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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王宅后门巷子里，一群垂髫小儿正在玩悬丝傀儡，忽闻一老妇人笑问道：“小哥儿，敢问可是王府里的，我找抱春阁王大姑娘身边的周娘子，他们家在哪个院里，可知道呢？”
一个小子机灵道：“周娘子家没有人在。你找她作甚？”
老妇人从篮子里拿出个白团给他，笑道：“我拜见大姑娘呢，可知道周娘子多会子出来呢？”
“要到晚上，府里上钥才有人回。”
此时已是正午，太阳热辣辣晒着，妇人抹了把额头的汗。
那小子没有人腰高，咬了一口白团，道：“前边最里边有个院子，那是王娘子家，他们家是大姑娘的陪房，你找她也能进去的。”
老妇人立即笑道：“多谢小哥儿！”
*
如意苑。
白芷奉二姑娘的命，来给三哥儿送端午用的百索、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之类。
她穿藕合纱衫，白绫细褶裙儿，手里摇着蜀葵花绢纱团扇，身后跟着四个小丫头，都端着彩漆盘子。
赟哥儿有四个奶妈，王娘子瞧见一个削肩窄腰，风流标志的身影，心里便猜着是谁。
笑着迎上去，道：“白芷姑娘，今儿怎么劳烦亲自来了，快进屋喝茶。”
白芷用扇子捂着嘴娇笑：“这不是端阳将近，我们姑娘打发人给三哥儿送东西呢，你们屋子里的茶我可不敢喝！”
她也不进屋子，就站在门口，吩咐丫鬟们将东西交给如意苑的人。
院门处一阵喧哗，她回头，便瞧见赟哥儿一脚将个奶哥儿踹倒，沉着一张脸进来了。
她忙低了头，屈膝行礼：“三哥儿。”
王赟脚步一停，视线在她身上流连，笑嘻嘻道：“白芷姐姐，怎么舍得到我们这儿来？以往我跟阿姊说想要姐姐来跟我玩儿，阿姊都不答应的。”
白芷低着头笑道：“哎唷，哥儿院里多少丫鬟还不够使的，我们姑娘还比不过呢，还打姑娘的主意，姑娘统共几个趁手的人，哥儿一个也不给她留不成？”
她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偏着头笑时，胸前金锁也颤着。
王赟眼睛发红。
“姑娘送来了些端阳节物，都是应景儿的，琉璃院里还等着人干活，奴婢便告退了。”
白芷说着低着头退了两步，才转身离开。几个小丫头忙跟上。
屋子里一个小丫鬟端着水出来，王赟大步进去，正撞上，水洒了一身。
“哐当！”银盆坠地，小丫鬟忙跪下磕头求饶，“三爷饶命，奴婢错了，三爷饶命！”
王赟扯了扯衣领，一把拖住小丫鬟的头发，将人拖到里间寝室里。
王娘子摆手：“去去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愣着找打呢！”
众人打了个寒颤，听着里头传来尖叫，不由遍体生寒。
许久，里头动静平息，王娘子带着人悄悄进去，只闻见浓烈的血腥味儿。
掀开帐幔，只见地上毯子上无声无息躺着个赤条条，血淋淋的小丫头。
她皱眉，一试呼吸，叹了口气，又没声息了。
“抬走。”她摆摆手。
填漆床上，王赟浑身赤.裸，正呼呼大睡。
*
抱春阁。
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小丫鬟坐在门槛上打盹儿。
王姝午睡刚醒，瞧见碧桃手里拿着绣绷，一手捏着针，眼睛睁不开，脑袋一点一点，怪好玩儿的。
她便以手托腮，拿起笔，勾起唇角，在纸上写写画画。
文竹掀帘进来，瞧见碧桃的模样，笑了一声，走到小娘子身边，瞧见小娘子画的画，更是笑得忍不住了。
她笑道：“小娘子，王管事的娘子在外头求见呢。”
“王川家的？”
“是呢，学堂里那个王邡，小娘子可还记得？”
“他怎么了？”
“等见了人，小娘子便知道了。王邡她娘来求见，求到王娘子跟前了。”
“让她进来。”
王姝低头，拿着笔勾勾画画，简单的笔墨，一幅碧桃春困图跃然纸上，碧桃脸红红地站在一旁，也不敢教小娘子别画了，脸快烧起来了。
珠帘掀开，文竹带着两个娘子进来。
王川是她娘亲陪房，跟着文竹她爹四处巡视铺子，前几日还来请安。
王娘子身后的妇人瞧着则要年老许多。
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一身皂色衣衫显然很是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精神很好的样子。
“小娘子可好？”王娘子笑着请安。
王姝笑道：“好呢，娘子请坐下罢。”
小丫鬟拿来两个小杌子，王娘子道谢坐下。
王邡她娘忙行礼：“见过大姑娘。”
