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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是我的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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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过后,檀颂连着两天睡觉梦到明舒。
梦里,天上下着瓢泼大雨,隔着厚厚的雨幕,明舒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仔细看去,明舒的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姿势,眼眶、鼻孔、嘴巴、耳朵都向下流淌着刺目的鲜血,血滴在地上,被雨水冲刷,顺着地面的纹路流到她脚下,将她的鞋紧紧黏住。
檀颂想逃跑,身体却动不了,暴雨如注,明舒在痛苦地嘶吼:“明棠,我好痛,我好痛啊——”
声声泣血,令人胆寒。
檀颂猛地睁开眼,眼中恐惧的神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她用手撑着坐起来,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噩梦的余韵还很强烈,檀颂赤脚下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明月高悬,万籁俱寂,月辉透进屋子,更显冷清。
檀颂背靠着窗户,身体下滑,抱膝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臂弯。
她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个噩梦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从那段伤痛的回忆里走出来了,但现实是,没有,她还陷在里面苦苦挣扎。
……
这几天生病再加上休息不好,檀颂精神萎靡,每天都是强撑着去上班。闫绪在厨房帮忙,劝她:“阿檀姐,你看你,脸色这么差,休息几天吧。”
檀颂摇头。
店里生意才刚步上正轨,休息就会损失顾客,得不偿失。
当晚下班,檀颂关店,天太冷了,她搓着手走出巷子,路边车道上站了个黑色人影,长身鹤立,一手指间夹了根烟,白色烟雾袅袅上升,一手捏着手机,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瞬间,拧紧的眉心舒展开,如冰雪融化成一汪春水,眉目疏朗。
“呦,檀老板,好久不见。”
唉。
檀颂无语,“只有一周而已。”
“记这么清楚?”靳司珩轻笑,将烟蒂按灭随手弹进一旁的垃圾桶,走到她面前,弯腰,低声说:“可我觉得过了好久,简直度、日、如、年。”
“……”
还没等她说什么,靳司珩倏地变换了话题:“檀老板最近在减肥吗?”
“没有啊。”檀颂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表情懵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瘦了。”靳司珩说。
能不瘦吗,她最近都没有胃口吃饭,因为在吃药,嘴里也发苦,还是闫绪和向露露硬逼着她吃才勉强能吃点儿。
靳司珩站直身体,手伸进大衣内兜,他大概是在外面待很久了,骨节冻得通红,但他浑然未觉,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拆开外面的包装纸,是一串裹满透明糖浆的糖葫芦。
“刚在一个骑三轮车的大爷那儿买的,檀老板尝尝?”
他眼中似有星星点点,见她许久未动,扬了扬眉,“怎么,一串不到十块的糖葫芦也要想着怎么还回来吗?”
“……”檀颂犹疑着接过,道谢:“…谢谢。”
在他怀里放着,糖葫芦还冰冰凉凉的,他应该是刚买没多久。当着靳司珩的面,檀颂咬下顶端的红果,表面的糖壳脆脆的,内里山楂软糯,酸甜可口。
这时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骑着辆三轮车由远处骑过来,手机放在耳朵边,大声讲电话:“喂,老婆子,刚遇见个呆子,非要五百块换我给咱孙女买的糖葫芦,啊什么?没事儿,一会儿我带咱孙女去买她喜欢的那个什么兔警官的毛娃娃。”
老头儿的话飘散在夜风里,靳司珩挂在唇角的笑肉眼可见地变僵硬,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
檀颂抿紧唇,怕笑得太明显伤害到他的自尊心。
“想笑就笑吧,”靳司珩双手环胸,颇有种破罐破摔的认命感,但又觉得面子挂不住,故作大方,“别憋坏了。”
檀颂张嘴又咬了一颗红果,含糊道:“难怪这么好吃。”
靳司珩盯了她几秒,“嗤”一声笑了,然后上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腕,说:“走了,送你回家,身体刚恢复别又冻着了。”
“你怎么知道——”檀颂被扯着向前走。
“怎么知道你生病?”靳司珩煞有介事地说:“我不是说了,我在你身边安了监控,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那还挺可怕的。”
车门打开,檀颂先上,跟司机李叔报了地址并客气道谢。
车子平稳划入夜色,车内暖气很足,檀颂感觉眼皮越发沉重,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她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场景一再变换,最后定格在那熟悉的地方,只是这次,明舒离她更近了,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她的脸。
“明棠,我好痛!!我好痛!!!”
