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循环》糖否

16、第16章

　　真正迈进了高三也没有实感，人不会在走进一个新阶段的瞬间就变成适配这个阶段的人。水的深浅只有探了才知道，再多过河经验也还是要自己去走，往往有些人刚适应，稀里糊涂地这个阶段也过完了。

　　要说让祝枳温第一次感到压力变大的不是班级墙还剩几百天的倒计时，是第一个月月考数学成绩的下滑。她长久的成绩稳定往往由较高的英语成绩和不见长进的低分物理加上平平无奇的其他科构成，若说是因为语文导致的分数波动那暂且可以观察一阵，但要是因为数学，她和妈妈商讨一番当即决定报班补习。

　　因为原本也一直补着物理，加上数学后祝枳温的周六上下午几乎都搭进去了，平常本就不够的休息时间变得更短，本就不轻的课业变得更繁重，她开始频繁地熬夜。有时候为了第二个白天少一点学习压力，有时候为了刷剧上网，偷得凌晨片刻闲暇。

　　那段时间她在校的大部分课间都是倒头就睡，连带着对季子畔的关注都少了些。直到有一天祝枳温迟来地在下午借起早上第一节课的笔记时，季子畔问她：“很困吗？”

　　可能他以为借笔记是她早上那节课睡着了，实际上这次是真的记漏了，又因为上午的课间一直犯困就没来得及补。她终于逮到机会反驳：“我真没睡，是那题擦太快了。”

　　“我说刚刚。”

　　祝枳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什么，可又觉得休息时间睡觉再正常不过，有些迟疑地回答着：“噢，还好，”怕对方信不过又补了句“现在清醒了。”

　　哪知季子畔接了句“少熬点夜”，几乎没把她回答了什么听进去，像是对话的开头只为了引出一句想好的结尾。祝枳温下意识觉得是不是这段时间笔记借得频繁，烦到他了，接下来几天都没敢找季子畔借笔记。

　　但熬夜这件事还是没能翻篇。吃过午饭后喻晓坐来祝枳温前面和她聊天，李玄自然参与进来，一般这种时候季子畔都是写着作业以听为主，偶尔搭上两句。可以说每次这样形成四个角聊天时祝枳温都会感到幸运，幸运在班主任不轻易变动的座位，幸运在前桌的男生中午都回家，幸运在她置身于团体氛围中可以顺理成章地看季子畔。

　　一群朋友中总会有相对少言的人，这种人往往听得认真，没准还能记住谁说过什么。季子畔给她的感觉就无限接近于这类人，放在人堆里没有突出的存在感，可你若说了什么没被大家注意到，看向他时他会做些反应让你知道，他在听。

　　好吧，她需要承认自己又在往人身上套人设加滤镜了。但她喜欢想方设法cue季子畔说话是事实。话题不知怎的聊到了男女生的护肤差异上，祝枳温听见喻晓起了个好头：“我看季子畔皮肤就挺好的。”

　　她接下话头的速度不知比她跑步的速度快了多少倍：“分享一下你的秘籍呗。”

　　季子畔跳过被夸的害羞和推脱，对于所谓“秘籍”也没有多些犹豫，和回答1＋1＝2般自然：“因为我不熬夜。”

　　这句回答再正常不过，祝枳温却隐隐有些害怕是在点她。没敢继续多想，当下只顺着喻晓他们讲起别的。

　　熬夜对于高中生来说不是罕见的事，前一天晚上几点睡都可以用作每天打招呼的开头，只是祝枳温最近不太敢用同样的句式回答。

　　起因是那天喻晓来找她时提了句没睡够，她脱口而出没事，自己两点才睡的，获得感叹牛逼的大拇指的同时，也得到了季子畔近乎无奈的目光。她追着目光转头，听见他说得有些认真：“真的别熬了。”

　　第三次了。如果没有会错意，让人不要熬夜应该是关心。可要把这份关心套到季子畔对祝枳温上，一时实在难以相信。

　　“你就完全不熬夜吗？”

