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失约的那场海》桑觅

46、第 46 章 得偿所愿吗

　　来人戴着口罩和墨镜，进来之后时不时就要朝外面看一眼，像是在躲什么人，行为很怪异，但她穿着贵气，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又不像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她点了份芒果千层切块和一个焦糖杏仁蛋挞，然后在店里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摘掉口罩和墨镜。

　　檀颂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想起来她是靳司珩的妈妈。

　　视频里那个被博主评价为「人生赢家」、「最有心计的女人」的人，此时在她的店里，偷偷摸摸吃甜点。

　　当初靳万州在发布会上宣告靳司珩是他的长子并要回归靳家的时候，并没有提及他的生母程玉湘，但他们母子曾经在街上摆摊，见过他们的人太多，网友们抽丝剥茧，很快就将程玉湘的信息扒了出来，网上对她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共情她的过往，有人嘲讽她心机深沉，将自己打造成苦情小白花，博取大家同情。

　　但自始至终，程玉湘以及靳家都没有澄清过一句。

　　以前，檀颂觉得程玉湘和明舒一样，都是野蛮生长的花。高中的时候，她随靳司珩回过一次家，他家也在破败的城中村，低矮的楼房，墙皮脱落露着里面的砖面，通往他家的路是条泥泞的小路，下雨之后特别难走，但走进他家，屋子里被收拾得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阳光照进屋子，暖意融融。

　　一楼有个小花房，养了百合、海棠和各种绿植，另一侧是客厅，放了沙发和一个一人高的书架，书架上面摆满各个种类的书，听靳司珩说，那也是他妈妈的书房，偶尔不出门的时候，他妈妈就靠着沙发，泡一杯茶，然后看一天书……

　　这边程玉湘正吃得欢快，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疯狂震动起来，程玉湘被吓得浑身一抖，战战兢兢地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现她儿子那张可怕的大脸。

　　“嗨，儿子，你忙完了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她故作镇定。

　　靳司珩像是被气笑了，“岚姐给我打电话说您又一声不吭跑出去了，您是不是又去买蛋糕吃了？”

　　“没有，”程玉湘装无辜，“我出来买花，现在在花店呢，你看人家这花养得，多好。”

　　她还特意把店里送的两朵百合放在镜头前给靳司珩看，然后成功获得靳司珩意味不明的一声哂笑。

　　檀颂刚巧端着烤好的蛋挞出来，靳司珩那声笑特别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再看程玉湘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你什么态度？”

　　檀颂：“……”

　　店里送的百合每支都有包装纸，老太太可能没注意到，那包装纸上有她店里的logo。

　　靳司珩侧头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了句话，之后转过来说：“您在那儿等着吧，我让人过去接您。”

　　程玉湘：“…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靳司珩没回，直接挂了电话。

　　程玉湘对着屏幕嘟囔：“…大逆不道。”

　　不到半个小时，靳司珩的人就到了，一个穿西装、手臂肌肉鼓鼓囊囊的壮男和一个同样看起来很壮、很能打的中年女人，两人对着程玉湘毕恭毕敬地喊“夫人”，临走时，中年女人打包了店里所有的甜点。

　　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向露露看看他们的背影又看看空荡荡的蛋糕柜，懵逼：“这……遇到大款了？”

　　檀颂：“……”

　　那可真是很大很大的款了。

　　“阿檀姐。”

　　檀颂的衣袖被人从后面扯了扯，她回头，闫绪不好意思地笑：“阿檀姐，反正东西都卖完了，今天我可以早点儿下班吗？”

　　“可以。”檀颂点头应允。

　　“才三点，”向露露在旁边调侃：“走这么早是要去约会吗？”

　　“怎么可能？”闫绪强调：“姐姐，我还是单身呢。”

　　向露露满脸不信，“你少来，上午我还听见有个女孩儿给你打电话约你晚上吃饭。”

　　闫绪：“那是我姐，同父同母的亲姐。”

　　向露露还是持怀疑态度，檀颂笑着插话：“好了，别说他了，你不是也想跟朋友去逛街吗，你也下班吧。”

　　向露露：“不用，等我打扫完卫生再走。”

　　檀颂：“没关系，反正时间还早，我做就行了。”

　　“那好吧，”向露露心软了不到一秒，立马朝她比了个心，“爱你呦阿檀姐，明天的卫生交给我。”

