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语》宁玹

67、第五幕

　　摩天轮项目没有快速通道，所有人都得排队。照目前的进度，至少两个小时。

　　立在一对对情侣中间，关霈与沈知非颇有些显眼。不过他们无心去在意这些。

　　“老关，我快饿死了，”沈知非望着长长的队伍叹气，“这家伙绝对是在故意折磨我们。”

　　关霈打量着前后几排，不见贺休。

　　“我都想找人借几块钱先买点吃的垫垫肚子了。”沈知非的食量一向很大，餐餐恨不能翻倍吃，若是因为忙碌错过了饭点，一定会在空隙休息时加量吃回来。即便是当初被言律绑架囚禁也没饿过肚子，像这般一整天滴水未进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几块钱可不够。”关霈习惯了有一顿没一顿地不规律饮食，对于饥饿的耐受力要强上不少。

　　但他们只能忍下去。

　　长队慢慢挪动着。

　　“今天还没有放烟花么？”前面一排的一个男生拉住路过的工作人员，“已经八点十分了，我看预告是说八点啊。”

　　“不好意思有点小问题，正在处理，”工作人员耐心地解释，“我们刚刚更新了信息，烟火表演推迟到八点半了。”

　　“正好！”依偎在男生身旁的女孩子晃了晃他的胳膊，“快排到我们了。看时间，放烟花的时候咱们正好在摩天轮上呢！”

　　晚八点二十五分，排在前面的一队情侣验了票。

　　沈知非重新打起精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人呢？马上要上去了。”

　　说来便来。轮到两人检票了。

　　上了高台，两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前面的三对情侣上了滑过来的座舱，后一个很快便到。

　　座舱到了。舱门滑开：“关霈，上来。”

　　里面竟是有人的，而坐在里面的正是贺休。

　　“这位先生，请快点上。”工作人员催促道。

　　关霈急忙跨上去。而就在沈知非也要跟进去时，工作人员拦住了他。

　　“干什么？”沈知非急了，要冲过去，“里面只有一个人！每舱能上六个人的！”

　　“不好意思，这个座舱的六个座位全被里面那位先生买下了。他吩咐过，只有刚才那位能上去。”

　　舱门关上了，沈知非眼睁睁地看着却毫无办法。

　　下一个座舱也到了，舱门打开。

　　“快上。”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忽然挽住了他的手臂，带着他向前走。

　　沈知非正要甩开，一扭脸不禁愣住，于是被一路拖上了摩天轮。两人在靠里对面坐下。

　　这倒方便了后面的两对情侣，一对一边也坐下了。

　　一只纸袋放在沈知非的膝上，犹带着温度：“饿了一天了，吃点东西。”

　　“闻彧……”沈知非只觉血液一瞬冲上了头顶。

　　舱门关闭，缓缓上升。

　　夜空清明，星很淡。乍然间，烟花绽放。

　　地面上人群的欢呼声尚未远去。贺休望着他们，目光却并未聚焦于人群。

　　“这部手机里有什么内容，值得你这般冒险？”关霈将言律的手机拿在手里。

　　硕大的一朵烟花。贺休被晃了眼睛似，闭了闭眼，转回头来：“你不是已经找到了么？”

　　“那张相片？”关霈道。

　　贺休笑了笑，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给我吧。”

　　关霈却仍拿着手机：“如果只是为了这个，有更好更安全的办法。”

　　“你在给我出主意么？”贺休并不强求，垂下了手。

　　关霈问他：“为什么给我名单？”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么？”贺休并未直接回答。

　　于是关霈接下去：“什么人？”

　　“周禹鹏，”特指之后，是泛指，“像他一样的人。”

　　关霈顿了顿，道：“毒贩。”

　　“周禹鹏，是我答应齐章加入ARK的条件，”烟花照亮了一小方天地，贺休偏过头瞧着，“后来我才知道，齐章早就找到了他，却始终没有告诉我。”

　　“齐章是ARK在落城的管理者？”关霈提取着已知信息。

　　“蛇鼠一窝而已。”贺休道。

　　关霈并不评判：“那你呢？”

　　“我并不是例外。”贺休道。

　　关霈默然片刻，道：“齐章不肯告诉你，是为了控制你。”

　　贺休瞧着自己苍白的指尖：“按照齐章给我的名单，我杀了很多人。很多背叛者。”

　　“霍德尔。”关霈说出那个名字。

　　“贺星……一定已经认不出我了。”

