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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卷舒风云受疾患苦 青天明鉴得琉璃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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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明净,雨水在檐角汇聚,零零星星坠到宫道上,溅湿行人鞋靴。
两名亲从官得了裴岫点头,当下押了人去厘清事情原委。徒留贺治打伞遮挡着那些残留的雨意,送裴岫向阁外行去。
贺治解释:“我同宁封庭有些往来。原是见他初入仕途,很有些浩然正气,才多说几句话,不料为他引了忌恨。”
裴岫双臂掩在斗篷下,不置可否,是不甚在意的模样。
朝中闲话她并非不知情。
新帝登基,岂能万事同从前一般?何况陆辰峻同前人不同,他并不是一切随太后令而行之人。既如此,这位在前朝代太后行事的裴相的去留,自然成了无数人眼里顶要紧的事情。
可以肯定的说,新帝取回权柄的第一步,必然是对裴相动手。太后同裴相向来一体,又与新帝有母子情分,今后情形究竟如何,众人各有揣测。有人仍旧坚守本心,有人持观望态度,有人已然转了方向。
不过于裴岫而言,这些涌动的暗流,实在同她没什么干系。旁人的路,由旁人自己去择。
见裴岫无意谈论此事,贺治亦不再提,只悄眼觑她面色。
方才一眼,贺治知晓她现下身子不适,此时也不敢多加叨扰,只道:“您昨夜归府已是辰时末了,恐是在路上受了寒气,现下还要外出吗?”
裴岫声息轻缓,慢慢道:“回府歇息。”
贺治颇是欣慰,“正该如此。”
很快,二人行至阁门边。贺治侧身让出一步,扬臂打着伞,迎裴岫跨过门槛,方跟在身后送至阁门外。外头是条便于行轿的空旷宫道,凉风回荡,一隅果然已经候着一架暖轿。
冷风扑上面颊,裴岫抬袖虚掩着面,只觉喉间难受更甚,甚至腿脚都在发软,有些站不稳。她当即缓了身形,寻了个远离宫道守卫之处站定,自袖下摸出张帕子,紧紧捂住唇鼻。
贺治忙横过伞面,将凉风阻隔在外。好在那些抬轿人机灵,将暖轿抬到跟前,候她登轿。
她凝眉压抑着咳声,忽的将手抓上贺治手臂,勉强施力,似乎想将人拉得更近一些。
贺治上前半步,站在她身后,身躯阻隔了那些抬轿人的视线。她松了手,扶上墙面,倏的偏过头来,极为短促地嗽出两声,攥着帕子的指节都在颤。
她眼睫颤得厉害,呼吸糟乱,整个人好似在往下坠,却极快地将那张帕子收回袖下,天生浅淡的唇色染上抿不尽的殷红。
“大人!”
纵她藏得快,但贺治是经过战事之人,哪里嗅不见血腥气。他再不犹豫,立刻搀起人手臂,一面扶人坐上暖轿,一面压着颤声道:“大人,我去请许院判。”
“回府。”裴岫声音极轻,是从喉间挤出的话。
贺治重重点头,向抬轿人吩咐道:“即刻送大人回府,务必稳当。”
暖轿启程,他急急回身,向枢密院奔去。
高业那处有向清仁宫递信的令牌,他得请太后旨意,遣太医院院判亲往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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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院判双指搭在裴岫腕间,一手轻抚白胡须,摇头道:“如今离冬日尚远,虚症本不该发作。看这脉象,却是受寒见深……裴大人,老朽实在无能为力,唯能为您压制一二。”
裴岫阖上双眼,毫无意外之色,只轻声道:“多谢。”
“而今看来,唯有添用几味热药,暂且压下。”老院判叹息,“这回勉强够用。汴京冬日严寒,一旦入了冬,定是压不住的,恐是要夜夜含一片百年人参。”
他起身书写起药方,忽而道:“您若能寻得医王谷之人,或许尚有转圜之机。”
“多谢您提醒,我会去寻。”
裴岫将脸颊贴进软枕中,冷汗浸湿的鬓发沾在颊侧。说不清楚是喉间滞涩,还是后脑胀痛得厉害,总之,她极不舒坦,只有蹙紧眉头,微张唇齿艰难吐息。
舌下压的参片苦中回甘,她慢慢平缓呼吸,方得了精力,将绵衾拢得更紧。
“您好生歇息,勿要劳累。”老院判写好药方,叹着气,提着药箱退出寝房。
守在外头的华音忙抓住他药箱问:“许院判,大人如何?”
老院判得太后令,向来为裴岫诊治,如往常区别不大道:“这是受了寒引发虚症,务必好生暖着,尤其是入冬后,万万不得受寒。这回便用此药。”
他将手上药方快速塞进华音手心,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华音不明所以,垂眼一看长长的药方,疑惑喃喃:“从前并未用这几味药……”
她不通医道,虽心有疑问,但既是汴京城内堪称医术一绝的老院判所出药方,她全不敢耽搁,忙遣人去熬药。
门前重归安静,徒留贺治停在廊柱前,忧然地望向紧闭的门扉。
方才院判诊脉,裴岫不让任何人在旁照看,连带华音都被催到门外。这会儿华音又忙着安排熬药,房内只裴岫一人。
里头毫无声息,裴大人现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万一又在咳嗽,抑或是要用水,无人照看怎么能行?
