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0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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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天儿渐渐地热了起来，家里丫鬟们脱去春日厚衣，换上了薄纱。
又端午将近，街上香糖果子、紫苏、菖蒲、木瓜等时令之物也上了。
王府忙着大姑娘出阁之事。
虽是钟鸣鼎食之家，各样物品皆是不缺，可这婚期到底太近了些，样样都要急急地办，下人们也忙得没个歇脚时候。
而且，这门亲事处处透着不同寻常，外头风言风语也不少。
按照大业习俗，男方应先下彩礼，再定成亲日子，最后过大礼，直至大婚。
可吴王两家这场亲事，先定了日子，当日便传得满城风雨。
过了几日，吴府才来下彩礼。队伍倒是浩浩荡荡，声势浩大，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
彩礼也极丰厚的。
时下有重彩礼的风气，攀比严重。
而吴府送来的聘礼，包含当下最受欢迎的三金：金钏，金镯，金帔坠，以及销金大袖、黄罗销金裙、段红裙、素罗大袖段；珠翠团冠、四时冠花、珠翠排环，绢纱彩缎、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等①，引来观者无数。
吴府一路撒糖撒钱，吸引街巷中的小儿一路唱着歌跟随，热闹极了。
温氏解典铺。
温竹青笑着看外头下彩礼的队伍敲锣打鼓走过，人群围观，小儿追随。
“永定侯府这是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啊！知道他们侯爷要死了，铁了心早早将人娶进门，即使消息传了来，这王府也背不起天下人的唾骂。”他嗤笑一声，道，“公子，说起来，那位大姑娘不是与世子先前有婚约的？可真是命途多舛。可惜了那样一张绝世美人脸。”
裴雪寅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放下笔，淡淡道，“你的事情办完了？”
温竹青放下隔扇窗，接过那份名单，笑嘻嘻道：“属下办事，公子放心。”
他道：“刚传来的消息，完颜金连下五座城池，已逼近北辽中京。北辽朝廷这会儿怕是吓得屁滚尿流。那昏庸的皇帝前几次还不将金人放在心上，如今已经急急调遣各处军队回防京师，我瞧着，北辽危矣。”
他笑道：“对了，那永定侯，怕是就在半月之间了。公子为何要让人盯着他的消息？过不了多久便是个死人了。”
“还有件极有意思之事。”他笑着道，“人人以为那永定侯乃水土不服。随行医师也没瞧出来，我的人却发现了点别的。”
他捏着一个竹筒，笑眯眯地把玩着，玩味道：“公子可有兴趣？”
裴雪寅倒茶的手一顿，“与王大姑娘有关？”
“哎唷！公子真是神机妙算！”温竹青惊讶。
裴雪寅伸手。
温竹青将竹简放进那只修长的手。
裴雪寅垂眸，将一卷信抽出，视线扫过，平静道：“我让你平日做这些？”
他看向温竹青，那双眸子漆黑，没什么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公子不感兴趣？”温竹青干笑两声，“我以为公子会感兴趣才——”
接触到裴雪寅的眼神，他心虚道，“属下只是顺手而为，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裴雪寅捏着那封信，淡淡道：“朝廷不愿打仗，金人攻破中京，必定将目标转向南边。届时永定侯落在他们手中，定然成为谈判砝码。”
“那岂不是狗咬狗？”温竹青兴奋道，“金人会不会打到汴梁来，将大业也灭了？咱们岂不是坐收渔翁之利？”
那可真是——太令人期待了，他眼睛都亮了。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你可做螳螂？亦或是黄雀？”
“公子的意思——”温竹青讪讪。
裴雪寅将纸条伸到烛火上，火舌贪婪地舔舐，火光映在他眼眸中，纸条上一行字：“平安符有毒。”
他眼前浮现那日潘楼中，永定侯抓着她的手，王大姑娘低头羞涩浅笑。
“杀了他。”裴雪寅声音平静，火舌舔上指尖，他眉眼厌倦，收回了手，灼烧感却挥之不去。
“他中毒已深，最迟活不过一月，便是金人以他要挟，对我们也——”
温竹青触及他的眼神，立即道：“我这便传信！”
“公子，你的手可要用药？”温竹青也是不懂，这人明明非常厌恶火，每次都要自虐。
关键是虐就虐吧，虐完心情不好，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些手下。
裴雪寅抿唇：“不必。”
“青州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个名单上的人，全杀了。”
温竹青忙拿起来瞧了一眼：“孟嘉儒胃口这么大？”
“苏州应奉局朱沛，这倒是个人人喊打的奸臣。老皇帝昏庸，建万岁园，花费千万，劳民伤财，这朱沛在江南做土皇帝，为了进贡太湖石，遇桥毁桥，遇湖填湖，纤夫劳役甚众，江南这几年被他搜刮一空，民间怨声载道。今年黄河水患朝廷拿不出钱，江南一带屡有人造反，杀了他，简直大快人心啊！”
