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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死对头 ...

  •   赵景诚在冬青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对道路了如指掌,单车车轮碾过地面上的阳光,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大街小巷。

      舍云街是冬青市的老城区,改革开放后顺应大基建时代的浪潮,逐渐成为了人潮活跃的城市中心之一。这里有座百货大楼,设备老化,经常出现些小毛病,这里的商家便陆续搬走了。

      正巧,直梯又挂上了“维修中”,旁边服装店闭店招租,玻璃窗里倒映着人体模特,残臂断肢被外面的灯光映得惨白。

      赵景诚搭乘扶手电梯,抵达楼层。

      这层楼店铺很少,灯光透着股阴森气息。

      一家大型密室把宣传广告沿走廊贴了一路,血腥恐怖。往左拐,便能看见“林云记”,一股浓香醇厚的苦酸味飘来。

      店里很冷清,主题是森系植物咖啡店,绿植将座椅分开形成私密空间,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头。

      “您好先生,这边请。”

      赵景诚跟随着脚步,一眼便扫到角落处,红帽下妖孽的脸。

      容于?

      此人长相俊美,考研当天被星探发掘后,凭一部小成本剧爆红网络,蝉联三年年度收视冠军,成了当前炙手可热的顶流明星。也正因如此,对家下重金挖他黑料,最近网络关于他挂科、延毕的负面新闻层出不穷。

      赵景诚不关心娱乐圈之事,这些八卦是钓鱼时,于秦嘴碎倒出来的。

      不过,容于为什么会在这?

      A大是导师制,刚入学便分配导师,这人正是他导的研究生。在遇见此人之前,赵景诚从未想过明星人设与现实的反差天壤之别,一个人居然能自恋到把所有人都视为粉丝,认为所有人必须得宠着他。
      一脸冷淡死人相的赵景诚,在容于眼中,成了扎眼的那根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恰好,赵景诚就不是个乐意惯着少爷的主,俩人只要一对上,必定是腥风血雨。

      赵景诚脸稍侧了点,尽量借绿植遮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狗东西千万别注意到他。

      角落里,容于戴着副墨镜,手机在掌心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先生?那边是厨房,请往这边走。”

      赵景诚视线顺着服务员指的方向望去,等他意识到不妙时,容于已经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赵景诚?”容于搁下手机。

      一股电流穿过身体,心弦一颤。
      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容于性感的唇抿成一条线:“我等你很久了。”

      操蛋,相亲对象居然真是他。

      服务员频频侧目,容于扯低了点渔夫帽帽檐,把大明星脾气咽了回去,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赵景诚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随意点了杯咖啡,服务员偷瞄了眼容于,红着脸欠身离开。

      容于低着头玩消消乐,偶尔响起游戏胜利的声音,红色渔夫帽下的唇角勾起,泄露出一丝放松与愉悦。

      赵景诚的视线透过桌上咖啡腾升的白雾,静静地打量他。
      不说话吗?

      赵景诚手指轻叩桌面,提议道:“如果你也觉得我不合适,今天便到此为止吧?”

      容于掀起渔夫帽一角,一脸散漫地漾起笑意:“不合适?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本想等你喝完咖啡,再谈事。”容于掸了掸衣角不存在的灰尘,“既然,你好像已经知道我找你来干什么,不如就开门见山吧。你觉得多少钱合适?我可以给。”

      彩礼?这他倒还真没想过。

      赵景诚手指微动,脸绷紧了:“你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

      “昨天,拍戏的时候途径一片坟山,突然间想到了你。”容于漫不经心地喝咖啡,好似在回味那份美妙的心情。

      昨天?
      昨晚就找上门来了?
      怎么有点急不可耐的意味。

      赵景诚仍不死心,继续试探:“有很多演员由于入戏太深,一时无法抽离,很可能会将情绪带到戏外。也许你现在的想法,并不是你真实的想法。可能过一阵子,等你从戏里走出来了,想法就会改变。”

      “爱意”两字,赵景诚说不出口。

      容于眉角微挑,弯曲的指节抵在下唇,慢腾腾地打量他的五官一直到下颌。

      “是吗……我改变主意了。”

      赵景诚面色稍霁。

      容于摘下墨镜,晃了晃:“我劝你最好先喝杯咖啡,醒醒神,再说话,免得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还有什么事,比跟死对头相亲更惊世骇俗?

