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公主·如梦令》季无云

5、蒙蒙珠上尘5

　　自从被封做“仙乐公主”之后，晚了十三年的尊荣姗姗来迟，朱妧身边的侍女小莲也跟着水涨船高，走到哪儿都要被捧着。

　　朱妧看得倒是很淡，对旁人的殷勤和恭维不为之所动，每日里雷打不动去宫学听课，闲下来的时间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小莲颇为好奇，问道：“公主，难道你不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但我更清楚自己的位置。”朱妧含笑说道：“有句话叫做，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因为身份地位变化得到的东西，都是虚的。”

　　小莲被点醒了，颇为惭愧：“是奴婢轻浮了。”

　　而且朱妧也很清楚，她跟别的公主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她没有一个显赫的母族可以帮衬的，所以一时的荣耀不算什么。她最大的担忧就在于，她所伪造的奇石，不知道能保持多少年鲜活。

　　这一日，皇太孙朱允炆牵头办了一个宴会，要效仿魏晋名士们的“曲水流觞”，朱妧也在受邀行列之中。

　　山水之间，自有一种雅致风流。弯曲的溪流从上而下，水声如环佩叮咚，两侧各设了席位，以袅袅轻纱相隔，桃花满树，一眼望去仿若烟云缱绻。

　　朱颜和李悠月都到了，含笑低声说着话，另一边，则是李煊、朱高煦等人。朱妧一进去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宴会，她身上的传说色彩更令人好奇。

　　李悠月冷了脸，阴阳怪气道：“说是仙人托生，我可没看出什么区别来。传闻仙人不识人间烟火，仙乐公主也能不吃不喝么？”

　　朱颜摇了摇手中团扇，嗔怪地瞥了李悠月一眼：“不要乱说话，让人下不来台，可就是你的错了。”

　　李煊是第一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懒洋洋地撑着胳膊，挑眉看向朱妧，就等着看好戏。那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实在是讨打得很。

　　朱妧端坐小案边，眼睫半垂，一身气质清冷，安静得不太起眼。只是当她抬起眼睛，那琥珀色双眼中光华流转，仿佛一湖倒映了星空的水，澄澈明亮。

　　李煊跟她的目光猝然相撞，微微一愣。

　　朱妧淡淡一笑：“此言有理，千万不要乱说话。否则父皇还以为你在暗讽他的真龙天子不真呢。”

　　此话一出，犹若把李悠月架在了火上烤。

　　李悠月脸色骤白，浑然不知如何应对。其他人皆是惊异，没想到这个从来无声无息的仙乐公主，竟有这样锐利的词锋。

　　“本宫来晚了，先自罚三杯。”

　　朱允炆大步走了过来，及时将尴尬的气氛打破。

　　青年一身玄衣，挺拔如松，气度不凡，唇边一缕温和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传言这位皇太孙性情温和，博文广识，亦有明君之相，难怪当今圣上极为喜爱他，竟越过几个儿子，破例封了这个孙子为继承人。

　　朱允炆落座，三杯酒一饮而尽，这才含笑望着众人，“今日曲水流觞，本宫准备了几个彩头，都是好玩意儿。”

　　太监上前将几个彩头一一展示：花鸟纹银香囊，金边玉骨折扇，还有一枚品相极佳的玉佩。尤其是那折扇，上面是王羲之的真迹，众人都很感兴趣。

　　太监端起一樽酒，将之放入流水中，按照规矩，酒樽顺水而下，在谁的面前停止，谁就要喝酒赋诗。两人为一轮，做出一整首诗来。

　　朱颜瞥了一眼顺流而下的酒樽，低声问旁边的李悠月：“你觉得她如何？”

　　李悠月根本不以为意，嗤笑一声：“也就嘴皮子厉害些罢了，她作诗？你看她那一脸瑟缩的样子，兴许正在祈祷酒樽不要停在面前，免得丢人现眼吧！”

　　朱颜噗嗤一笑。

　　她们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朱妧被耽搁了十多年，只是到宫学偷听过几节课，怎可能比得上她们呢？

　　小莲跪坐在一旁，给朱妧倒酒，颇为担忧。朱妧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听到一两句好诗，会露出些笑容来。

　　这时，酒樽在李悠月跟前停了下来。李悠月早有准备，根本不惧，略一沉吟之后就开口道：“春枝碧色凝，秋风飒无情。”她举起酒杯，笑意盈盈，“殿下，你看我这句如何？”

　　朱允炆含笑说：“不错，很有进步。”

