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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竹影叶笼问对青山 水渡云流朝野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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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清哪里知晓,这极为平常的一天,她处理好府中事务,正要歇下,忽闻她的好弟弟将裴相请来府中拜访,还打的是她的名头。
贺清听侍从来传时,人已到了府中。她忙迎到前院去,只见尚着紫袍公服在身的裴相负手款款而来。而她那冒失弟弟陪侍在侧,见了她来,忙递来求助眼神。
好在到底念几分亲缘,贺清没有揭穿,笑向裴岫道:“大人可要先用晚食?”
将有人高的石制日晷摆在庭院正中,两边翠柏葱葱。墙畔竹枝横斜,狭叶随风摇晃,清静悠然。
“怪道他催我来看,果真不错。”裴岫环顾四周,颇是认可的模样,“且用晚食。”
贺清引路在前,三人一同到了敞厅。
天渐昏暗,敞厅三面竹帘合围,庭中竹影映上隔扇门,上悬几盏明灯,将满室照亮。当中设一张方桌,其上摆了两样热菜,一样煨鲜笋,一样栗子炒鸡,俱是香味四溢的家常菜。
瓷盏热茶飘出茶香,是贺清匆忙令人备下的,勉强不算失礼。
“大人稍候,我去催菜。”贺清笑着请裴岫坐了,眸光掠过贺治时隐隐带上埋怨,“便让他陪您小坐片刻。”
裴岫既能登门,她自是喜不自胜。只是她这弟弟贸然请人而来,莫说不曾准备待客之礼,便是晚食的菜色都不足。莫非难得请得裴相登门,还要叫人饿着肚子回府去?
那真是丢尽了她的脸面,华音恐要上门来说她的。
至于为何这样仓促,她倒不去想裴岫的缘故。左不过是这弟弟又是想了什么好主意,要与人再熟稔几分罢了。
她忙不迭往膳房去,侍从听令避出敞厅,唯余二人坐在桌前。
贺治坐在裴岫手侧,抿唇不自然道:“实际我不曾同阿姊商量过,是以府上这样匆忙,是我贸然相请,欺瞒了大人。”
“我本意寻她有事相谈。”裴岫捧瓷盏在手,悠悠然品茗,“倒不曾考虑此节。”
贺治道:“我观您连日辛苦,本想请您好生歇息,才提出此事。却不防您专程来寻阿姊,亦不为闲情,早知便不提了。”
他语气颇为幽怨,裴岫放下茶盏,“你说话同华音愈发像了,我不知应当如何答话。”
他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面,“我同华内人一般,担忧您,并不为几句答复。”
“好。”裴岫轻声应了,目光虚虚落在隔扇门上,不再开口。那里叶影翩翩,自有一番意趣。
贺治本以为自己经过连日碰壁,锻炼出一张厚脸皮,不会再在人面前脸热。然此刻听人轻轻一声应好,他面上突地蒸腾起热意,忙端起茶盏灌了一杯茶下肚。
但牛饮热茶也无济于事,他滚着喉头,埋首下去,余光瞥见人搭在桌面上的修长手指。
裴岫因为常年伏案执笔,指节有明显的薄茧,手背透出的筋络呈现出淡淡青色,叫他恍惚想起冬日覆了霜雪的青竹。
不过一眼,他只觉耳根滚烫,急忙移开目光,为这瞬息的失礼请罪,“大人恕罪,我这便去寻阿姊。”
话未落尽,他就要起身向外,却听人含笑声音,“且坐。”
他僵着身子,慢慢坐回凳上。
“平素在朝中倒不见你拘束。”裴岫抬手,替他倒茶,语气忽而幽深,“贺怀之,我朝并无大防之说,江湖人中女侠士更不少。”
她有话要说,贺治不敢再胡乱看她,待茶盏倾满,忙双手奉起称谢,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弯起唇角,嗓音却严肃,“为何到了朝中,除我之外再无旁的女臣?你来说。”
贺治定了定心神,缓缓开口:“大殷入仕之途,除朝臣举荐、战场立功、显名在外得封官身这等不常有之事外,唯有科举与族荫两条正途。既无女臣,概因科举与族荫,皆不容女子跻身其中。”
“好。”裴岫拊掌轻笑,“此是我今夜急寻你阿姊之由。她在我跟前任女史时,处理过不少文书,同华音一般,都有极好的才能。只苦于并无入仕门路,只能埋没在裴府。”
“大人的意思是?”
裴岫但笑不答,贺治当即拱手行礼,慨然道:“不论如何,臣愿为您分忧。”
“你自请分忧之事,来日再提。”裴岫道,“今夜,我为贺清而来。”
晚食最后不过三两家常菜色,一炷香后,几人饭饱。裴岫与贺清来到书房,将那句问话再向她问过。
贺清道:“朝中上下,除您与太后娘娘,俱是男子当权。便是以您之尊,娘娘之位,亦有如江嵩一流竭力反对。若问缘故,其一乃女郎寻不得入仕之途,其二乃旁的朝臣不允女郎入朝。”
“若广开科举之路,准族荫惠及女郎,朝中是什么情形?”裴岫与她相对而坐,微笑发问。
“反对之声必如浪起,必定危及您,乃至太后娘娘地位。”贺清面上显出十足谨慎,忧然望向她,“大人,您欲要推行此道吗?当今同和帝似乎截然不同。我本就在忧心此事,既然天子有理政之能,您既为尚书令,代娘娘行前朝事,是否会受到猜忌?”