      容于:“老李买的玉叶簪,要我从古董店帮他代取。”

      赵景诚眨眨眼。

      容于从旁边的纸袋里取出一只木盒,推向赵景诚,“你知道我……咳,我找不到老李的家,你帮我带个路。”说到后面,语气生硬地像在命令。

      老李,也就是师门众人对导师的“爱称”。

      赵景诚一口咖啡呛到,喉咙压着破碎的声音:“你找我是为了谈这事?”

      “不谈这个谈什么,谈恋爱吗?”容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暖黄的氛围灯在他脸上晕染开,颧骨处一粒痣妖艳似血。

      “不了,我怕晚上做噩梦。”赵景诚擦去唇角水渍,好在常年面瘫,他脸上情绪波动不明显。他阖眸,在灵府里查看了下灵契,昨天心力俱疲没好好看,如今仔细研读,上头写的确实是牵线冥婚,容于是个大活人,不可能是他的相亲对象。

      容于张了张嘴,目光凝在赵景诚脸上,不知怎的,又把话咽了回去。旁边座位来了几位女孩,容于把墨镜重新戴了回去,保持内敛有涵养的形象。

      容于双手抱胸,墨镜后的桃花眼弯曲,好整以暇:“你也别因以前的恩怨,而着急拒绝我,毕竟我开价比火锅店高多了。我听说你生活过的挺拮据,我这个做师兄的照顾下师弟,也是应该的。这就叫……啧,同门情谊。”

      “懒。”

      “二十万。”

      “成交。”

      来到商城地下车库,容于开了辆低调小车,应该是向剧组员工借的,毕竟他的私人车牌号们已经属于粉圈共享信息了。

      一抹黑色划过长空,赵景诚一把接住车钥匙,皱了眉:“干嘛?”

      容于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长腿刚要迈进去,又收了回来:“难不成让我开车?”

      赵景诚把钥匙丢回去,滑溜地钻进副驾驶座:“我不会开。”

      容于眨了眨眼:“少爷,十八岁就能考驾照了吧,您今年贵庚?”

      “我的贵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明年想不想过清明。”赵景诚说。

      容于牙根磨得酸痛,擦着赵景诚的鼻梁,“啪”的将门关上。

      赵景诚摸摸鼻头,叹息,果然不是自己的车不心疼。

      容于摘下墨镜,两指抵着后视镜,梳理乌亮的发梢,旁边的副驾驶座上,赵景诚两手搭在膝盖上,坐姿莫名有点乖巧。

      万年不变的死人脸。

      “由本大人伺候你,你就偷着乐吧。可别偷拍我英姿飒爽的美照,发到朋友圈里,惹得你那群朋友激动、尖叫、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帮我开车。”

      “死人”鄙夷地抽他一眼。

      过了把嘴瘾,容于双手潇洒地搭在方向盘上,姿态舒展,“你用手指方向就行。”

      赵景诚眉心微蹙:“报左右不行吗?”

      沉默对峙了一分钟,赵景诚调了下安全带的松紧,喉结轻轻滑动:“开慢点。”差点忘了容于是个路痴。

      在川流不息的公路上,容于颇有路痴的自觉,龟速行驶,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

      前方突然别过来一辆车,摇下车窗,比了个中指。

      “容于是舍不得A大校草的头衔吗……”
      “内娱营销学霸人设必翻车的魔咒……”
      “学霸还是校霸?盘点容于素人期的霸凌事件始末……”
      “据业内人士透露,有广告商已撤资容于新剧《灵临岭》……”

