔高,在寒风里打着旋,尖利而凄凉,硬生生刺破沉闷的市井嘈杂。
是送葬的调子,带着江淮一带特有的悲怆韵味,一声声,像是在替亡者诉说着人世最后的寒苦,又像是在催促生者,赶紧将这冰冷的躯壳送走,免得冻僵在这无情的春天里。
唢呐声一起,西市仿佛更静了些。
连风声都似乎为之一滞。
摊贩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行人也驻足,默默望向那片旧屋区。
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木然,一种见惯了生死、近乎麻木的木然。
偶尔有一两声低低的叹息:“又走一个。”
“这鬼天气……”
夏小昕放下了针线。
手指的僵硬似乎蔓延到了全身。
她看着那未绣完的喜鹊,那鲜艳的红梅,在呜咽的唢呐声和隐约的哭嚎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荒谬。
生的热望,死的冰冷,在这倒春寒的天气里,被粗暴地并置在一起。
她想起前几日,习邶疲倦地说起三百里外庄子上的红白事。
那时听来,像是远处的一个故事,虽然沉重,却隔着一层。
而今,这生死之事,就响彻在耳边,发生在几十丈外的陋巷里,被寒风直接拍到脸上。
唢呐声越来越近,送葬的队伍似乎要穿街而过。
按照习俗,队伍会经过西市,走一段路,再转向城外的义冢。
夏小昕看到有人开始收拾摊位,让出道路。
她也默默地将摊布上的物件,一件件收回藤箱里。
那未画完的灯,那绣了一半的荷包,都草草塞了进去。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清冽、甚至比这倒春寒更凛冽几分的酒香,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自冰雪深处带来的寒意,悄然弥散开来。
夏小昕动作一顿。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习邶依旧提着她那只鎏金酒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摊位旁。
她今日的装束几乎融入了这灰暗的天气——一身毫无纹饰的玄青色长衣,外罩着同色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厚重斗篷,风帽拉起了一半,遮住了小半张脸。
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差,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被寒气浸-透了的白,唯有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风帽的阴影下,异常明亮,却又异常寒冷,像是封冻的湖面,底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她没有看夏小昕,也没有看正在收拾的摊位,她的目光,越过了人群,直直地投向那唢呐声传来的方向,投向那片低矮屋舍间即将出现的送葬队伍。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倦怠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的凝视,仿佛要将那声音、那景象、连同这砭骨的寒风,一起吸入眼底,刻进某种无形的记录里。
送葬的队伍转过街角,出现了。
稀疏的十几个人,穿着惨白的孝服,在灰暗的天地间,白得刺眼。
最前面是捧着牌位、哭得踉踉跄跄的孝子,后面跟着几个扶棺的汉子,面容枯槁。
棺木很薄,是寻常的杉木,刷着粗糙的暗红色,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吹鼓手卖力地吹着唢呐,腮帮子鼓得老高,脸色冻得青紫。
纸钱被抛洒起来,立刻被狂风卷得四散飞舞,如同无数仓皇失措的灰蝶。
哭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更添凄惶。
队伍缓缓经过西市。
摊贩和行人都默默垂首,或侧身让路。
一种集体性的、沉重的静默笼罩下来,只剩下唢呐的悲鸣,棺木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和寒风呼啸。
习邶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玄青色的石碑。
她握着酒壶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夏小昕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她斗篷边缘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队伍的最后一个人也走过,唢呐声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风声呜咽,仿佛刚才那凄厉的一幕只是错觉。
西市的人像是解除了定身咒,重新开始活动,收拾,低声交谈,但气氛依旧压抑。
习邶这才极其缓慢地、仿佛耗费了很大力气般,转回了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夏小昕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藤箱里,那露出半截的、绣着红梅的荷包上。
“倒春寒……”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寒风刮伤了喉咙,“每年都有,每年都要带走一些。”她说着,举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
酒液滑过喉咙时,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仿佛那酒也带着冰碴。
“这次……也要‘看’吗?”夏小昕低声问,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冒昧。
但她看着习邶那异常冰冷的神情,总觉得此刻的她,与平日那个倦怠疏离的酒客,有些不同。
习邶侧过头,风帽下的眼睛看向夏小昕。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尚未褪-去的锐利,有深不见底的疲倦,还有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
“不用特意去看。”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一点平日的调子,“它们自己会来。会钻进耳朵里,会飘在风里,会……”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西市一张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或麻木的脸,“会写在这些还没走的人脸上。”
她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动作慢了些。“我只是……路过。恰好,总是路过这些时候。”
夏小昕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
显得苍白。
询问?
似乎也太多余。
她只是默默地将藤箱盖上,背起来。
“要收摊了?”习邶问。
“嗯。天冷,也没生意。”
习邶沉默了一下,忽然将手中的鎏金酒壶递过来:“拿着。”
夏小昕一愣。
“不是给你喝的。”习邶的语气有些生硬,但眼神里那层冰封的锐利似乎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熟悉的倦意,“这壶底刻了小小的暖阳阵,握在手里,能驱些寒气。你手都冻红了,怎么拿针线?”
夏小昕看向那酒壶。
鎏金的缠枝莲纹在灰暗光线下流转着黯淡的光泽。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壶身果然触-手温润,一股稳定的、不烫人的暖意,立刻透过冰冷的掌心蔓延开,让冻僵的手指都舒缓了些。
这温暖与外界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几乎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太贵重了。”夏小昕想还回去。
“暂借而已。”习邶拉低了风帽,遮住更多面容,“过两日,天气回暖些,我再找你讨回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夏小昕背着的藤箱,“那些没做完的,不急。寒潮总会过去,灯……总会再有人点。”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送葬队伍相反的方向走去。
玄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与依旧凛冽的寒风里,像是被这沉重的天气吞噬了。
夏小昕握着那温热的酒壶,站在原地。
壶身传来的暖意,一丝丝驱散着周身的寒冷。
远处,唢呐声已微不可闻,但风里似乎还残留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气味。
倒春寒依旧肆虐。
但手里这点偷来的温暖,和那句“寒潮总会过去”,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暂时抵御着这无边无际的、死亡的寒冷。
她将酒壶小心地抱在怀里,用旧棉袄的前襟掩了掩,背着藤箱,低着头,迎着风,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那间同样寒冷的小屋。
身后,西市的灯火,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次第亮起。
昏黄,微弱,却在寒风里,顽强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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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闲鱼爬) 都市系列:《逃离病娇大小姐》 《晏总的追妻之路不漫长》 穿书系列:《穿书?不就是换个地方学习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