她在乡野也是少有的能干娘子，一个人上汴梁城里买卖柴火、时令之物，赶猪骑驴都不在话下，可进了这高门大院，见了府里那金碧辉煌，以及眼前这神仙似的小娘子，真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了，局促地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王姝笑道：“这位便是王娘子罢，请坐。”
王姝一边画画，一边道：“娘子家里在酸枣门外？”
“是呢。离着这里二十里路呢。”
“那岂不是一大早就赶来了？”
王娘子笑道：“可不是呢。对了——”
她躬身站起来，笑道：“这是我们庄稼人自己的土物，端阳节将近，这些菖蒲，艾草，紫苏，权给小娘子当个新鲜玩儿。”
文竹接过来，放到小娘子眼前，王姝看那篮子里满满的时令之物，沉甸甸的，还沾着水珠儿。
文竹笑道：“王娘子还背了两袋子庄子上产的瓜果，还有几只鸡呢。”
“娘子自个儿走来的？”王姝放下了笔。
王娘子笑道：“我们走惯了的，这点子路不值当什么。”
小丫鬟已经端了两杯茶来，王娘子诚惶诚恐接过：“真是折煞老妇了，老妇人今儿来，是专门给小娘子请安的。”
“王邡在学堂里学问很好，咱们也算亲戚，娘子想来便来，当亲戚串门子便是，大老远带这许多东西，也太过辛苦见外了。”
“承蒙小娘子关照呢。”老妇人笑道，“实话说，今年税收又重，收成也不好，地里没有多少东西，眼见着揭不开锅了，小娘子心慈，竟给了邡哥儿十几两银子，可算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了，老妇今儿特特是来向娘子请安道谢的。”
说着便要跪下磕头，唬了众人一跳，王姝忙叫人扶起来。
“今年竟这样艰难么？”王姝问道，“黄河水患，西京那边逃难来的人多么？”
屋里丫鬟婆子，并王川家的都惊了。
“怎么没见听这些？汴京城里瞧着跟以往没甚差别。”
老妇人苦笑：“黄河水患冲毁了西京两个县呢，出了酸枣门，过十里路，一路上全是逃难来的。开封府不许他们靠近汴梁的。姑娘不知，那路上饿死的人都不少呢！”
“啊？！”
“不止西京，我听说那江南水患更是厉害，良田淹毁了不知多少，今年税收又重，劳役也多，我们家的又被召到西京去修河堤，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唉。”
“竟是这样。，”王姝道，“娘子用过膳没有？”
王娘子笑道：“急着赶路，哪里还顾得上。”
王姝道：“娘子既然来了，便当自个儿家，邡哥儿也帮了我大忙，吃过再去。”
文竹便领着人下去了。
王川家的也告辞了。
王姝则若有所思。
王娘子被丫鬟领着到了偏厅，很快送来一桌饭，她看时，只认得一道炙羊肉，她一辈子也没吃过两回，吃的那数得过来的几次，也没有一次是这样一盘尽够吃的，还有一盘摆得精致的莲花模样的肉，认不得是什么肉，香得人鼻子都要掉了，还有一道不知是什么鱼，不知用了多少香料，满屋子香气。
丫鬟放下一碗米饭，笑嘻嘻道：“娘子吃着，若是不够了，尽管教我们添呢！”
王娘子忙站起身道谢：“尽够了，多谢大姑娘。”
小丫鬟们笑嘻嘻地瞧着她，说说笑笑出去了，又回头瞧她。
王娘子小心翼翼坐下，看那盛饭的碗盏都用银的，金的，瓷盏都说不出的漂亮金贵。
她拿起筷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先吃了一口米饭，竟像是加了糖了。
她听闻皇帝吃的一种余杭白，极甘甜的，这米饭比皇帝吃的也不差了。
不由狼吞虎咽起来。
文竹回来瞧时，见吃完了，笑道：“娘子可吃饱了？”
王娘子笑道：“饱了，从没有这样饱呢。”
“小娘子还有话交待，娘子随我来。”
“哎！”
王姝道：“我瞧着娘子极能干，又会说话，我这里有一件差事，如今正需要人，不知娘子想不想做？”
“哎唷，小娘子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便是，只要不嫌弃妇人，什么不能干的。”
王姝笑道：“我正在办一个济民坊，只收留女人和小孩的，人手有些不足，娘子说话办事，都极利落的，我瞧着竟能帮我这个忙。娘子放心，我每月发放工钱，娘子也可贴补家用。”
王娘子笑得合不拢嘴：“这样天大的好事儿，哪里还有不能的呢。这都是小娘子心善，看得起老妇。娘子尽管吩咐，我一定好好儿干的。”
王姝便将周评所做之事告诉了她，又道：“这事儿不能教人知道是我办的，依着娘子的话，城外头难民多，那些无家可归的女人、孩子，劳烦娘子将她们接过去了。”
“小娘子心善，竟是观音菩萨转世了，我替他们谢过小娘子，给小娘子磕头了。”
鸢尾一把拉住她：“你老人家动不动磕头，我们小娘子可受不起，快起来罢！”
王姝道：“不必谢我。”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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