      赵景诚手指不停翻动短视频,车厢内的气氛逐渐降到了冰点。他默然收起手机,容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往前怼了一油门。

      司机探出脑袋:“疯子,不要命啦!”,随即一脚油门踩到底,灰头土脸溜了。

      居民楼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暗灰的躯体笼罩在夜幕中,仿佛一座座冰冷的墓碑。

      “到了。”赵景诚冷淡道。

      等电梯的间隙,赵景诚眼睫轻掀,余光看着容于手里提的礼品,心思昭然若揭。

      这位日理万机的大明星估计是被黑料烦到了,才答应帮导师跑腿,希望能通过放低姿态讨好导师,谋求顺利毕业,堵住黑粉的嘴。

      容于眸色深了几分,嗓音低低淡淡:“我突然想起那只玉叶簪忘了拿,只能麻烦师弟代劳一下了。”他耸肩,手里拧着的大包小包,没办法再去车上取东西。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赵景诚勾过车钥匙,指尖相触的瞬间,容于猛地抽回了手,面上云淡风轻。

      容于哼着小曲儿走进电梯:“师兄在楼上等你呦。”

      就爱使唤人。

      “十七楼。”赵景诚懒散地摇晃手臂,身影融入夜色。

      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容于的笑容淡下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陌生短信。

      [容于,全公司都在为你的事焦头烂额,让你去给老师同学送点礼、说几句好话,让他们在网上帮你美言几句,你就拉黑我?你都当明星了还在乎自尊,别那么幼稚好吗?你以为你算个人?“容于”就是个纸片人设!离开了这个人设,你什么都不是!]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门随即敞开,迎面灌入寒风。这栋楼是“一梯一户”的格局,容于看着楼道里的入户门,封条贴在上面,楼道明晃晃写着“15F”。

      电梯已经升了上去,老李家在楼上。

      容于烦躁地一拳砸在墙上,良久,忽然感觉到一个发凉的视线。

      安全楼梯的消防门敞开着,男孩藏在阴影中,四肢比较发达,圆脸尖头发,长相不由让人联想到熊孩子。视线相对,男孩银铃般的笑声空洞洞回荡,腾的溜走了。

      电梯在十七楼稍作停留,又往上爬去。

      容于按了下楼键,心想等这烂电梯还不知要多久,于是走进楼梯口,垂眸,便看见先前那男孩站在楼梯下方,转过头瞅他,满脸怨尤。

      容于回想了下,方才十五楼的电梯估计是这人按的,这是在怨他堵住了电梯?

      容于:“瞅什么瞅,眼睛给你挖了。”

      那男孩气得直跺脚,似是要把地面凿出个洞来,往楼下走去。

      容于:“神经病。”

      砰——!!!
      楼梯道乍然响起落地声,像是某个重物从楼上滚落。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在楼下。

      容于心底冷笑,慢条斯理地登上台阶。

      忽而,他余光扫到上方挂着的摄像头,小红点在黑暗中闪动。

      一道精光徐徐掠过桃花眼,他迈着清晰的脚步声,焦急中不失章法地下楼。

      “小弟弟,你有没有受伤?”

      *

      赵景诚一把抓起副驾驶座旁的礼品袋,木盒忽而被挤落到车位上,吐出的一只玉簪,通体莹润,两片玉叶犹如鬼斧神工,仿佛能听见叶片在微风中颤动。

      他将玉簪揢进掌心,一层薄冰渐渐凝上手背。

      他倒抽一口凉气,玉簪坠入柔软的坐垫。

      这玉簪残留的怨气颇深,怕是曾有恶鬼附身其中,而且离开的时间并不久。

      赵景诚恍然心惊,这几天碰过玉簪的人……不正是容于吗?