贺治向紧闭的门扉踏出半步,又恐不妥当,在门前半丈停住了。
他心道冒犯,正要退回廊柱前,却听得一道绝不属于房中人的声息。
寝房内,一道步伐飘渺轻盈,显然是习武之人。贺治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欲要推门进去护人周全,但紧接着,一道男声不容拒绝般沉声道:“我去寻容娘。”
这般看来,并非歹人。他忙止了身形,只闻榻上人声音极轻,应当是勉强压抑着咳声,好一会儿才答话:“你去。”
那男声惊奇道:“你终于肯了?”
不及榻上人答复,那人已抽身要走,声音又惊又急,“我现下便去,连夜把她绑来!”
他打开门,险些迎面撞上门口的贺治。见这人姿势奇怪,他霎时沉了脸,劈手拍出一掌,喝道:“胆敢在这里听墙角?你是什么人!”
贺治忙闪身避开掌风,扬手拜见,“裴先生,在下乃裴大人吏属,枢密院贺治,我们曾见过的。”
原来,那人是向来护在裴岫左右的裴渊。他定神瞧了贺治片刻,冷哼一声,“是你。一个朝臣,跑到这里来听墙角?”
他当即张口,要高声喊华音来,又念及不能惊扰裴岫,强行忍下了。他一回身轻手轻脚将门合拢,抱臂不再理睬贺治,径自向外奔去。
不过须臾,一道人影匆匆跑进院中,贺治拱手道:“华内人。”
华音得了裴渊嘱托急急而来,原以为是裴岫生了什么事,却见院中同她离开时并无区别,方松了口气,“多谢贺大人及时请院判来诊脉,否则一来一回,又要耽搁上许久。”
贺治道:“我见大人是受了风才咳血,想来是万万不能见风的,特别是这转寒时节的冷气。”
他心里万般愧疚。
这是阴雨天,定是他们争执,惹得人在外头站了片刻,才生出这桩事来。
“原是备了斗篷在堂中的,大人亦添衣在身,却是无用。”华音面露忧色,“大人需要静养,若您无事,便请回府去罢。”
贺治目含踟躇,低声开口:“可否容我见过大人……”
朝臣岂可入裴岫寝房,华音想也不想便拒绝,“此请不妥。”
原本也未抱期望,这会儿得了准话,贺治只得行了一礼,辞别离去。正转身时,迎面行进院中的贺清双手奉着药托,向他扬眉道:“现下不要打扰,待大人好转些,再来看望。”
“是。”贺治忙应话。
贺清与他错身而过时,微微顿步,“你先前自临关城买来的那些保暖物件,正该送来。”
三日后,裴岫病势稍缓,勉强能下榻用一碗热粥。
贺清奉来新熬的药汤,候在一边,待她碗中见空,见她面色较昨日好了不少,才慢慢道:“大人,时节见冷,我那弟弟自北地带来的裘衣、暖耳之类,俱是极为保暖生热的上好皮毛所制,最适宜您用。他那日心里挂念,慌来忙去,急急送来,您看可能收下?”
裴岫放下粥碗,以帕拭唇,扬手示意她将药汤奉来,仍是那句:“上官不得受吏属赠物,此是铁律。澈之,你当铭记。”
药汤尚烫,贺清并不递给她,只搁在桌上,取了勺子轻搅,“本也不是吏属巴巴的送什么东西来讨好您。那皮毛只是北地独有,稀罕了些,实际还比不得京都珍宝阁里一枚珍珠昂贵。”
裴岫不答话,垂目望着药汤上翻搅起的波纹。
“大人,所谓吏属上官之谈,自是有事相求,方有这一句不得受赠。若真要论及此谈,那么几样东西,您哪里又看得上眼。”贺清道,“您也知晓,他并无所求。”
如今的贺治官居二品,又正年轻,簿上记的是累累军功,前途自是无限。他无物可求。
贺清将温热适口的药汤轻轻移到裴岫面前,叹气道:“您这是何必。”
何必因了某些缘故,寻出这句托词来,好拒绝旁人一片心意呢。
裴岫将苦汤饮下,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好似不曾听见身旁人的规劝。
并无所求吗?
他求的是什么,他自己清楚。
“同华音交代一声罢,收进库房中。”裴岫懒懒地解了斗篷,倚坐在小榻上。
榻边摆的炭盆添满了银丝炭,烘得她苍白面颊浮上一丝极淡的血色。她伸手靠近炭盆,望见了指节上的薄茧。
“澈之,为女郎开科举族荫路的章程,你们要快些定下。”她声音很轻,“最迟下月,我等不及。”
“那些旁的事情,我实在无暇去顾。”
她低下眼,嗓音又轻又淡,恍惚叫贺清想起姑山松柏间骤起的山风,沁着秋日里的浓重哀色,让人禁不住涩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