　　“偶尔，”季子畔回答完问题还补充，“天天熬身体吃不消的。”

　　兴许是同学间的好意。要把这份关心消化也很简单：“说不定我身体吃得消呢。”

　　话出口的当下祝枳温没有后悔，因为很难从季子畔脸上琢磨出不悦的情绪，她只看到对方很轻地叹了口气就转回头继续看书。是在这段对话发生的几天后，她才意识到可能季子畔有点生气。

　　要说关心有些突如其来，那生气更是莫名其妙。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好到这两种情绪可以轻易被调动的程度，比普通同学熟些，比挚友又远不及。除非她猜错了，关心是随口一提，生气是学业繁重。

　　总之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天季子畔有些冷淡，摆臭脸和不理人都没有，只是少了些玩笑，少了些可以续写的聊天，所有的交谈都严格遵循了一问一答的模式。

　　于是在又有人和她提起熬夜时间时，她竟顾及到季子畔还坐在旁边，没有把自己熬到多晚拿出来比较，只是跟着感叹了句很困。

　　夜她仍然在熬，只是每多熬一天，就多一次夜深人静想起季子畔的瞬间。她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会做什么的类型，很多事需要她自己发现了做的意义才会去做，小时候的兴趣班是这样，感兴趣了所以愿意周末去学，长大了补习班是这样，成绩落后了所以愿意牺牲休息时间去补，她需要一个化被动为主动的过程，否则什么事都做不来。

　　距离第一次月考过去了半个多月，祝枳温不间断的熬夜也持续了半个多月。终于在一个星期四的中午她睡到自然醒，发现一个早上都过去了，脑海里闪过几次关掉闹钟的片段，妈妈因为实在看不下去她太累把一天的病假都请好，没忍心叫醒她。

　　高中是一台没有暂停键的跑步机。小时候祝枳温喜欢装病请假，小学每学期都要上演个两三次，那时候的作业抄抄写写居多，落下的数学知识点家人也能帮忙补上，她可以理所当然地逃掉两天的作业，没有老师会特别在意。初中的英语拓展班她也经常用这招逃课，那时候都流行把孩子送去学新概念英语，她厌烦周末的时间被占用，也觉得学到的东西学校里用不上，少听一篇课文对她来说基本没有影响。

　　但高中不同。落下的知识点家人没法帮忙，逃掉的作业都需要补上，在她缺席学校的这一天里跑带仍然在运行，同学在往前跑，学习进度在更新，倒计时在逼近。

　　每次假刚请出去她就已经开始害怕第二天回学校的早晨，前一天写的作业得不到批阅，需要一科又一科地向同学借来订正，新的作业要是练习册还能提前做掉，要是新发的练习卷就意味着为了赶上进度得在开讲前把它赶完，没听到的知识不仅要借笔记来自己琢磨，琢磨不懂的还要找老师问。

　　她太害怕这种感觉了，像被世界抛下。所以高中以来除了病得不行，她基本没请过假，学校的课也好，补习班的课也好，她老老实实地做个从不缺席的乖小孩。不是真的有多勤奋好学，只是在这个学习进程已经可以自己把握的年纪，没人有义务替你考虑，她只想避开那种八百米里一旦停下几秒就很难追上大部队的无助感。

　　当天下午祝枳温就回了学校，她到教室时午休还没过去，熟一点的人都在睡觉，唯独季子畔醒着。考虑到最近和季子畔的关系，她还是没有开口向季子畔借任何东西。

　　只是一个上午不在，桌子上都能多出来好几张新卷子。想到今天除了早上第一节外，下午还有一节化学课，这两张A4的化学填空卷这么早发下来可能是下午要讲。下午第二节课就是化学，没有时间过多纠结，她对着标有“卷一”的那张下起笔来。

　　没过一会，祝枳温余光里看见旁边人伸手递东西过来，转头发现季子畔递过来一张卷子。她拿到手后看清，正是她在做的卷一，不过是用红笔自我订正后的版本，右上角还用不同于整页黑红字迹的蓝色墨水显眼地写着：下午老师要讲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