      他指尖轻敲坐垫,但二十万属实诱人,他将符箓缠着玉簪,连同木盒一道收入礼品袋中。

      刚走进居民楼,楼道里弥散着一股呛鼻的灰烬味,消防通道门口燃起微小的火光,火舌仿佛舔舐上妇人的脸,她从一叠纸钱中搓出几张,沿着烧红的盆沿陷落。

      旁边,金毛已痩峭的只剩皮骨,喉咙里发出低呜。

      火舌噼里啪啦之声,投进了死寂的楼道。

      妇人看着赵景诚皱起的眉头,难为情道:“气味很难闻是吧?抱歉啊,我烧完这点就赶紧把火扑了。”

      赵景诚摇头,捡起地面上吹散的纸钱,帮忙烧了起来:“这栋楼里谁出什么事了吗?”

      “十五楼全家都死了。”

      “被人杀害?”

      “被人杀害还能找到凶手,但这件事……唉。全小区的人都知道,十五楼的那对母子出了名的不好惹。那家的小子调皮捣蛋,经常玩电梯,害得楼里要上班上学的人苦不堪言,他娘还总咄咄逼人。

      出事的那天,那孩子被打扫卫生的阿姨训了顿,怒气冲冲踢坏了电梯,阿姨便匆忙去物业那报修。

      这当娘的遛狗回来,狗尿在楼梯上也不管。结果,男孩走楼梯时,踩着狗尿摔死了。当娘的听到消息,心里着急,一心想着下楼,刚进电梯,电梯失控冲了顶,被找到时骨头和肉都捣碎了。”

      赵景诚心道,若孩子没踢坏电梯,扫地阿姨便能及时清扫狗尿,或者这家人素质高点,也就不会造成此等惨剧。
      也算是,自作自受。

      “他家……只有母子二人吗?”

      “孩子他爹啊,在家躺着,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饿死了。”

      “生活不能自理?”

      “这家人看见狗有什么不顺心的举动,就拳打脚踢的,邻居经常听见狗的惨叫声。去年的时候,孩子他爹踢狗,脚下一滑,摔成了植物人。”

      妇人抚摸金毛,“造孽呦,这狗很亲人也很可爱,大家都挺喜欢它,不过可能是被踢坏了,经常漏尿。”

      “你挺喜欢狗。”

      “唉,我妈以前也有这样一只狗,在小区草坪玩的时候,被一个小男孩硬拽走了,那孩子爹妈非说那是他们家买的,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妇人解开金毛打结的毛发,动作轻柔,金毛蹭了蹭她的颈项,“那狗跟它长得挺像,我也是爱屋及乌。”

      这家人作恶太多,没来得及等下一世,便应了因果,令人唏嘘,

      话音刚落,一道巨响骇然炸开。

      天花板簌簌落下白灰。

      金毛耳朵向后紧贴头皮,低呜从呲起的牙缝中溢出,妇人疑惑地朝它展开双臂,金毛忽而惨叫着后退,跑进了无尽的夜色中,妇人也紧追其后。

      四下无人,电梯门徐徐启开,灯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赵景诚双手插兜,看着里头的“人”,被捣碎的脑浆、血管压入猩红的肉糜,肢体扭曲变形呈三角锥颤颤巍巍撑起,碎骨戳出一只眼球,霉湿的腥气从冷气口吹拂而来。

      若是有不知情人上了这趟电梯,死状估计就是这样。

      他从兜里翻出一支口香糖,薄荷清香迸发,瞬息占据了鼻腔。

      “我等下一趟。”

      电梯很不情愿喷溅寒气,幽幽地目送他慢步上楼。

      等到了三楼时,电梯冲顶之声如雷鸣般炸响,他淡漠地瞥了眼时间,距离八点只剩下四十分钟,太晚打扰师母不太方便,得赶紧把事办完。

      十五楼的夜晚,盘根错节的枝条织成了一个阴冷潮湿的巢穴,整个楼道仿佛一根巨型生物的食管,内壁蠕动着,那些枯枝像一股浓稠黏腻的黑色潮水,沿着台阶垂泻。

      白鞋踩在枯枝上,柔软地陷进了潮水中。

      赵景诚顺手揪了一根。

      不是树枝,是头发。

      这些黑发表面覆着黏腻的液体,油光焕发,令人作呕。巢穴深处,一个人在地上扭曲打滚,那些头发环绕他的脖颈,将其生拉硬拽向缠满黑发的电梯井。

      那人痛苦地挣扎,憋得发青的脸依稀可辨认出是容于。

      电梯井距离负一楼有几十米的高度,无异于跳楼。

      危急关头,赵景诚一个箭步越过刺来的黑发,抠开容于紧咬的牙关,将黄符掖进去:“不想被烧死就吞下。”