　　李悠月挑衅地对朱妧一扬下巴，就差没明着说，朱妧你就是那根树枝，等到了秋天，看你还怎么得意下去。

　　别的人有没有看出贵女之间的风起云涌不知道，李煊却是心如明镜的，经过第一次交锋之后，他对朱妧更感兴趣了，更好奇她会如何去应对。

　　李悠月对这句诗颇为得意，就盼着朱妧出糗了，也不知道是否老天爷都要助她一臂之力了，下一个酒樽，如她所愿到了朱妧的面前。

　　小莲微微一愣，弯腰将水中的酒樽捞了起来，将之仔细擦干。朱妧接过酒杯，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垂眸半响不语。

　　朱颜弯唇一笑，“不然还是算了吧。这对仙乐来说，有些苛刻了，毕竟没正经求过学。”

　　李悠月只觉胜券在握，刚要开口说话，就见朱妧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来，顿时心中一个咯噔，嘲讽的话好似热烫的汤圆，在嘴巴里滚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下去。

　　“不畏严霜雪，铮铮立华庭。”朱妧微微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手之间，阔袖一拂，竟有几分名士风流之味。

　　两句诗一比，高下立见，这后半句还颇有风骨。

　　众人纷纷对朱妧刮目相看。

　　“好诗！”朱允炆赞了一句，了然的目光从李悠月和朱妧身上扫过，对朱妧也生出了几分赞许之意，对太监吩咐：“把玉佩给仙乐送去。”

　　李悠月气得牙痒痒，面色铁青。

　　“少爷，该你了。”侍从捧着酒樽提醒。

　　李煊看戏看得正舒爽，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声，顿时睁大眼睛，脸上流出恐慌之色，一巴掌拍在侍从头上，怒其不争道：“少爷我不是让你机灵点吗？看到酒樽来了，就赶紧给我弄走。”

　　这声音不大不小，众人都听见了，纷纷嘲笑打趣。不过他们也见怪不怪了，李煊这家伙向来吊儿郎当，上一次开口就是大白话污耳朵，不开口也罢。

　　朱允炆也是哭笑不得，只好挥挥手，让李煊自罚三杯，就这么算了。

　　有了这么一出，气氛再次融洽了起来，一个时辰后，曲水流觞结束了，各自散去。

　　朱妧刚要离开就见李悠月迎面走来，下意识就要避开，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肩头就被重重一撞，她的身体立刻失去平衡，在小莲的失声惊呼中噗通栽入水中，手里的玉佩也飞了出去，落入涓涓溪流被冲走了。

　　春寒料峭，溪水冰冷得很，朱妧被小莲扶起来后，冷得浑身发抖，脸色和嘴唇都发白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李悠月欣赏完她的狼狈，扬长而去。

　　小莲红着眼睛抽噎，为自家公主委屈不已。朱妧不想多生事端，只得忍下这口气，她叹息道：“算了，别说没人见着这一幕。就算闹起来，她也能全然推脱在侍女身上。”上一次李悠月诬陷，不就是被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了吗？

　　就在这时，一抹黑影笼罩了下来。

　　朱妧才抬起眼睛，一个玄色披风兜头罩在了脑袋上，暖和厚实的感觉包裹而来。她一愣，就见李煊正站在面前，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拉长了声音道：“哎呀，公主，你又欠了我一个人情。”

　　朱妧轻声说：“多谢。”一边又对小莲吩咐：“你快去把玉佩找回来。”

　　李煊挑了挑眉，伸出手来，那晶莹剔透的玉佩赫然在掌心躺着。

　　朱妧松了一口气，正要让小莲上前去拿，一抹白影已在半空划过，啪的落在了朱妧的斗篷上，她心跳都漏了两拍，连忙把玉佩抓在掌心。

　　“第三个人情。”李煊摆摆手，转身大步走了。

　　“你这人……”朱妧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算是帮人，这个李煊也帮得太讨厌了一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还有试探。

　　天色已暮，回到宫中，朱妧在浴桶里泡了许久，僵冷的身子才暖和轻松起来。人情冷暖她早就尝遍，只是想起时，也是颇为心酸的。她突然很想念朱棣，这皇宫中唯一能托福真心的就只有这个哥哥了。

　　朱妧在榻上裹了棉被，这才有心思把玉佩拿出来仔细端详。

　　这个玉佩样式简洁，品质上佳，上面雕刻了三颗星。朱妧很是喜爱，拿在手里把玩了许久，还给它起了个“三星佩”的名字。不过，她总觉得那三颗星的位置有些奇怪，给人一种莫名的诡谲之感。朱妧没有多想，过了会儿就将之放在枕边，吹熄了烛火。

　　月光如水，淡淡流淌入窗。一片漆黑中，朱妧已经熟睡了过去，枕边的玉佩却突然亮了一下，光华流转，仅仅一瞬又隐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