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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君子如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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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秦久久趴在案几上昏昏欲睡,半眯着眼睛,临近的作为一片空旷。秦久久在女子宫学里的待遇,可以媲美朱高煦,并非是她的身份压过了其他贵女,实在是她顽劣起来,几乎无所顾忌,跟她较劲到最后,难堪的还是自己。
朱妧坐到座位上,将昨日的功课放在桌上,便拿起一本书翻看。
没过一会儿,朱颜和李悠月先后来走了进来,一些贵女们众星捧月地迎了上去,同两人说话。朱妧原本没有注意她们,只是偶尔会听到一两个字眼,眼角余光也会瞥见一些嘲讽的目光,她这才抬起眼眸朝她们看了过去。
李悠月故意提高声音道:“一个‘仙’字的封号,并不能代表什么,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应该也清楚了吧?”
当即就有贵女掩唇一笑,附和道:“本来有些好奇,如今却有些失望呢。”
朱颜摇了摇手中的团扇,抿唇一笑:“你们可真是皮,世间本就无仙人,只是偶尔想一想,倒是令人心之向往呢。”
李悠月挽起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公主,你就是脾性太好了,明明都是骗人的东西。譬如说两《唐书》里,难道这样的例子还少吗?皆是人为罢了。”
这个两《唐书》,指的便是《旧唐书》和《新唐书》,里面有一个最著名的例子。
武则天为了令天下归心,令他的侄儿偷偷鼓捣出了一个白石,上面刻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之从洛水中打捞而出,百姓们皆以为天神显灵,笃信不疑。武则天也以此作为“君权神授”的证明,不日之后,正式登基称帝,成为了古往今来第一位女皇。
朱颜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就你鬼机灵,照你这样说,仙乐不就是个骗子了吗?”
李悠月嘻嘻一笑:“我可没那样说。”
这话,也只有朱颜敢堂而皇之说出口了,换了别的人多少会忌讳一些,否则传入皇帝的耳朵里,便是质疑君命。朱妧自己也清楚,皇帝并非信鬼神的人,否则当初他在微服私访时,根本不会在佛寺的墙壁,留下那两句满含杀伐之气的诗——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她的成功,也并不只因为此。
朱妧没有跟这些贵女起冲突的意愿,除了如今的这个身份之外,她并没有别的倚仗,如何能获得更大的荣宠,是她如今烦恼的事情。所以在很多小事上,她不得不选择隐忍。
只是朱妧有些意外,李悠月的脑袋何时那么灵光了?连两《唐书》都知晓了。
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李煊的身影来。
朱妧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第一堂课在郎朗读书声中结束了,她起身出去透气。
天色已然大亮,灿金的阳光落在琉璃瓦上,染出一片金碧辉煌,气势无穷。朱妧唇角露出淡淡笑意,片刻后,她折返回去,谁知才行至窗前,就听里面传来了一阵吵闹和惊呼声。
“李悠月!你不要太过分了!”秦久久瞪圆了眼睛,怒道:“你以为没有人看见你做了什么吗?”
李悠月双手抱臂,杏眼一挑:“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秦久久一指旁边。
一叠宣纸湿漉漉地贴在小桌案上,晕染了上面所有字迹,打翻的茶杯和茶叶洒落各处,一片狼藉——不是朱妧的座位和功课,又是什么?
朱妧脸色冷了下来,走了进去。
她收拾了一下桌面,却对打湿的功课无能为力,字迹全糊了。周围贵女们见朱妧亲自动手,目露嫌弃之色,对于这些贵女来说,从小锦衣玉食、双手不沾阳春水才是常态,若似朱妧这般举动,便是粗贱之举,反倒让她们看低了去。
朱妧在宫学足有月余,这些贵女不肯亲近她,便有这般原因在内。
此时,所有贵女冷眼旁观,不出一言,唯有秦久久紧紧握着拳头,三两步挡在朱妧面前,气势汹汹得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朱妧抬起眼眸,问道:“李悠月,是你?”
李悠月摇头:“怎么可能?”
秦久久见她如此无耻,不由勃然大怒:“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你做的!”
“我怎么敢打湿仙乐公主的功课呢?”李悠月摊了摊手,目光环视了一周,忽的嘻嘻一笑:“不如你问问她们,我可有做什么?”