      容于一双迷离的桃花眼潋滟着流光,生吞了下去,皮肤泛起一层坚硬的薄光,萦绕在颈部的窒息感稍缓解了点。

      赵景诚一面念咒,手结印,虚空凝咒向外打出,火光瞬息包裹容于,那团油腻的黑发退避三舍。

      容于震了半晌,看着那团被烧焦的黑发,弥散着一股潮湿霉味,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赵景诚病白的指尖沾染上一点黑渍,缓慢蠕动着想钻入皮肉。

      口香糖脱离他唇畔的瞬间,化作颇具韧劲的绳索将其捆住,黑渍翻肚皮打滚,无济于事,瘫在指腹上显得有点可怜无辜。

      容于望着他的后背,目光落在那放弃挣扎的“小虫”,嗓音沙哑地喃喃:“赵景诚……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赵景诚阖眼“啧”了声,不咸不淡:“总之不是鬼。”

      容于呆愣点头,静了片刻,他猛地爬起来,检查头发和俊脸:“好啊赵景诚,你果然对我怀恨在心!见不得我长得比你帅,人缘比你好,企图让我在拍戏期间毁容!”

      “再多嘴,烧死你。”赵景诚冷淡道。

      容于噤声,倒不是因为赵景诚的威胁。

      他余光扫见旁边的白衣少年,火光与楼道融糅成模糊的背景,将那人高挑消瘦的轮廓勾勒。

      他忽而想起,在咖啡店时,那人慢悠悠地赴约,炎炎夏日穿着长袖长裤,灰眸倒映着氛围灯的光芒仿若冰魄。

      可从后来的对话能听出,赵景诚好像很惊讶,来的人竟是他。

      如果不是为他而来,赵景诚起初是想赴谁的约?

      容于抓住赵景诚的衣角:“你……”

      赵景诚双手合抱,发梢后的目光清冷:“清醒了?把你皮带给我。”

      皮带沾上黑发,瞬间腾起一阵火光,这火光只烧阴邪之物,火舌舔舐过大理石地砖,不留半点痕迹。赵景诚一步步将楼道里的黑发逼进电梯井。

      容于眨眼,这皮带,刚才还紧贴着他的腰腹,守着最私密的底线。

      容于压着不受控制起伏的胸膛,目光紧追那道单薄的倩影,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最后一缕黑发退至电梯井,赵景诚低头俯视,整个电梯井成了黑乎乎的活物,在最底层,男孩站在肉糜组成的母亲上,面无表情地仰头望着他。

      伴随着机械绳索一卡卡,楼上的电梯缓缓下降。

      “抱歉,这趟我也不坐。”赵景诚说。

      电梯卡在半空中。

      男孩伸出小胖手,指着他。

      你,背,后,有,鬼。

      赵景诚猛然看向他看着手里的礼品袋,那只玉叶簪不知何时消失了。

      只听见耳畔强劲的风呼啸着,强劲抱住了他的腰身,阴冷之气直往衣摆里钻!

      他反手冲着容于的太阳穴就是一拳,后者抓住他的拳头,他趁机对准容于的腹部来了一圈,后者终于跌撞着躲开。

      容于那双引以为傲的桃花眼微敛,长睫映着电梯的红光,血丝蔓延上双眸:“操,你妈没教过你,借东西要还的吗?把皮带给我!”

