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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君子如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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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妧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是一个繁华如锦的夜晚,满街华灯连接成一条漫漫星河,清风拂过檐角,带来一片笑语欢颜,一个人却突兀扰乱了这凉凉夜色。
“站住——!”
“抓住她——!!”
官兵们穿梭在人群中,怒气冲冲地追赶,灵敏的少女跳上墙壁,一跃再上屋顶,姿态轻盈,游刃有余,她一边回头嘲笑着那些被人群阻拦的笨拙官兵,笑弯了眼睛:“哈哈,想抓到我秦玖玥,下辈子吧!”
有人惊讶大呼:“啊,是那个被全国通缉的——”
“神偷秦玖玥!”
官兵们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却怎么都追不上轻功卓越的神偷少女。
少女就像是在逗弄他们玩一般,明明能轻松的甩开他们,却又会在拉远距离的时候故意停下来等待官兵,好几次都剩下一两尺的距离,少女突然足尖一点,又飞跃数丈。几次三番后,少女腻了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飞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离开繁闹都城后,秦玖玥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的脚步——
“玖玥!”
秦玖玥急急刹住脚步,转过身去,泪水骤然涌出眼眶……
朱妧醒来后,脑海中一直残留着最后的画面,当神偷少女流泪时,睡梦中的她心口传来莫大的痛楚,就仿佛对少女的悲伤感同身受,可明明这只是一个梦,她也根本不知晓少女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一刻又看见了什么人。
不过秦玖玥这个名字,倒是跟秦久久相似呢。
几个宫女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呈放着一应用具,服侍朱妧洗脸穿衣,期间一直发着怔怔出神,小莲笑着问道:“公主怎么发起呆了?”
“做了一个很奇怪又很真实的梦。”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梦里,我变成了一个神偷。”朱妧笑了笑,“仔细一想,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畅快肆意,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晨间尤为冰冷,一束束光柱从云层错落而下,将九重宫阙一层又一层染上金光,美不胜收。
朱妧撑着伞前往宫学,如今她已有了堂堂正正前去的身份,而非躲躲藏藏,一切都柳暗花明,只是踏上三思桥时,她驻足回望,依然忍不住幽幽一叹:“如此美景,若母妃尚在,该有多好?”
早在四年前,她就失去了母妃,也就在那时,她才从被看押的冷宫搬了出来,住到了旁边的小院里。若是她能早一些强大起来,母妃就能少受一些苦了,想到这里,朱妧再次低声叹息。
远远见一行人迎面走来,为首的是两个少年,一胖一瘦,瘦的那个面无表情,冷着脸大步向前,像是一尊移动的石像。胖的那个在后面气喘吁吁,一见到朱妧就露出了笑容来,提高声音喊道:“皇姑。”
两人皆是朱棣的儿子,胖的名为朱高炽,被皇帝钦点为燕王世子,瘦的名为朱高煦。这两人年纪虽比朱妧大上几岁,却足足小了一个辈分。
朱高炽喊这一声皇姑很是顺口,可苦了朱高煦,他恨不得当做没见到朱妧,也不愿意喊一个小丫头为姑姑。此时朱高煦冷冷站在一旁,唇角倨傲地抿起,只拿眼睛扫了朱妧一眼,就挑剔道:“终于有点公主样了。”
她身着淡青宫装,玉簪斜插,三千青丝垂至腰迹,清风扬起蹁跹的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嫩青小草,蔓延出令人心悸的弧度。
三人以前就认识,只是不想引人注意,并未声张,譬如说朱妧需要的砗磲,便是朱高炽带到宫学里偷偷交给她的。
朱妧笑了笑:“那之前是什么样?”
“破破烂烂。”
“……”
朱高炽原本还在一旁喘息,一听这冷场的话,急忙插嘴道:“皇姑,你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
“我知道。”朱妧并不怎么在意,她从小尝遍冷暖人情,练就了一颗强大的心,这些言语根本不算什么,说话的人是否心怀恶意,她分得一清二楚。
只是这大度之态却触怒了朱高煦,他的脸色顿时更臭了,愠怒道:“一个小丫头,摆什么姑姑架子!”
