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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天地一新应风回转 端至观路雾色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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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宫中并无反应。直至将逢休沐的前一日,陆朝峻并未带人,孤身跑到都堂来。
裴岫正整理文书,听闻外头通传陛下至,还不及起身,便见门边他小心翼翼探出一张脸。
他瞧见裴岫正忙,抿了唇,面露犹豫,终于还是迈步进来,小声开口:“远玉姐姐,我一会儿能随你出宫去么?”
不及裴岫答复,他声音更低,满是哀求,“明日是休沐,好吗?”
陛下出宫游访本不是难事,他登基以来却从不曾做过。
裴岫觑一眼铜壶滴漏,将是散衙的时辰了。
“问过娘娘不曾?”
他双手攥住袖角,不肯看裴岫,只是摇头。
向太后传信后,裴岫到底还是领人出了宫门。
穿越过重重宫禁,眼前御街人来人往,短衫薄衣,叫卖声起伏,扑面的尽是市井风味。
裴岫同他一齐登上马车,“今夜可以歇在裴府,明日此时回宫。”
陆朝峻规规矩矩坐在一旁,连忙点头。马车行过主街,喧闹声入耳,他禁不住掀起轩幌,探头去看。
裴府常用的马车并不大,二人几乎膝头相碰。车内熏过香,同他身上的龙涎香混作一气。裴岫偏首倚在壁上,淡淡瞧他。
陆朝峻今岁十八,因了幼年经历与长久被压制的缘故,他并不骄纵。哪怕登上极位,他亦是温善的,从不为难宫人。
只是太容易为旁人所蒙蔽。
不过,也正因为他这般的性格,才有如今朝局。若换一位野心勃勃之人,恐怕早早同朝臣联络上,急于摆脱太后钳制。
陆朝峻察觉到她的注目,转回头来,小声唤:“远玉姐姐。”
裴岫微抬眼睫。
“若我今后无处可去,能同你住在一起么?”
“于礼不合。”
陆朝峻道:“可我身无长处,若不能做这天子,也不知该去哪里。”
他用极寻常的语气,自然地说着,低垂的目光随意落在裴岫腰间的玉佩上。声音轻轻,几乎要被马车外的人声掩盖,但裴岫听得很清楚。
其实他也并不算太过愚笨之人,太后那一番话,乍听来实在叫他心慌不已。后来闷在宫里想了几日,他已经大抵明白过来。
清仁宫的宫人怎么会一个都不侍候在外,叫他冒冒失失闯到殿外,又恰好能把那几句话听到耳中?
奇异的是,他除去一些被太后轻易放弃的伤怀外,再无别的情绪。就如太后所说,这位置本就不属于他,他也并不适合。
他就这样突兀地在裴岫面前挑明了此事,强行用平静的语气说完,面却绷紧了,轻咬着唇,显出些紧张来。
裴岫不见意外之色,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只抚了抚衣袖,“你不必忧心。”
太后同他亦有几分母子情,哪里会叫他无处可去。
他点点头,复又规矩坐直了身体,双手搭在膝上,不再说话。
及至裴府,暮色渐浓,天际残阳火红。二人到了院中,飞檐亭旁仆从环绕,各个腰佩长剑,俨然谨慎非常。当中一位郎君独坐,手上端一素青瓷碗,指尖悬在水面上捻动,是正在喂鱼。
陆朝峻清楚那人是谁,伸手拉住裴岫的衣角。
裴岫亦不知那人此时会在院中,微蹙了眉。
华音迎上前,原要向裴岫解释,不防看清她身边之人,先行过礼,才低声隐晦道:“他道闷在院中不自在,又不便出门,问我能否来庭中散心。我自作主张……”
寻常时候自然无虞,裴岫更不会在意,只是不巧撞上了陆朝峻。
“无妨。”裴岫回首看躲在身后之人,“你既不愿见他,便随我入膳厅用饭。”
陆朝峻迟疑点头,却是闪烁不定的模样,眼眸中流露出些微恳求意味,目光隐隐向飞檐亭飘去。
裴岫缓下步伐,遥遥向亭中望去,“你去。”
他犹豫迈出几步,回头看来,见裴岫只是负手行至池边,并没有抛下他就此离去的意思,方心中安定,忙快步往亭中去。
待他到近前,亭檐下悬的灯笼将他眉眼映亮,陆辰峻放下瓷碗,起身拱手,“陆辰峻见过陛下。”
眼前人容貌,分明不是陆朝峻印象中的兄长模样。他几乎以为是误会了什么,才要去寻裴岫,却听人主动开口报上身份,不由踟躇。