      “容于,你被鬼影响了心智,你先站那儿,我查看下是什么鬼。”赵景诚喘着粗气说。

      容于没有进一步行动,而是在审视他。

      赵景诚扣住容于的肩骨,虚空画符。

      忽而,容于眼底的血丝上泛,冲上前,撕咬开赵景诚衣领的扣子,纽扣崩落,皎□□致的锁骨凹陷处的阴影,荡漾着魅惑,容于拇指随意抹过殷红的下唇,回味着滋味。

      不用查了,是色鬼。

      容于微敛眸,他早就知道这人相貌昳丽,可那副皮囊几乎透明的白,看起来像个活死人,让人忍不住挪开眼,难以注意到他的五官。
      可今日,这人鬓角的发丝凝着汗水,身上却嗅不到腤臜汗味,白中泛青的肌肤仿佛博古架上的玉镯子,沉淀着古典迷人的韵味。

      赵景诚抿唇,强忍被审视的不适。他抓住容于失神的瞬间,一脚踹上容于的膝盖,后者狼狈跪地,又被压在了地上:“容于,你清醒点,别被它夺了神智……”

      “你难道忍得了你的粉丝,爱上另一个灵魂吗?”赵景诚说。

      容于躺在地上,看着上方眉头紧蹙的赵景诚,唇角扯出一丝轻蔑:“粉丝啊……对,我的粉丝……哈哈哈,对他们而言,容于本来就只是个纸片人,呵呵……”

      被夺舍也挺好,自我认知居然变清醒了?

      赵景诚箍住容于的颈部,没有说话,赓续画符。

      容于目光穿过赵景诚的耳畔,却什么也没真正看见:“刚进娱乐圈时,我其实很瞧不起那群媚粉的小花小生,只有没实力的人,才需要卖弄风姿讨好粉丝,换取机会。所以我立志,要靠实力说话,不被人设限定,不被粉丝左右。”

      从经典论著到名人访谈,从默剧到歌舞剧,他逐字逐帧地阅览,对着镜子一遍遍挤眉弄眼,面对镜头变得游刃有余……他成了最耀眼的明星。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畏手畏脚,害怕闪光灯背后出现一双失望的眼眸,一步步主动走进了璀璨的玻璃壳子里。

      学霸人设只是锦上添花,崩塌了,对他也起不了多大的影响。可世界上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痴傻之人,蒙着眼,相信他,即使被嘲笑戏弄。所以,他要装得像一点,再完美一点,他明明是最优秀的演员,怎么能让观众失望。

      赵景诚施法顿了下:“既然有在乎的人,就该守住,不要让别人抢走。”

      容于看着他,哑然失笑。

      赵景诚低头,无声的目光落在陷入皮层里,捻动筋脉的利爪上。

      他颇为心塞,干这行这么久了,居然还会信鬼话。

      天旋地转间,赵景诚也不再将容于当做活人,看着被黑发裹挟的男子,阴湿的“黑潮”冲破电梯井,迅速蔓延过来,他一个起跳,右手抄起灭火器掷出。

      “黑潮”有意识般躲开,双方的身影化作刀片,寻找并破开对方每一寸破绽。

      “不入流的符箓……如今的术士都只有这个水平了吗?”容于拂去花瓣般,弹走袖口的火苗。

      “你与容于什么仇什么怨?”赵景诚说。

      “我跟他才没什么怨仇,顶多是看那位大明星集自恋、毒舌、耍大牌于一体,还有那么多女人喜欢,非常不爽。”

      赵景诚五指骤然握拢,嗓音压低:“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冲我来的?”

      因为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你的名字

      赵景诚眉头狠狠一拧,膝盖落地的同时,数道黄符在虚空中凝成咒,朝失了庇护的容于打了出去!

      容于如鬼魅般侧身闪躲,掰过赵景诚的下巴,状似癫狂:“哈哈哈哈哈我不会认错的,我在地府有人脉,他告诉我,他在判官府里看见过你的名字……”

      “什么时候的事?”

