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契》水榭吃茶

23、神机莫测 却道三人回

　　谢冰离的身世在昭平并不是什么秘事，也都知道是大师兄谢无恙于五岁时从坟山上捡回来的。

　　那年，才五岁的谢无恙正同接邻镇上的同伴玩耍回来。

　　“天都快黑了，赶紧回去吃饭，吃饭，吃饭……”谢家与谢无恙同伴家之间的距离不近，中间还隔着一座无名小山。

　　昭平有谢昭昭坐镇，便是外头要寻仇的，也都会掂量几分，所以在昭平中一般并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虽说是无名小山，但经过的山路周遭却有着不少的坟，莫说日头正盛时都会有人害怕，更何况现在临近傍晚，但年纪尚小的谢无恙却分外坦荡。

　　而就在谢无恙像往常一样走过山路回家的时候，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的大树下站着一名男子和一名女子。

　　两人的穿着看着不像是本地的人，谢无恙年纪虽小，脑子却灵光，转悠着两只大眼睛，紧紧盯着两人之际，还不忘从腰间里摸出传讯符，只要两人要密谋什么，他立即撕烂传讯符，让阿娘来捉人。

　　谢无恙趴在坟后，只见男子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是想要开口说话。

　　但因距离太远，根本听不见说话的内容。

　　过了许久，见到那两人做贼心虚地离开，谢无恙才终于走了出来，却看见刚才那两人所处位置的大树下绑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看着只有一两岁的样子，面黄肌瘦。

　　谢无恙上前小心拍打小女孩，但小女孩一直没反应，像是被下药了。

　　林子幽深，夜里寒凉，虫鸟也多，要是放着不管，可能到第二天，连人可能都看不见了。

　　如此情形，谢无恙心中清楚小女孩可能是被丢弃了的，遂赶忙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取暖，在再次确认那对夫妻不会回来后，便抱着小女孩回去。

　　年幼的谢无恙只觉得多个妹妹令人开心，不免高兴道：“以后就是我的了！”

　　“嘣！”

　　谢无恙本身也还只是一个五岁孩子，现在又抱着一个半大的小孩子，才刚走两步，一个绊脚，脸朝地上，疼的他呲牙咧嘴。

　　但摔的惨的只有谢无恙，小女孩被谢无恙紧紧护着，只有一点擦伤，问题并不大。

　　在接连又摔了几次，摔的谢无恙鼻青脸肿，全身都磕的青紫，小女孩也被他连累的又多了几个伤口。

　　因心疼小女孩，谢无恙遂只能放弃自己回家，立即拿出传讯符，让他阿娘来接他和小女孩回去。

　　见到小女孩的时候，虽然惊讶，但也都没有人反对，在为其取了名后，谢若安便以谢家三姑娘的身份生活下来。

　　一晃眼，便到了谢无恙七岁生辰那天，谢无恙才刚将因为一碟酥肉争吵的两个师弟师妹劝好，又听另一位师妹气喘吁吁跑来道：“大师兄，若安师妹不见了，我问遍了好多人，都说没看见。”

　　“你先别着急，先根师兄说，你见到若安最后是在哪里？”谢无恙眼有急色，但阿娘和小族长还在，外面那些人便是能侥幸进城，若安还有护身符咒。

　　“听堆绫师姐说一个时辰前见到若安师妹回过一次房间，但是房间我也找过了，都没看见。”师妹着急道。

　　因为是谢无恙生辰，谢无恙同谢昭昭相识那些长辈，见谢若安一个人待着无聊，她便同她玩去了，后来因为她被其他师兄的跳花灯吸引过去，一时便把若安忘记在亭子里了，要是若安出了问题该怎么办？

　　“别慌，大师兄去找，你去告诉小族长一声就行，”师妹听后，扭头就跑去找小族长，谢无恙忙道，“小心点，别摔了。”

　　叮嘱完，谢无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遂来到了后山竹林：“若安，若安……”

　　始终都不见有回应，谢无恙继续深入竹林，前方出现了一抹明黄色，赶忙上前，便看见了躺在竹林中昏倒的谢若安，怀中散落一地的琴弦和竹条，谢无恙立即上去：“若安醒醒，若安醒醒……”