　　人群的声音愈来愈远，烟火流连在夜空。贺休第一次卸下了伪装。

　　“他是你的哥哥。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他都不会丢下你的。”关霈也说了真心话。

　　“你也有兄弟？”贺休问。

　　“曾经有个弟弟，叫关霆。”关霈道。

　　贺休转过头来：“曾经？”

　　“生下来便患有罕见病，没有活过七岁。”关霈的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他么？”贺休又问。

　　关霈的目光远了一瞬：“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但你还记得他。”变作了肯定句。

　　关霈说：“贺星也记得你。”

　　摩天轮缓缓地旋转着。烟火流光，多美好的场景。

　　“这是我第一次坐摩天轮。”贺休开口。

　　关霈问：“感觉怎么样？”

　　“挺奇怪的，”贺休笑了笑，“特别是同你一起坐，更加奇怪了。”

　　“那你想同谁一起坐？”关霈也笑了笑，将话题引下去。

　　贺休懒懒地靠着舱壁：“第一次见到摩天轮的时候，我就央求贺星带我去坐。但那时我们太小了，需要有大人陪同，可我不愿意。后来贺星太忙了，几次说好要去都因为各种突发状况而未能成行。再后来……也就算了。”

　　“某种程度上，言律同贺星很像。”关霈忽然道。

　　贺休的眸光一跳，却道：“离谱的结论。”

　　关霈缓缓道：“他们都有着明明可以舍弃却无法舍弃之物，以至形成执念，最终决定了他们的命运走向。对言律来说，是言辰与言景。对贺星来说，是你。”

　　贺休望着渺小的人群，他们像烟火一般星星点点：“如果当时贺星选择了离开，或许他真的还活得好好的。”

　　“即便再来一次，他依然不会选择一个人离开，”关霈道，“就如他坚守到最后的警察荣誉与信念。”

　　“虚无缥缈的东西，”贺休道，“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选择，无关意义，”关霈道，“若要探究意义，即便是人的存在本身也没什么意义。”

　　贺休笑：“你在否定自己么？”

　　“没有人能永远肯定自己。人的不完美导致任何社会制度也不会完美，”关霈道，“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选择不闻不问随波逐流是他们的最优选择。”

　　“快到顶了，”贺休仰头，“听说多付一张票钱可以在转到顶部时停留五分钟。”

　　“你付了六张票的钱。”关霈道。

　　“所以我们可以多停一会儿，”贺休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打着节奏，“倒计时28秒。”

　　关霈望下去，并无骚乱与异样：“这么精确？”

　　“你有没有在山顶上看过星空？”贺休闭上了眼睛，“没有月亮，只有星星，漫天的星星。有的很近，似乎伸手可及，有的看起来很远，远到让你明白天地间的无垠之距。它们的光很冷，可并不微弱。明明那么冷清的光，感觉到的却是极致的孤独与平静。”

　　指尖轻轻敲击着。

　　三。

　　二。

　　一。

　　星空俯视。时光驻足。

　　手机忽然响了。言律的手机。

　　微信语音来电，来电人仍然是言景。

　　但贺休此刻正坐在对面，他的手里并未拿着手机。

　　“你不是一直在找他么？”

　　语音接通。

　　沉默的三秒钟。

　　对方先开了口：“好久不见。”

　　嗓音变了。短短四字，已是五年。

　　“言景么？”关霈的心中翻江倒海，“我并未见到你。”

　　“我见到你了。”言景道。

　　关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思考着对策：“什么时候？”

　　“一整天。”言景道。

　　关霈快速回忆着。见到的每一个人，面容、身形、服装。所有可疑之处。

　　微型摄像头。跟踪自己与沈知非的两个人，他们的胸前别着同一款装饰物。

　　“你在游乐园里么？”关霈问。

　　“我拨来语音就是为了告诉你，待会儿见。”

　　关霈要再开口，对方已经挂断了通话。

　　贺休瞧着他：“你似乎感到意外。”

　　关霈没有接话。他有种莫名的不安，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震耳欲聋的巨响将他惊回神。坐在120米的高空，摩天轮晃了几晃。

　　透过玻璃窗看下去，原本灯火通明的游乐园竟已变得漆黑一片，而在西北角的方向腾起了火光。

　　炸弹？！

　　关霈一把扯住贺休的衣领：“你做了什么？！”

　　“我同你一道坐在这里，能做什么？”贺休蹙眉，“我的动作你看得一清二楚。”

　　“你不知情？”关霈盯着他的眼睛，“不，你知道。”

　　“那又如何？”贺休任由他抓着，“在这百米高空之上，你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