      “你居然还有心情问这个?”容于大发慈悲,“上个月。”

      下巴剧烈疼痛,赵景诚大脑一片空白。

      不对,他跟何江华昨天才签了灵契,为什么上个月他的消息就出现在了地府?

      脑中闪过一道灵光,赵景诚后背的衣服仿佛淋了场雨般湿透了,哑然失笑。

      原来不是何江华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啊。

      “别挣扎了,对新娘子动粗是件很不礼貌的行为,我也不想这样。”容于说,“反正,今日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新娘,我的囊中之物!”

      赵景诚甩鞭的动作似慢实快,凌空烧了张阴兵符,翻涌而上的“黑潮”被打散:“你死了多少年?”

      “一百多……两百年吧,太久记不清了。”

      容于盯着那张薄凉的脸,神色慢慢变得不悦,他淡然挥手,“黑潮”直刺向赵景诚胸膛。

      赵景诚没有后退,符箓从袖口中飞出:“那就请老祖宗把魂留下,好好回忆吧!”

      容于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那张黄纸上,黑字歪歪斜斜,弥散着恐怖的腥腐气息,瞳孔骤然一缩:“引魂符……阴山派,你是阴山派的!”

      赵景诚手中劲力破开寒风,须臾之间,指尖抵在容于肩骨处,黑气却并没被逼出。

      赵景诚一怔,他原本想将恶鬼逼出,让容于重新夺回肉身。没想到,恶鬼在察觉他是养鬼的后,竟选择成为容于的养分,被容于汲取。

      如今这副躯壳里,既可以说是容于,也可以说是恶鬼,二者融为一体。

      容于被钉在墙上,眼底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你打算杀了我?可别忘了,我已和容于融为一体,若你杀了我,只要警察查看楼下的监控,便能锁定你是嫌疑人。”

      见赵景诚不动了,他手触碰上钉子,被“滋滋”电得焦黑,对峙半晌后,他眼波微动:“赵景诚,其实,你今天是来相亲的吧?”

      跟男人相亲。
      原来你喜欢男人。

      愣神几秒后,赵景诚哑然失笑:“一场误会,容大明星就这么确定我的性取向了?”

      容于盯着赵景诚,忽而蹦出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赵景诚冷道:“容于是我师兄,魂魄融合,应该继承了记忆。”

      “我不是指A大……在容于的记忆里,赵景诚,这名字好耳熟。你高中是不是在市一中?”容于有一丝恍惚,继而哂笑,“刚才有点怀疑,不过现在确定了,原来你真喜欢男人啊。市一中,嗯……我也是市一中的,久仰赵学弟大名……”

      赵景诚蹙眉,不明所以。

      他张张嘴,刚想问。

      但比真相更先一步到的是风被豁开,金属声在半空中震动,一个孔洞慢慢陷进对面人的喉结,幽黑深邃,吞没了所有声音。

      很长一段时间后,血液重新流动,赵景诚腿已经站的发麻了,扭过头撞进了那双深邃死寂的绿瞳里。

      百叶窗将对面楼的光切成刀锋,落在何江华的肩头,向一座没有温度的囚笼。他似乎听见有金属在地上拖动,又若有若无的声音,可很快便被一道劲风带进怀中,独属于何江华的花香,瞬间占据了他所有思绪。

      “黑潮”缓缓没入何江华的后背。

      本能的,赵景诚想挡住。

      转念,他又不禁自嘲,谁能伤的了判官?何江华用后背帮他挡,肯定是经过考量的。

      容于抬起的手坠下,来的是那两位帮忙装修的黑白无常,他们拖拽着镣铐,将其双手扣至背后,以防再次偷袭。

      容于:“地府都发话了,只要娶了他就能成为鬼王,你们凭什么绑我!”

      哭丧棒对着后脑勺挥去,白无常眯眼:“何大人说过了,鬼界禁止无序抢亲行为,有意向者必须向判官府提交申请,你那位地府朋友没告诉你吗?”