　　她和闫绪一前一后离开，店里只剩下檀颂一个人，想想自己回家也没事做，檀颂索性又钻进了厨房，打算再研究研究新品。

　　-

　　手里捏着已经黑屏的电话，靳司珩俯瞰楼下的车流，晃了晃酒杯。

　　杯子里的是唐培里侬香槟，顶级香槟，一瓶的价格相当于过去他和程玉湘三年的生活费。

　　落地窗上倒映出他的脸，半隐半现。这里的风景他看过无数次了，却从来没有今天这样的心情。

　　一种。
　　尘埃落定后的放松。

　　以及。
　　欲望得到纾解的满足。

　　这里是靳万州曾经的办公室，在万洲集团顶楼，比他那间更大，视野更开阔，向下俯瞰，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

　　宋秦敲门走进来，“靳董，沈先生来了。”

　　跟在他后面的，是满头白发的沈璋。

　　靳司珩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兴奋，“才几天不见，沈叔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

　　“靳董。”沈璋低着头，将自己的姿态压得极低。

　　似是觉得扫兴，靳司珩抿了口香槟，兴奋劲儿也褪去了几分，他转过身。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难得穿得正式，此时外套随意搭在沙发上，马甲配衬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经典的背头造型趁得他面部更加立体，也更加具有攻击性。

　　靳司珩一口一口抿着酒，不再说话，宋秦便上前一步，代替他说道：“沈先生，美国的专家团队后天便会抵达津州，不日将为您的夫人安排手术，您放心，Wiliam医生是脑科最具权威的专家，有他在，您夫人定会康复。另外，靳董感恩您的帮助，您夫人住院期间的一切费用，都由他来负责。”

　　沈璋掀起眼，望向窗边。

　　靳司珩背对着他，似是完全不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兀自享受着胜利的余韵，冷峻的身影像极了年轻的靳万州。

　　当年靳万州拿到掌家大权后，也是这般，矗立在窗边，看窗外飘过的云，看地上不停的车流，许久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他听：“我这辈子，命运捏在别人手里，与爱人诀别，做了半生傀儡，如今缠在身上的枷锁消失了，我却没有感觉到一丝快乐。”

　　沈璋跟在靳万州身边二十多年，亲眼见证靳万州是如何从一个温润如玉的清朗公子变成后来满腹算计的商人，只觉得惋惜，如今再看靳司珩，却只觉得可怕。

　　数天前，他老婆旧病复发在家里昏倒，等他得到消息时他老婆已经被靳司珩的人送去了靳家名下的私立医院，靳司珩的助理在病房门口等他，交给了他一份神经胶质瘤的治疗方案。

　　他都不知道，靳司珩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更不知道他每天遇到的那些人里谁是靳司珩安排的。

　　沈璋恐惧地发抖，却又不得不接受靳司珩的收买，为他做事。其实靳司珩也没让他做很多事，只是让他盯着靳万州的动向，关键时刻，换掉靳良空身边的人。

　　靳良空那孩子有着别于其他豪门子弟的单纯心思，许是自小被靳万州和阮素知溺爱着长大，不知豪门里人心难测，单方面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释放善意，殊不知人家恨不得他死。

　　“沈先生？”见他许久没有反应，宋秦轻声唤回他的思绪。

　　沈璋面不改色，弯下腰，恭敬道：“谢谢靳董。”

　　靳司珩眯起眼，透过玻璃观察身后的沈璋，不过直到后者离开，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办公室的门重新闭合，宋秦看了眼手机，回：“靳董，涂安东已经接到夫人了，檀小姐做的甜点也送去了片场。”

　　“嗯。”靳司珩淡淡应了声。

　　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后，“宋秦。”

　　“在。”

　　“恭喜你升职啊。”懒散的语调透着漫不经心。

　　宋秦脑子忽然一热，脱口而出：“也恭喜靳董得偿所愿。”

　　靳司珩脸上的表情忽然滞住，半晌没再开口，离开董事长办公室后，宋秦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办公室里只剩下靳司珩一个人，窗外霓虹逐渐亮起，临近深冬，夜晚总是很早便要降临。

　　靳司珩偏头，目光落在身侧的办公桌上。

　　发布会结束后，靳万州便离开了万洲集团，这间办公室的一切都被宋秦撤掉，换上了属于他的东西，小到一支笔，大到沙发座椅。

　　此时，那瓶被他喝了一半的唐培里侬香槟静静立在桌面上，而在酒瓶的旁边，有一个如他手掌般大小的相框，那上面，是女孩儿青涩又鲜活的笑颜。

　　他抬起手，隔空点了点她的鼻尖。

　　得偿所愿吗？

　　怕是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