半晌,他道:“大哥,仍唤我一声三弟罢。”
他仍觉不自在,不愿意去坐,同人面对面站着。无意与人对上眼神,他慌得退了半步。
其实陆辰峻还是太子时,对他尚算不错。只是先帝不喜,不允许他随意走动。偶尔二人在宴席中碰面,陆辰峻对他亦是温声轻语,甚至会私下让他违背宫规带些吃食回去。
这般想着,他轻攥双手,定了定心神,再次开口:“母后这些年,一直很想念你。”
陆辰峻轻轻一笑,眉眼柔和,“是我叫母后白白忧心了。”
他望着面前同多年前截然不同的小弟,目露感叹。
少年郎长高了许多,面颊白皙,唇色红润,瞧来便知养得极好,看不出一丝从前瘦弱姿态。
二人本不熟悉,陆朝峻本就没有太多话想说,这般恳求而来,只为了却一桩心事。这会儿人也见到,说了两句话,他便不愿再停,朝人笑了一笑,只想回去寻裴岫。
陆辰峻看出他心思,笑道:“三弟且去。”
他们一个回身,行下石阶,一个仍伫立在亭中,俯看池中红鲤。
*
当今泰和帝一日一日地病了下去,宫中那位老院判都道已经不大好了。
一时朝野上下,惶然不安者众。当今年少登基,不过四年余,后宫更是零落,除去江淑妃外几乎想不起谁人名姓,因此更无子嗣。
这等情形,只得去皇室宗亲中寻觅一位嗣子。奈何不及他们选出一位合适之人,太师江嵩当堂上奏,道寻得了先帝朝时的太子。
纵朝中有人因了早些年的流言对陆辰峻颇有微词,然以太后为首,裴岫、江嵩等人俱对他十分推崇。既太后都显出这等认可态度,唯一能同她唱反调的江嵩这次亦是极为支持,旁人更无二话。
是以些许反对,全不成气候。
泰和四年七月,帝崩,谥曰和。同日,汴京城一隅,一座不起眼的宅院中多了位小郎君,日日坐在亭中侍花观鱼。
新帝登基后,年号定作端至,逾年改元。
似乎一切同从前并无不同。但贺治日日往来都堂,眼见裴岫案牍之上堆的书卷越来越高。翻开的书卷压在她袖下,蹭上一片显眼的灰,应都是陈年旧卷。
贺治极为不安。
这日他来到都堂,裴岫难得未埋首案上,只捧了一杯茶在手中,倚在窗旁,静静凝望庭中绿树。轻风吹动,衣袂飘扬,她偏首嗽了两声。
“裴大人。”
这段时日,贺治的眉都不曾松开,当下心口又是重重一跳。又未见旁人侍候在侧,他忙奉上茶壶,要为人添茶。
她却摆手,随意将茶盏搁在架上,嗓音似带几分闷音,“何事?”
贺治合上窗,“您总劳碌,还请避着些风。”
“如今的风算不得凉。”
裴岫并未拦他,待菱花纹的窗面将院中景色彻底遮掩,方移目道:“枢密院应当无大事要报。”
“幽州宣抚使周述来信,边关安稳,他亲族皆在京城,请求免除差遣,允他归京。”贺治道,“高相公令我向您问过。”
“如今朝野上下变动不少,请他稍候一阵子罢。”裴岫坐回桌案后,复掂笔在手。
贺治发觉,桌上不再是覆满灰尘的旧卷,而是一卷文书。文书翻动过几页,其上字迹新鲜,似乎由裴岫不久前亲笔写就。
原本无事要禀便该退下,他观人再次埋首公务之中,不时轻咳两声,不由眉间紧蹙。
他忽而福至心灵,立在裴岫手侧,“大人,贺宅前几日终于修缮妥当。阿姊道您于贺氏有再生恩德,想请您拣个闲时赴府上逛逛。”
“前几日?”裴岫眉梢微扬,“华音同我说起……”
她声音渐轻,神思又叫文书引去,不再继续,只颔首随口应下:“近日实在不得空,过些时日再提。”
贺治连忙应是,又从旁取了张宣纸,铺平了递到桌上,“听闻都堂的匾额由您书就。我日日瞧来,十分向往,可否麻烦您为贺宅新修的书阁提字?”
铺开的宣纸几乎遮住裴岫笔下文书,她只得抬起头来,“枢密院当真无一点事要做吗?你赖在这里做什么?”
贺治已经不会再为此等碰壁情形耳热,此时紧绷面色不改,顺势双手将她手上散卓笔取下,“大人身上不自在,应当歇息片刻。”
裴岫扶额闭目,指尖轻按额角,“你怎么同华音一般?太过吵闹。”
“既然华内人未侍候在侧,规劝之事自然由我来做。”他捧来裴岫先前搁下的茶盏,添上热茶,塞进人手心,“这时节容易受寒。若有紧急公务,我愿为您分忧。”
“此事交你来做,不妥。”裴岫饮了半盏,忽而轻咦一声,舒心笑道,“既然澈之相请,我便散衙后走一遭贺府罢。”
这会儿反叫贺治气息一乱,半晌低声道:“大人,今日太过突然,可否允我回府准备一二?”
“既要我拣个闲暇时,便是今夜。”裴岫打定了主意,便是不容拒绝的语气,“散衙后,我与你同去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