　　谢无恙不敢耽搁，急忙将人抱回去由大夫检查，在得知若安性命无忧，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而至小族长输送灵力安养谢若安心神，半个时辰左右，谢若安才悠悠醒转。

　　“安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谢无恙忙问道。

　　谢若安醒来，一见到谢无恙，便立即哭了起来：“我不要哥哥死，我不要哥哥死。”

　　谢无恙柔声安慰道：“哥哥没事，哥哥在呢，梦都是假的，哥哥不会有事的。”

　　谢若安依旧哭个不停：“那竹奉上说哥哥就要消失了。”

　　“不会的，不会的，哥哥厉害着的，不会有事的，哥哥会永远陪着若安的。”谢无恙不停地宽慰道。

　　“哥哥不能走……”或是谢无恙的安慰起了作用，或是谢若安苦累了，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本以为只是一次意外的众人，谁料谢若安自此后，身体不算虚弱，却时常心悸昏迷，吃多少药都不管用。

　　为避免意外增生，谢若安遂同谢无恙一样减少外出，同时身上时刻都带有传讯符等护身之物，以免意外产生。

　　“那竹奉上说哥哥就要消失了。”曾经孩童话语不断重复在耳畔，困于过往难以自拔，额间的玉骤然变烫，让谢无恙猛然睁开眼，瞬间从梦魇中惊醒。

　　谢无恙因刚才的梦魇感到一时头疼，而神识欲要清明之时，垂落风祇身前的手佩戴的手镯散出法力。

　　幻境更迭，所见所闻皆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感同身受到幻境主人濒死的绝望以及求生的强大欲望，在意识渐渐消散之际，一阵风自东方而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像是临死前的的错觉。

　　就当幻境主人的意识即将脱离之时，忽一道温暖的白光钻入身体，身体恍若被温水拂过，让人减淡了意识里的恐惧。

　　“别怕。”

　　在白光的照拂，幻境主人的意识逐渐回笼，身上的伤也好了一点，但自悬崖摔下，身骨已经全碎，无法动弹。

　　睫毛颤动，眼皮微睁，裂开一条缝，恍惚看见天上有一白云宛若女子之形，而白云之下，也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雨水沉入地上，唤醒生命的重新的生长。

　　大旱之下，远处已经饱受饥渴之苦的村庄百姓看到落下的雨，激动万分。

　　“下雨了，下雨了……”

　　“神仙显灵，老天保佑，终于下雨了……”

　　……

　　有人跑进雨里欢呼，同雨共泪；有人趴在地上，祈祷土地再次焕发希望；有人躲在篷下，在心底种下了种子…

　　雨水所及之地，满是生机。

　　透过幻境主人，隐约感受到等到风停的时候，有个人手持法杖落到了他的身旁。

　　那人看见全身糜烂的幻境主人，面上浮露悲悯，又是一阵风起，轻轻拂过对方脸颊，似乎是在替女子安抚对方。

　　与幻境主人通感，让谢无恙好像那人也在隔着幻境在安抚他。

　　很熟悉，就像分别已久的故人。

　　白光感知到那人气息，化作一把清透的白玉伞，飘回那人手上。

　　那人手持白玉伞，模样却始终看不清。

　　祂半蹲下，白玉伞脱手又化作一抹白光，而白光在幻境主人身上飘游几圈后又环于女子周围，女子朝白光神色不忍：“法力已经散完了。”

　　但是幻境主人却还是没有放弃，始终在挣扎着，想要活着的欲望强烈得都冲击到了幻境外的谢无恙。

　　白光又落在对方身上游几圈，女子垂眸，眼中怜悯愈盛，深思片刻，遂摘下头上一根金簪放于手心，金簪遂化作流水一般，飞入幻境主人体内，替其重塑了四肢。

　　幻境主人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看清对方的模样，却始终使不上力气。

　　那人声音飘渺柔和道：“小仙子，我家白玉说你有成仙资质，愿我们在仙界重逢。”

　　说罢，那人就不见了，而不管幻境主人如何努力，却始终都没有看清对方。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眼前才重新焕发光亮。