“姐姐!!!”檀颂从梦中惊醒,心脏剧烈跳动。
靳司珩原本在打电话,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凝眉看过去,“怎么了?”
李叔很有眼色地打开内灯,眼前一亮,檀颂稍稍有了些安全感,抬眸,对上靳司珩略显担忧的眼睛。
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眼神躲闪,隐隐透着几分局促,她睡着了,潜意识里忘了这是在别人的车上,旁边还有并不熟悉的人。
檀颂有几分局促,她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借此缓解尚未褪去的坏情绪,“对、对不起。”
靳司珩脸色蓦地沉下来,薄唇紧抿,沉默着伸手抹掉流到她眼角的汗珠,檀颂别开脸,避开他的触碰。
车窗上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的,也没什么温度。
檀颂垂眸,看路边向后退的绿化带,无声拒绝与他对视。
她又将自己缩进壳里了。
车内的氛围就这样僵持着,一时只剩下他手机里传来的小心翼翼试探的声音:“靳总?您还在听吗?”
靳司珩的视线一直定在檀颂身上,将手机举到耳边,淡声回:“明天再说,你辛苦了。”
随后便挂了。
他的视线如有实质,灼热滚烫,檀颂只觉得剩下的路程变煎熬了。
后半程谁都没有说话,檀颂保持一个姿势坐到家,靳司珩偶尔会侧目观察她一下,似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好不容易到了她住的小区,车门刚打开,檀颂便迫不及待下车,冷风一吹,她的大脑清醒了许多,回头对坐在车里的靳司珩道了声谢,没等他有反应就转回去往小区里面走。
到了家,檀颂按部就班地洗澡睡觉,但她在床上酝酿了许久也没有丝毫睡意,一闭上眼就是明舒浑身是血的模样,难以入睡。
她掀被子下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回到卧室。今晚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几寸,檀颂走过去,想将窗帘拉紧,无意朝楼下瞥了一眼,定住了。
她住在五楼,卧室对着小区外面的马路,此时,那辆刚刚送她回来的黑色商务静静停在路边,靳司珩靠着车身,垂眸吸烟。
他站在灯影交界处,身影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她到家已经两个小时了,他还没走。
檀颂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随即回到床边拿手机,再次返回窗前,拨通了靳司珩的号码。她看见靳司珩掏出手机,似乎是看见了来电备注,似有所感,下一秒抬起头。
檀颂一手扯开窗帘,一手将手机放到耳边,与他隔空对视。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或者说,这通电话本来就是她冲动之下拨出去的,她根本没想清楚要跟他说什么。
她在犹豫要不要挂断,靳司珩开口了,直白的,带着些命令的意味:“说话。”
他一直仰头望着她,嗓子因为刚吸了烟,有些沙哑。
良久,檀颂才缓缓说道:“很晚了,你回去吧。”
靳司珩嗤笑,无赖道:“如果我不呢?”
“……”檀颂手指无意识抓紧窗帘,斟酌了一下语言,但最后说出口的话还是不免带了情绪,“随你,你开心就好。”
“可我不开心啊,”靳司珩叹息般说道,“我很不开心,阿檀。这些年,我总在想,如果当年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泛起凉意,在清冷无声的夜晚,显得格外空荡寂寥。
靳司珩自嘲地笑笑:“可是没有如果,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可怕的事情,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混蛋的选择。”
檀颂眨眨眼。
今晚的月光真亮啊,刺得她眼眶酸胀,隐隐有液体要冒出来。她仰起头,忍了又忍,良久,才说:“你不要多想,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靳司珩盯着楼上那道纤细的影子,一声微不可查地叹息自喉咙溢出,“我喜欢你啊。”
夜晚会放大人的情绪,檀颂呼吸乱了一瞬,心脏在胸腔里剧烈震颤。
“我喜欢你,”靳司珩又重复了一遍,“是我的错,在你最艰难的时候没有陪在你身边。”
是我的错,让你一个人面对一切。
是我的错,让你陷入梦魇,难以入眠。
挂断电话,没再看楼下的人,“唰”的一下拉紧窗帘,将靳司珩的视线遮挡在外。她回到床边坐下,靳司珩的话像魔咒一样,不停入侵她的大脑,为了控制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檀颂在床头柜里翻出一瓶褪黑素,倒出两粒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