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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无情尊者锥心刺骨 无名侠士因情倾命 ...

  •   继押送乌隐楼罪犯归京后不久,太后重新开始垂帘听政。

      今年始,太后逐渐有放手之态。到雁门关大捷后,她除去重要典礼几乎不出面,都交由皇帝亲决。除却军权要事仍递往都堂,一些奏折亦皇帝过目。

      这本是还政之象,但作为太后话事人的尚书令行事依旧。她在前朝无半步退让模样,连陛下亦不敢跃居其上,这又叫旁人看得不大真切。

      而今太后重回朝堂,是舍不得权柄吗?不少朝臣心有此虑,只不敢问。

      陆朝峻虽无异议,肚子里却又怕是那日替江淑妃作引,叫裴岫生了恼意,复惹了太后不满。见如今情形,正叫他惴惴不安,寝食都不甚安稳。

      这日,听闻裴岫难得留宿清仁宫,他忙理了衣着,极为自然地寻上门去要认错。

      清仁宫内却极为反常,寻常留候宫门前的宫人一概不见踪影,连太后寝殿门外亦空无一人。

      四处空荡,静谧无声,唯庭中灯火幽幽。他令跟在身后的何定等人候在院中,自己轻手轻脚上前。

      殿门竟留有一条颇大的缝隙,里头明亮烛火映上他的鞋面,他隐约能听见裴岫在同太后说话。

      往常入太后殿中,都先由宫人通传,待太后示下方能踏足。这会儿无人在侧,他不好贸然进殿,恐打搅了人,便停在半步远外,兀自犹豫。

      岂料正是这须臾间,殿内太后的声音满是凉淡冷肃,带着高高在上的掌权者意味,飘进他耳中。

      “既然辰儿回来了,这本就是他的位置,本该还给他。”

      “皇帝总是不懂事。你也说了,前几日还把那淑妃那糊涂人带到你面前。江嵩的事,需要他来管?”

      “若非辰儿出了事,哪里轮得到他?”

      ……

      陆朝峻无措地瞪着眼,下意识后退一步。
      辰儿?他的长兄?

      这个太后口中极为亲昵的小名,陆朝峻毫不陌生。

      那属于他自幼唤作兄长的,先帝朝时唯一的太子,陆辰峻。
      兄长还活着吗?

      里头的声音没有停,是裴岫同太后说了句什么,太后的嗓音依旧轻而无情。

      “勤勉,勤勉有什么用?到底比不上辰儿。”

      他抬袖掩住脸,转身走了。

      裴岫余光瞥着人渐渐跑远,垂下眼睛,“娘娘,可以了。”

      太后止了话,慢慢阖上眼。
      “远玉,你说,他会去寻江嵩么?”

      “娘娘何必伤他的心。”裴岫道,“既然做了抉择,好好同他说罢了。他的性子,亦不是那般……”

      她没有将话说尽。

      以嘉懿太后权势,想更易堂堂天子,甚至无需费太多力气。这对陆朝峻是一种残忍,亦是不争的事实。哪怕他想抗争,亦不会有结果。何况这满朝臣子,未必不会认可太后这个决定。

      他登位,本就是无奈之举。

      太后道:“江嵩给辰儿去的信,我看过了。”

      “寻得江嵩也翻不起浪,辰儿是他的学生。”太后的声音透着冷静,“何况,他只是不希望你我把持朝堂。辰儿却不同。”

      裴岫声音平静,“陛下不会去寻江嵩。”

      “好。”太后轻声应了,沉默片刻,又缓缓道,“我……亦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这样让陆朝峻听去此事,是太后认为最合适的方法。

      “这几年,我是真心在教导他。”

      但饶是太后,心也是偏的。她不讨厌朝峻这个孩子,可辰儿回来了,要她怎么做?

      裴岫不愿再同她谈此事,转了话意道:“只怕有几个迂腐臣子要提起那桩流言。”

      “他们敢?”太后冷笑。

      昔年二皇子所传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实是太后进宫前,确实同人有一段情缘。

      隐帝查出此事,兼之彼时苏氏如日中天,手握重兵,而己身老矣,储君却得朝臣信重,又有如此得力的母族拥护,几乎彻底掩过他的锋芒。他疑心瞬息深重,对苏氏、太后与陆辰峻,俱动了心思。

      不过几日,太子辰峻非隐帝血脉的流言轰动京城。储君血脉有疑,足以动摇其根基。观隐帝放任态度,拥护太子者一夕之间动摇不定,乃至后来太子遁逃,方有今日情状。

      这桩流言至新帝登基后犹未能绝,大有坐实太后混淆皇家血脉大罪的意思。亦是因这桩流言,裴岫任秉笔女官,出面肃清宫闱,凡煽动此事的不轨之徒尽数伏诛。

      如此,方彻底断了这桩流言。因此今日对此事,朝臣皆讳莫如深,唯恐牵连深广,惹得太后再次清算。

      裴岫道:“未必没有迂腐之辈,我看御史台那几位还要出来喊上几日。”