　　幻境主人睁开人，看着陌生却真实的地方，才惊觉自己才惊觉还活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也都愈合了，眼中开心不已。

　　等到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幻境主人慢慢挣扎着起身，但下一刻，却感受到了自己四肢的僵硬。

　　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幻境主人不也不气馁，他慢腾腾起身，却在迈出第一步，因手脚的不协调，随即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看着旁边的小水洼，倒映出了幻境主人的模样。

　　是一个模样看着五六岁的小男孩，身上衣着破烂，形容憔悴，瘦骨嶙峋，像是好些天没有进食了。

　　细看之下，谢无恙竟发现那小男孩眉眼间与风祇有一二分相似。

　　谢无恙心中蓦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但小男孩却没有选择放弃，又一次艰难爬起，又一次摔倒。

　　谢无恙每次都条件反射想要扶起对方，但却被无法动弹的身体而限制行动。

　　看着小男孩凭着意志，一点一点的往山里走，不知摔了多少次，落得满身的伤。

　　没有愤恨，唯有大难不死的庆幸。

　　接下来的时间也彷佛加速了一般，幻境中人慢慢习惯了四肢，慢慢习惯了在这世间流浪。

　　从山上下来，来到街上，

　　街上冷落萧条，偶尔路过的行人面黄肌瘦，像是大旱之年，寻常百姓困顿难堪的境况。

　　谢无恙内心抽痛。

　　现在看到的一切是幻境。

　　但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在天灾之下，生命脆弱不堪。

　　但没有人不想活，不久前的那场大雨，清洗了死气沉沉，带给了生灵生的希望。

　　这场灾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等到目光再次落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已是鱼米之乡。

　　而在这段时间，追随幻境主人的经历，才分明人生之多艰。

　　靠着双腿一步一步从那处龟裂的土地离开，一路上嘴里只出现过雨水和枯黄的草根。

　　灵魂的坚韧显得所有的苦难不堪一击。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来到了一处显露绿意带有生机的土地。

　　小男孩手脚不协调，干不了细活，只勉强靠干些苦力活换些馒头填饱肚子，但活只有偶尔才有，平常只能进到林里挖些花菜野果。

　　三天饿五顿的，勉强度日。

　　困了，就蜷缩在角落里睡觉，通过睡眠减少消耗。

　　睡衣朦胧中，两道身影路过。

　　那时爷孙两人。

　　爷爷脸上皱纹遍布，目光冷然，孙女刚吃完一块糖糕，剩下那块是自己最喜欢的，她看了看那角落里的小男孩。

　　最终满眼纠结地掰了一半给对方。

　　那爷爷开口说话:“你在干什么？”

　　孙女本来还想放几颗铜板，但被这呵斥，赶忙跟上去，笑道:“我看那小哥哥有点可怜。”

　　爷爷并不知道如何教养孩子，只知道自己挣得钱花在子孙上可以，花在别人身上就是不行，别人的苦难是别人的事，:“那都是骗子，你吃好你自己的就行了。”

　　那掰下的一半担心沾染乞儿病，也没拿回，拉着自个儿孙女就走了

　　“好，我知道了。”随时嘴上应着，那孙女却是在心里想着，那就等她以后自己挣了钱再行善。

　　给她和家人积大大的德！

　　等到幻境主人醒来之际，身旁多了些东西，却找不到一个善主。

　　小男孩吃了一点，恢复了些力气，又继续去漫无目的地走着。

　　看哪里有无主的充饥之物。

　　荒林光秃无物，灵气充裕花草繁茂的林里却又可能出现吃人的精怪。

　　小男孩好几次与阎王插肩而过。

　　居无定所，饥肠辘辘是常态，小男孩模样有如乞儿，破烂的衣裳，枯黄的身体。

　　但生活艰辛的百姓充满市侩之气，却善心犹存。

　　又是一个傍晚，小男孩寻了一处角落，就着荒草暖和身体，静待漫长凉夜的结束。

　　正要闭眼休息的时候，忽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笑道：“那个小哥哥，馒头铺的馒头哥哥让我给你送两个馒头！”