“我……”
朱妧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朱高煦已经拂袖而去了。
“皇姑,千万别跟着莽夫计较。”朱高炽叹息了一声,对侍从招了招手,刚要追上去,又听朱高煦冷哧道:“走路都要人扶的胖子,也不要跟我摆兄长架子。”
朱高炽顿时被噎得说不出来话来,有些受伤。
朱妧第一次知道两人平时相处的样子,相当惊讶,看来朱高煦的坏脾气也不只是对她而已。
朱高炽神色低落:“我真的很胖吗?”
朱妧看着他那小山一样的体型,沉默少顷,只能委婉道:“你只是很有福气而已。”
“你倒是会说话。”朱高炽噗嗤一声笑出声,抬起白白胖胖的脸来,双眼眯成了一条细线,露出羞赧而阳光的笑容,“你虽年纪小,却比高煦懂事多了。”
两人的目光相撞,朱高炽忽的道:“我们兄弟这般关系,想必皇祖父也乐于见得。”顿了顿,他继续道:“平日里,我们还是疏远一些比较好,不过若有难办的事情,定要来找我们。
朱妧问道:“四哥有消息吗?”
自从朱棣挂帅出征,已有大半年了。
朱高炽摇摇头:“时有捷报,但父王从来寄信过来。不过无需忧心,别忘记父王是什么名号,皇姑,我先行一步了。”
说是这么说,但朱高炽长得胖,走路速度实在快不起来,朱妧倒是想要满足他先行的愿望,可他实在是慢,她这般避让便太过刻意。朱妧干脆先离开了,朱高炽见此抓了抓后脑勺,又露出了羞赧的笑容。
远远就见宫学门口立着几个羽林卫,肃穆守卫,面无表情,唯有一个人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光是唇角那缕笑意,就透出一些玩世不恭。
赫然是李煊。
一些贵女贵子进门时,便会忍不住瞥他一眼,眼中多半都是戏谑和嘲弄。
众所周知,李煊原本也在宫学读书,因为太过顽劣,三天两头的惹是生非,动辄跟人打架,好几次都闹到了皇帝那里,曹国公的脸挂不住,一怒之下就将他扔进了羽林卫历练。不过如今看来,他倒像解脱了一般,没有丝毫反省之意,反而引以为荣。
一个少年故意大声嘲笑:“喂,李煊,以你如今的身份而言,我们让你做点什么,你不能拒绝吧?”
李煊斜斜睨了他一眼:“你试试?”
少年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挺起胸膛,冷笑道:“你再不懂点规矩,只怕连守门的资格都没有了!得意什么,这京城有谁不知道你是个……”
话还没说完,少年便一个踉跄,肩膀骤然被人一撞,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好狗不挡道!”朱高煦带着一股神挡杀神的气势走过去,悍勇而高大的身材,直接将那少年给撞开。他倒不是为了给李煊出头,两人的仇怨还要更深,并且一言难尽。此时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中噼里啪啦的火药味愈发浓了。
少年敢怒不敢言,恨恨地瞪了两人一眼,灰溜溜地离开。
朱高煦抬起下巴,从鼻孔中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哼声,大步走了。
朱妧以往来宫学偷听时,比所有人都早,然后便扮作宫女在学堂旁边忙活,一有机会便凑到床边听课,从未有机会见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
她之前觉得朱高煦态度过分,此时相比之下,他对她竟算得上和颜悦色。
“哎,公主看戏看得开心吗?”李煊不知何时注意到了她,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对恩人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令人好生失望。”
几乎每一次见面,李煊都要提醒她一次,语气还贱兮兮的。
“这些天,我明白一件事。”
“哦?”李煊挑了挑眉。
朱妧一本正经道:“你的人缘差到如此地步的原因。”
李煊的笑容不变,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突地往前一步,故意压低了声音道:“难道不是因为,我是个……野种吗?”
晨曦的光洒落在少年的眼角眉梢,那长而浓密的睫毛上点点碎金,他直直望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眸中却夹杂出一缕恶意来,似是想要看透她心底的阴暗面。
两人之间相隔并不算近,身材挺拔的李煊却让她感受到了十足的压迫感。
朱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淡淡说道:“如果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何必奢求别人的认同呢?”说罢,她就带着小莲快步离开,一阵笑声却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小莲忍不住道:“公主,这个李少爷真的很讨厌呢,就跟她妹妹一样!”
“嗯,纨绔得很。”
但朱妧心里隐隐感觉,李煊跟李悠月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