      太后有些疲倦,“随方常私底下去吵罢,若敢当堂争辩,这御史大夫也不用干了。他手底下那几个,拣个听话的罢了。”

      “是,我会派人盯着。”

      太后微微颔首,双目虚落在殿门的花鸟屏风上,忽而自袖中取出一只木雕。

      那是一对鸳鸯,羽翅平展,比翼而飞,打磨得滚圆的眼珠点了生漆。乌黑的眼瞳似乎有神,在深深凝望着眼前人。

      “远玉,我应当没有同你说过。”

      太后轻轻抚摸着鸳鸯鸟栩栩如生的眼,眸中是浓重的哀伤。

      “我祈福那日本不会遇上意外,我中了隐山青的计。”

      “隐山青让人送来这只鸳鸯鸟,我以为是秦望。”

      “我想,隐帝都死了几年了,我为何不能去见他?何况,我只是去同他说几句话。”

      太后忽问:“辰儿有没有给你看过那只凤凰?”

      那只雕得极为精细,恍若能展翅翱翔的凤鸟,乃那位以性命救下陆辰峻的人所赠。

      裴岫点头,坐到太后身边,握住了那只在微微颤抖的手。

      她已经明白太后想说的是什么。

      太后说:“他自作主张,替我救下了辰儿。”

      “但他自己死了。”

      太后几乎不能再说下去,终于,她轻轻拥住了裴岫。她将下颌倚在裴岫肩头,冰冷的簪饰贴着人的面颊,一如她满是寒意的心。

      “是苏纬。”她声音里染着嘲弄,“竟然是他。枉我以为只有隐帝和老二这两个蠢货。苏纬那时已经隐隐在妄想做辅政大臣,我彼时推你出面,原以为他早已放弃。”

      “他竟然对辰儿出了手。”

      裴岫眉头蹙起。

      苏纬,即镇国公,太后的亲父,辰峻殿下的亲外祖。

      彼时,流言遍传,太子失踪,隐帝病重。二皇子虎视眈眈,勾结原殿前司使欲要逼宫。是镇国公联合刘从昀与侍卫司中人稳固大局,逼得二皇子自裁。

      随后镇国公欲对隐帝下手,扶持傀儡为帝,隐约显出几分权欲。太后坚持寻回辰峻殿下,再行他议。侍卫司二位指挥使亦不愿看镇国公把持朝堂,他只得顺从。

      可太后派人寻了足足一个月,亦无陆辰峻丝毫踪迹。那时尚有人马在外追杀太子,打的都是二皇子与隐帝残部的名号。

      最后隐帝实在熬不住,不得已,裴岫出面与那年尚是殿前司副使的范和敬交涉,并同侍卫司二位联络,扶持陆朝峻为帝,太后垂帘听政。

      大局既定,镇国公亦无异议,不久后主动致仕,颐养天年,多年毫无异样。直至后来,乌隐楼暴露了他的举动。

      等太后颤意稍缓,裴岫低声道:“娘娘从何得知此事?怎么会是镇国公?”

      “是隐山青。”太后已经恢复了平素的自持,凝霜的面容下隐着杀意,“刑部拷问他,他递了话求见我。”

      她将那只鸳鸯鸟收回袖中,“秦望救下辰儿,本就瞒着所有人,包括他。”

      “他亲眼见到秦望死在皇城司手上。直至四年前,他联络上刘从昀,见到了苏氏的死士,方知是苏氏下的手。他恨苏氏,也恨我。”太后道,“幸好辰儿身份并未暴露给他,否则凶多吉少……”

      “秦望把所有事情瞒得真好,连我都不知晓,乌隐楼竟是他所立。”

      兜兜转转,阴差阳错。

      裴岫忽然想起,江淑妃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乌隐楼复仇寻错了人。

      隐山青应该报复的人,应当是苏纬。太后与苏氏,本非一体。

      *

      回到裴府后,望着府中被夜风吹动而摇晃的树影,裴岫记起了另一样事情。

      秦望这个名字,她在许久许久前,亦曾自她亲眷口中听闻。

      又是一阵夜风,翠叶摩挲,恍惚将她带回十余年前的那个夏夜。

      “他是秦望捡来的孩子,说是上头还有个兄长。不过他身子弱得厉害,恰好容舒在我们这儿给阿岫调养身子,秦望央求我们暂且一同照料着呢。”

      稚童天真,她仰头看向面前因四周尽是生人而无措,只得冷着脸的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郎君唇色苍白,同她是一般无二的体弱模样,声音却硬邦邦的,“我并无名姓,阿兄唤我阿渊。”

      她说:“我是裴岫,你既要同我一起,便唤作裴渊。”

      后来世事易变,他们同秦望失了联系,直至如今。在时隔十数年后,泰和四年的夏夜,秦望的名字再次浮现在他们面前。

      秦望是隐山青的养父。

      那他所收养的那位裴渊的兄长,莫非是隐山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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