      何江华落在腰间的手臂强劲有力,下巴搭在赵景诚的颈窝,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轻柔地安抚着。

      仿佛在反复确认某个走失已久的珍宝,又重新回到了怀中。

      当楼道里秽气尽除,白炽灯点亮,何江华一直保持着紧抱的姿态。

      他好像忘记了,鬼的怀抱,很冷。

      带着钻心的疼。
      *
      何江华坐在窗台上,阖目养神,这人睫毛纤长而浓密,这幅精致秀美的皮相,却被深邃的骨骼线条勾勒出分明形态,不落于柔美娇弱派系,流露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男性魅惑。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说话,旁边一黑一白聊得起劲。

      “魂魄融合?”

      “不打紧,把合魂拖到石墨上碾成粉末,黑色的粉末是恶鬼,白色的粉末是良魂。再找左世杰借只公鸡,让公鸡黑粉吃掉,白粉用鸡屎粘起来,便万事大吉了。”

      “会臭吧?”

      “人又嗅不到。”

      赵景诚看着两位德高望重的无常大老爷,商量折磨人的法子,抿唇沉默。这两人先前端着架子,在一旁看戏,非要他烧符请阴兵,才肯出手。

      白无常勾唇一笑:“呐,赵先生出手铲除恶鬼,我等会在玄机榜上记下先生功德。”

      言下之意,他俩先前不帮忙,只是不想抢了他的功劳,绝无袖手旁观之意。

      赵景诚眼波微动,指腹沿着指纹打圈。

      一百年的恶鬼,这么高质量的货,他的功德值不得翻好几番?据说功德排进前十的术士,地府会联合十大家族颁奖,连最后一名都有一千万!

      他舔了下唇,唇瓣压抑不住的颤抖,如若继续相亲下去……

      他要发了——!!!

      “发什么?”何江华掀起眼帘,一袭风衣被被窗边的风吹起,月辉落满了肩头。

      黑白无常的工作已汇报完毕,睁着两双鬼眼瞪他,一副遗憾没听着八卦、死不瞑目的样子。

      “发传单。”赵景诚冷淡地转移话题,“判官大人时刻监听一个小民的心声,未免失了身份。”

      “确保新娘周全,排除任何威胁,是我的职责。”何江华从容笑道,“此外,及时了解客户的想法并沟通,也是我们媒人的责任。”

      无耻。

      赵景诚冷笑:“排除威胁?难道我今日之遭遇,不是拜贵地府所赐?”

      不知道地府又有什么鬼点子,非要给他相亲,而且地府的鬼好像都跃跃欲试,不惜跑到人间来抢亲。

      空气静默了半晌,何江华神态淡然:“……若赵先生想这么认为,也无妨。”

      何江华这句话,又让他有点不确定了。

      电梯直线上升。

      赵景诚不知从哪弄来一个保温杯,茶香四溢。

      “啧,我怎么感觉记忆有点模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容于揉着喉结,莫名干涩犹如火烧,“可能真是发烧了,你这药管用吗?”

      容于将信将疑地饮尽,随着茶水入腹,莫名有股纸灰味。他脸色突变,胃中翻江倒海,瞬间呕了出来:“OMG,这该不会是……头发?好恶心!”

      抵达十七楼。

      赵景诚迈腿走出电梯,疲倦地扫了眼角落:“你看错了。”

      容于揉揉眼睛,电梯角落里空无一物,他皱着眉头道:“可能是太累了吧……”不仅记忆模糊,还幻视了。说起来,他只记得让赵景诚去取玉簪后,便独自进了电梯……然后到了十七层。

      “奇怪,你是什么时候进电梯的?”

      赵景诚没有回头。

      时钟正好八点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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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厚脸皮推荐《冲喜》 [娇纵废物大少爷X冷艳美人] 白天他是不可一世的豪门总裁,晚上却必须披麻戴孝,守着灵堂里一具褐皮老朽的尸体。 听家里老人说,他家以前是“家生子”,祖辈皆在一大户人家当差,而棺材里躺着的那位,便是那家的家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