他又往下看，甚至还有太子和信王一派的人。
“信王不是静国公府一派——”他吃惊。
裴雪寅看了他一眼，眉眼冰冷：“我们不属于任何一派。静国公府是死是活，我不会插手。”
他垂眸喝茶，水汽氤氲了眉眼，平静道：“金人攻破中京之时，便是孟嘉儒收网之时。他会不惜一切，引金人与大业朝廷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届时，我们便收网。”
温竹青笑嘻嘻道：“属下明白。一切都按公子吩咐行事，各处人手早已布置妥当。只待天下大乱，我们便能浑水摸鱼将姓孟的一网打尽，届时管他洪水滔天，咱们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只是公子的毒——”
“做好你自己的事，其余的不必操心。”
*
要说王府里最闲的，竟是要出嫁的大姑娘本人了。
抱春阁里整日嬉笑玩闹，不见忙碌，外头采买装点的丫鬟婆子们经过，都在心里头嘀咕“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日晚间，王姝又忍着疼练了半日，可不论她用什么法子，腿就是无法抬起。
分明脚早已活动自如了。
叶青云说她太久没有走路，心里害怕，不敢动也是有的，教她不要心急，每日试着练习，筋已经长起来了，走路只是早晚之事。
“小娘子，歇息一会儿罢。”忍冬拧了热巾子缓缓敷在她腿上。
“可有舒服些？”
王姝额头满是汗，她凝神盯着自己的腿，道：“好多呢。”
文竹看那双腿，总是触目惊心，那些青紫，疤痕，让人不忍直视。
洗漱更衣完，王姝枕在奶娘的腿上，碧桃替她通头。
周娘子抚摸着她的头，道：“小娘子当真要嫁人了么？回想起公主出降那日，恍如昨日，日子怎么就这样快。那永定侯府老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那府上妾侍又多，哥儿、姐儿也多，小娘子才这样小，可怎么是好？”
“奶娘，便是换了别人家，难道就没有这些了么？”
王姝笑道：“咱们家里，爹爹不必说，就是几个哥儿，又比他们府上好到哪里？这个世道，男子三妻四妾乃常事，嫁人，嫁到哪里都是赌罢了。既如此，我何不就赌个我有把握的？”
“可咱们家隔壁宋学士府上，宋二郎我瞧着便好多呢！宋娘子想吃豆腐，宋大人赶着上朝前去买。小娘子又和他青梅竹马长大的，我瞧着，宋郎君也清隽温和，家教也好的，若是——”
王姝失笑，抱着奶娘：“奶娘也太高看我了，我是谁？瘸腿的，被静国公府退过亲的娘子，以往名声也不好。那宋二郎，探花郎出身，陛下跟前的起居舍人，清贵之官，以后官拜宰甫也是有的，汴梁城里多少人盯着呢？怎么就能沾染上我呢？岂不是毁了他的清名？宋大人也不能同意的。快休要提。”
“小娘子也太妄自菲薄，哪里就那样了！”
王姝笑道：“我这人，最有自知之明。静国公府的教训有一次便够了。这世上好的人家许是有的，只我如今举步维艰，家里容不下，世间也没有女子容身之处，少不得如此行事。”
她拍拍奶娘：“好在我运气不坏，世事也非尽不如人意的。奶娘不要担心了，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说得众人红了眼眶。
王姝笑了笑。她给永定侯吴琦的那枚平安符，用叶青云那里要来的毒药浸染，人佩戴以后，只会日益虚弱，只需月余，毒入肺腑，药石无医。
她便是要吴琦死。
嫁给永定侯可以，她只嫁给死人。
裴雪寅说得不错，她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毒女人。
永定侯府在旁人看来龙潭虎穴，却是她最好的选择。
上辈子，吴琦回到汴京没多久，老夫人便病死了。
她嫁过去，既无丈夫，也无公婆，只不过是一些被吴琦荼毒的妾室，以及一些年幼的孩子。
若是那世子不听话——她不会因为对方是孩子便心慈手软。这事关她的一生。
有爵位庇佑，不必忍受劳役案牍，永定侯府在陛下那里还有一些情分，总会对她宽容一些，足够她好好过完这辈子。
她这样平静淡然，众人也无甚可担忧了。
小娘子便是她们的定心丸。
只含笑怯怯地上前，道：“给姑娘请安。”
王姝闭着眼睛。
“你怎么来了？衣裳不是都换下去了？”碧桃诧异。
不知何时起，小娘子便从不唤含笑做事，大家渐渐地明白，小娘子这是不喜欢了。
小娘子最是明事理，最待人好，碧桃私底下问过含笑，含笑只哭着说她冤枉，分明什么也没做，不知为何被这样对待。
含笑脸色发白，突然便跪在地上，哭道：“求小娘子放奴婢出府罢！”
王姝睁开眼睛。
众人吃了一惊。
“你家里不是没人了？出去了做什么？”碧桃道。
“小娘子答应过奴婢，待嫁人便放奴婢出府的，小娘子说话算话？”
王姝淡淡道：“我说过的话，不会食言。你们可还有想走的？可这会儿都走了，看在伺候了我一场，我不会亏待你们。”
几个人忙摇头，鸢尾气道：“含笑你！小娘子待你那样好，你竟如此无耻！”
含笑只是低头哭。
“奶娘，给她十两银子，她的东西俱可带走。契书给她罢。”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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