讲堂里的所有贵女,要么含笑摇头,要么默不作声,竟没有一个人愿意说出方才的真相,一时间,反而像是秦久久在无理取闹一般。
李悠月眼中闪过了一抹得色,冷冷抱臂,说道:“仙乐公主,这下你清楚了吧?根本就是秦久久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
秦久久气得浑身发抖,拳头一握就要扑过去揍人。
李悠月大惊失色,接连往后退,方才还袒护李悠月的众贵女纷纷避让,谁都不想对上秦久久这个一身蛮力的姑娘。桌案被撞乱,墨汁洒落,霎时狼藉成一片。讲堂里,不允许侍女随从进入,此时也来不及了,李悠月眼看不对,顾不得颜面,惊呼着往外面跑去。
这时,李煊带着两个羽林卫急步而来,在千钧一发之时,拦住了秦久久的拳头。
“哥哥!”李悠月看见来人,喜上眉梢,脚步一扭就想躲到他身后,却见李煊往旁边一挪,她立刻嫌弃地抽了抽鼻子。
“给我让开!”秦久久怒火中烧,一推两个羽林卫,后者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李悠月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惊魂未定,一边怒道:“秦久久你这个野蛮女!除了动手还会什么?”
“有种你别躲!”秦久久说着还要扑上去,追出来的朱妧连忙将她拉住,对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关系,不要多生事端了。”
“什么叫多生事端?”秦久久一听这话,立刻不服气道:“生事的明明就是她!”
朱妧知晓秦久久误会了,正要解释,就听李煊嗤笑了一声。
“公主这话,倒是公正,令我刮目相看。”
少年修长的身影挺拔如松,俊逸非凡,那片薄削的唇上噙了一丝讥讽,几乎是挑衅道:“秦久久,你知道你面前站的是谁吗?我的妹妹乃曹国公独女,不比谁地位低贱,磕着碰着,拿你家是问!”这句话的潜意思,李悠月的分量绝不比朱妧这个公主低。
“曹国公就了不起吗,我爹还……唔……”秦久久的话还没说完,朱妧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冲她使了个眼色,低声耳语道:“不要冲动,还是说你想闹到御前去?”
秦久久双手握拳,咬牙切齿。
李悠月有人撑腰,又见朱妧主动退却,态度再次傲慢起来,冷哧了一声:“你现在应该求我不要与你计较,你冤枉我不成,还想要动手,你还有理了?呵,我现在倒是有个疑问,你是不是故意为之,好让我来背这个黑锅,让仙乐公主记恨于我?”
“我没你那么卑鄙!”秦久久气得眼睛都红了,却被朱妧死死拽住,恰好这时,又到了讲课时间,教书先生拿着书本向这边走来,几人这才作罢。
李悠月唇角勾起笑意,瞥了两人一眼,脚步轻快从一旁离开。
“那么公主,告退了。”李煊行了一个礼,对两个属下打了个手势。
朱妧恰好抬起眼睛,跟他对视了一眼,李煊眸中含笑,有些吊儿郎当,对比着一旁气得快要爆炸的秦久久,显得十分可恶。朱妧倏尔弯了弯眼睛,在他身后轻声道:“李煊,其实你是故意的吧?”
李煊顿住脚步,微微侧过脸来,狭长的凤目
“公主,你猜呢?”李煊不置可否,唇角弧度愈发上扬。
朱妧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往相反方向而去。
秦久久沉着脸,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注意报复回去,立刻小声说出想法:“我要让李悠月丢人,她不是最爱面子吗?我去偷点东西嫁祸到她身上,看她如何……”没等她把话说完,朱妧就打断了她:“不要意气用事了,什么都别做。”
秦久久本来就是为她出头,却见她一副任人揉捏的泥人一样,怒从心头起,立刻甩开了她的手,“你嫌弃我鲁莽冲动,还是嫌弃我帮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
秦久久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狠狠瞪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话就扭身冲进了讲堂里,“你这样像什么公主?好,你就这样一辈子退缩,被她们一直欺负吧!我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侍女已经将桌案收拾干净,只是功课却被毁了,朱妧轻轻叹息了一声,坐下来刚要提笔重新写,冷不防就听先生叫了她的名字。
先生名为黄湜,官至太常寺卿,正三品,曾是已故皇太子的伴读。老先生白发白须,目光冷睿,虽已将近知命之年,看起来却一派儒雅俊逸,只是他平时不苟言笑,又平添了一笔疏离和冷漠。
此时,黄湜端坐上方,正拿着众宫女功课细看,一边道:“仙乐公主,只有你的功课没有交上来,你是没有把我这个先生放在眼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