她的问话,叫裴岫隐约体味到几分自己同太后对话的滋味,不由开怀笑道:“关于猜忌一事,我自有考量。为女郎开科举族荫之路,却是我必定要行之事。澈之,你只管去想,此法具体要如何去做。”
裴岫从袖下取出一卷文书,递向对方,“我得空一直在考虑此事,只是精力不济。明日一早,你来裴府重任旧职,要务便是同华音商议此事。此事急切,你若有需求,尽管向她提,务必齐心而为。”
那是白日在都堂时,贺治所见的她正在亲笔书写的文书。
那是她许久前着手在做之事,其上内容零散,似是闲时随笔写就。贺清接在手心,翻开看过几眼,只觉接过了千斤重的担子,呼吸发沉。
这样繁杂的记载,大人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这个念头?
“如何?”裴岫问。
“贺清,遵大人命。”贺清敛袖,庄重拜下。
*
翌日,汴京落了一场雨。廊庑檐下的石砖洇得湿透,一夜间,凉风扑面,满堂生寒。
裴岫披上提前备在都堂的斗篷,分明是厚实的衣料,但她仍觉得脊背寒浸浸一片。昨日本是微微咳嗽,现下喉间却是止不住的难受,她心道恐怕不妥。
华音并未同她进宫,都堂内又从不留人侍候,她便搁下笔,扬声向守在廊下的亲从官道:“速向清仁宫去信,请娘娘遣人送我回府,莫要惊动旁人。”
一亲从官领命去办,裴岫在厅中独坐,不一会儿只觉闷得厉害,索性起身向外行去。
值守的亲从官道:“大人是要外出议事?现下正落雨,不如传人来见,莫叫您受了寒气。”
裴岫双手拢紧斗篷,垂眸望向地面。
丝丝雨滴飘进庭中积洼,纤波细动,水声答答。
她轻轻摇头,在屋檐下站定。偶有轻风吹斜了雨丝,沾湿她的鞋面。将将半炷香后,那亲从官复命道:“大人,暖轿已在阁外候下。”
裴岫迈出半步,亲从官忙打了伞迎上前。几人踏进雨中,向阁外行去。
漫漫宫道青砖铺就,左右殿阁林立,廊庑披雨。步声融进答答雨声,长道安静,好似唯有她几人正在行走。
将越过翰林院时,转角突兀传出一道压低的年轻嗓音,带着恼怒般,“章待诏,岂有此理?”
打伞的亲从官正要轻咳一声,好提醒那边的人安静庄重些,却又听另一人的声音饱含不满,幽幽飘来,“宁学士,你因太师大人方得入馆阁,今日这般维护裴相做什么?太师大人可知晓你这人两面三刀?”
亲从官忙噤了声,眼睛瞟向裴岫,待她示下。
裴岫轻抿着唇,面上淡淡,并未再向前行去。几人便静默地立在转角这端,只闻那边二人还在压着声争辩。
那带怒气的声音道:“你昨日送来的书画不用心,我寻你不过就事论事,你反倒同我扯起这些。”
另一人讥讽道:“就事论事?我为馆阁供画十数年,唯你嫌我画得不妥。莫不是以为攀上了裴相,便不把旁人放在眼中?你既不想听,我还要说,今上自有治国之道,你以为她还能做这尚书令几日?朝臣早有议论,你是聋了耳朵不曾?”
“荒谬!裴大人如何,岂是你能妄议的?况且我何曾攀附过谁,你胡乱攀扯作甚!”那年轻声音几乎压不住怒火,甚至有鞋靴顿地之声。
“莫以为旁人不知晓,你同枢密院那位交好,那位又同裴相亲近,你还自诩清白人物?”另一人更加嘲讽,“你自夔州来,还是武举出身,馆阁这样清贵,你以为武状元便配进馆阁?真是忘了何人提携!”
亲从官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
那头年轻些的人,应是去岁那位打夔州来的武状元,名叫宁封庭,现在馆阁任史馆编修的,另一人应当是翰林院中一名待诏。二人因故起了争执,一时捺不下,拣了个没人的地界,竟是干脆吵起来了。
既不是什么密谋,不过些许闲事,裴岫懒怠搭理,当下复迈出一步,欲作未听,却又闻那头传来一人不满声音,“远远便听得你们争执,这位,是章待诏?”
这人声音耳熟,亲从官一听便知晓是常至都堂奏事的枢密副使,贺治。他慢下步子,果然见裴岫也停了步。
章待诏在宁封庭面前着实硬气,这会儿见了贺治,声音骤然轻了,含含糊糊行礼问好,不敢造次。
贺治道:“你胆敢妄议裴大人之事,我倒要向你们常翰长问过,翰林院竟然是这么个为官之道?”
那章待诏声音都颤了,“贺大人饶命,下官一时气不过,尽是信口胡说,求您宽恕啊!”
贺治道:“宁学士,你来说,他方才说的什么荒谬话。”
……
雨势忽而住了,几人的争执声逐渐明晰。
天色仍旧阴沉,耳畔嗡嗡作响,裴岫只觉更加乏累,四周好似覆了一层灰幔,叫她眼前雾蒙蒙的。她索性令人收了伞,缓步转过檐角,同贺治对上眸光。
贺治瞬间严肃面目,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裴大人。”
章待诏的脸霎时更加惨白,哆嗦着就要行大拜之礼,却被亲从官扶住胳膊拦住。
亲从官见裴岫满面烦躁,以为是对这人极为不满,忙抓着他胳膊将人提起,笑道:“妄议上官,按律当打二十大板。章待诏,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