　　小男孩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最终垂下了头。

　　原来是个哑巴哥哥。

　　小姑娘遂更觉得对方可怜，将馒头塞到小男孩怀中便跑了，中途还回头笑道：“不用客气。”

　　“巧儿乖真乖，回家去吧。”而待小姑娘回到正在收摊的包子铺前，包子铺老板对小姑娘夸道。

　　小姑娘笑笑，跑回自己家去了。

　　那包子铺老板朝小男孩喊了一句:“小乞丐，吃了馒头，明儿就别来这挡生意了，听到了没？”

　　隔壁卖云吞同样在收摊，他问道：“也不知道这孩子哪来的？还怪可怜的。”

　　那摊贩闻言遂道：“你不一个人吗？不妨收他做徒弟，给你打下手。”

　　包子铺的老板将剩下的一点馒头收好，就准备回头，同时叹气道:“这话说的轻巧，这年头，生意不景气，谁或者都不容易，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哪还养得起一个孩子。”

　　“也是。”

　　“唉！活着难啊！”

　　且说另一边，小男孩看着小女孩离去的身影，许久才收回目光。

　　听到包子铺老板的喊话，他掰了一点吃，随即将馒头收到怀中，缩成一团。

　　世道艰难，小男孩也不知道流浪了多久。

　　离原来的地方已经很远，慢慢地也逐渐来到了一些稍微富庶的地方。

　　“那小乞丐过来！”

　　小男孩闻声抬眸看去，却见是一群男男女女，正在忙碌修筑宅子的活计。

　　而说话的是一个身形劲瘦的女人。

　　女子指指一堆东西的位置，正站在半砌好的墙上，不方便跳下来，其他人手里也都在忙着:“忙我搬一下那个过来。”

　　小男孩不知道对方想要得是什么，便抬手将那那一大堆东西都抬了过去。

　　换了金骨，别得不说，力气倒是一个顶几个。

　　那女人见状，惊了几分，笑道:“你这个小乞丐，力气不小。”

　　拿了自己要的东西，那女人欣喜对方力气大，又陆续让其帮忙了许多。

　　到吃饭的时候，女人特意去给小男孩多要了一份满满当当的饭菜，这家宅子主人还算良心，油水还可以，众人吃得畅快。

　　结果一回头，却发现那小乞丐对那份饭菜一动不动，而是向管饭的管事去打了一份白饭。

　　就坐在地上，只吃白米饭。

　　那些人大笑道:“你这小乞丐，好养活嘞，干这么多事，只吃白饭，别说我们不让你吃哦。”

　　“你就吃白饭，等会还有力气吗？”

　　小男孩说不了话，只能轻轻点点头摇摇头以示回应。

　　其他便也没管，但很快小男孩就凭着力气在众人里混得个吃睡安稳。

　　其他人偶尔也大发善心教教小乞丐去买衣服沐浴等等，看着起码有了半个人样。

　　但这个融洽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宅子主人也注意到了这个吃少拿少却干的多的小乞丐，也额外多给了半份银钱。

　　但也因此，有部分人嘴上不说，但对小男孩的态度也有了细微的变化。

　　世道维艰，活计并不好找。

　　等宅子竣工后，众人却没有留下小乞丐，多一个多一张嘴，何况小乞丐的存在还或许威胁到他们的位置。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次是宅子主人仁厚，下次遇到个苛责的，就保不齐会不会损害到他们的利益。

　　最后，最开始找小男孩说话地那个女人让也挡不住同伴的态度，拿了一点银钱委婉地劝小男孩离开了。

　　离开后，小男孩又恢复了风餐露宿的日子。

　　其中也被小孩打闹过，添了不少的伤。

　　直到那一日到来。

　　那日小男孩蜷缩在角落睡着，不知何时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察觉到，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向来人。

　　那男人撑着一张写着一个卦字的幡，对小男孩笑意盈盈，看起来十分“和善”，他语气温和，朝小男孩说道:“跟我走吧，你的命运不止如此！”

　　就当小男孩准备下一步之时，街上的景象蓦然又发生了改变。

　　刹那之间，面前景象地动山摇，眼前之物全部碎裂变成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