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0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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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众人一时看戏，又说起昨儿大火，又说起打劫的强人。
戏楼里彩衣咿呀，婉转悠扬，花厅里衣香鬓影，金碧辉煌。
今儿来的有六品通判家的娘子，开封府功曹夫人，刑部主事夫人与小娘子，其他便是王府里旁支许多人家的娘子夫人，并不能坐在前头，都在花厅外头立着。
还有许多地方任满，在东京城里等待转迁授职的小官家娘子们。她们也四处赴宴结交，试图为自家相公转迁出一份力。
王宅宴会自来铺张奢侈，在汴梁城里也出名。外人看着总是繁华。凑热闹的人便很多。
“今儿早朝，陛下大怒呢！”
“那火究竟怎么一回事？自打十几年前那回，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大火。”
“可不是，宁王都挨了呲，听说观音庙老僧喝醉酒，点燃了庙，偏那望火楼上铺兵也醉了。”
众人唏嘘：“该！怪道一早上开封府便上了枷，压着人进了大衙，这些人成日里喝酒赌钱，懒散惯了的。下回烧着自个儿，看他们急不急！”
“还有那强人才要命。”刑部主事娘子压低声音，“我可听说啊，昨儿那些强人，可是与清河教有关系呢！”
“啊！”众人惊呼。
“清河教不是早便剿灭了？怎地又有了？”
“什么剿灭，我听说，青州那边，遍地都是教众呢，咱们离得远，不晓得罢了。”
贵妇人们摇着绢扇，“你说他们图什么呢？那崔武公死了都化成了灰了，他们还打着崔武公的旗号反大业，找死不是？”
“放着承平日子不过找罪受，傻啊。”
她们一边笑着说着，瞧见上首永定侯府老夫人由丫鬟服侍着去更衣，王府大娘子也陪着去了。
李瓶儿忙笑道：“老人家比不得各位年轻，听一会子便要歇一歇的，大家尝一尝这道乳炊羊，我们家的厨子做的不比遇仙正店差呢，上一回静国公府大娘子赞不绝口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让丫鬟挟了来尝，都笑道，“果然不错。你们家的厨子自然是好的。”
“是呢！你们桐木王家，几辈子的底气呢，寻常人家自然是不如了。”
王媃如今炙手可热，夫人们围着她夸奖，并将身边带来的小娘子们拉到她身边，说些“这是我们家二姐儿，早就想认识二姑娘呢，如今见着这神仙似的人儿，一刻也等不得了”之类的话，王媃笑着拉了小娘子的手，亲亲热热地到一边说话，一群人围着，众星捧月，好不热闹。
也有问三姐儿，四姐儿的，两人一动一静，一热一冷，坐在一块儿，个个养眼，将席上其他小娘子都比下去了。
有那想跟王家攀亲的，少不得拉着她们两个寒暄，问她们读了哪些书之类。
王姝偶尔轻声细语回两句别人的话，多是问她的腿，打探当真能好不能？
剩下时间便安安静静喝茶，瞧着沉闷得很。
夫人们暗暗想，以前是个跋扈美人，如今却是个木头美人了。
可惜了那样一张脸。
戏唱到末了，“王宝钏”也下定了决心跟王允决裂，王姝饶有兴致地看着。
谷雨轻轻走过来，笑道：“大姑娘，大娘子说有样东西，上次姑娘说起来放哪儿了，竟一时不能想起来，唤姑娘去找呢。”
王姝放下茶盏，抬眸，瞧见王媃冲她一笑。
“好。”王姝也笑。
娘子们相互对视一眼，“这样儿好颜色，真真寻不出第二个来。”
配那静国公府世子爷算高攀，但只论脸，倒还尚可。
许多年龄小的小娘子，瞧着那个姐姐神仙似的，直看得呆了。
王姝到时，永定侯府老夫人已告辞了。
王相公与大娘子正坐在暖阁炕上喝茶，炕桌上摆着刺绣小围屏，美人觚里一只沉甸甸的白牡丹，花瓣重重叠叠，还沾着水珠儿。
瞧见她来，大娘子忙放下茶盏，站起来笑：“大姑娘来了！”
“听见谷雨那样说，便知道大娘子有事儿支我出来呢。不知爹爹也在此，失礼了。”王姝笑。
萧穗儿笑着携了她的手，让丫鬟沏茶，“姑娘昨儿受了惊罢？那该死的强人，合该千刀万剐才是。”
王姝笑：“我倒没有什么，吓了一跳罢了，只嫂嫂受苦了。”
她道：“对了，早上刘娘子搜院子，我还不晓得可搜出什么没有呢？好端端的，怎么搜起自家来了？”
“哎唷，这老虔婆，我说了大姑娘最是会约束下人，抱春阁里规矩都是头等的，不必搜的，谁料她人老了记不清，冲撞了姑娘，真真该死！回头我便训她，让她给姑娘赔不是去。”
王姝笑：“竟是这样，倒没有什么，既然别的院里都搜了，没道理抱春阁便不能搜了，我们原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搜了倒很好了，大家一样才好呢。”
“姑娘果然最是通情达理，天上地下再难找个这样人品也好，性情也好的，难怪侯府老夫人喜欢的什么似的，迫不及待定了日子要迎姑娘过门呢！”
王姝眉眼一动，心知她绕了半天圈子，全在这儿等着。
便笑：“大娘子这话怎么说来？日子不是正在看？我记得上回去合，有三个日子呢！如今可是定下来了？”
“难为姑娘记得这样清楚。可不就是为这事儿！原先的日子，相国寺净痴大师说不吉利，都给否了，如今他老人家亲自合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吉利日子呢？”
“哦？”王姝摇着团扇，笑盈盈的。
“除了离得近了些，真真是极好！”
王姝只是笑：“不知定了哪一日呢？”
“五月初一，端午之前。”
王姝一顿，笑：“不足一月？是否太急了些？”
王道之负手下来，道：“婚事本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时轮到你小儿家指手画脚了？便是时间赶了些，咱们这样人家，也不要你亲手绣嫁妆，家里上千的婆子丫鬟还愁做不出来不成？你等着出阁便是了，这些时日也不必再出门子，省得招惹了是非，让两家人面上难堪，好好绣你的嫁妆罢。”
“正是呢。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如今听说北边打仗呢，侯爷这一回出去也算有功，回来眼看便要加官进爵的，咱们婚事既定了，这日子多早晚又有什么关系？”
王姝问：“这事这样蹊跷，是不是北边传来了什么消息？侯爷可是出事了？”
“混账！哪有你这样咒未来夫婿的！”
大娘子捏着帕子笑：“瞧姑娘说的，侯爷那是代陛下巡边，身边多少护卫将军呢，谁出事也轮不上侯爷，姑娘把心放回肚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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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姝一行回抱春阁，众人见小娘子回来便一脸沉思不说话，不由也不敢造次了，皆沉默着。
却在园子里碰上大哥儿正往梅香园来，领着小厮并十几个小丫头，一看便不是家里的。
一时撞上，王瑾躬身行礼，垂着头问好：“大姐儿。”
王姝抬眸，笑：“大哥儿还管着梅香园采买呢？”
王瑾拘谨地回：“是。”
“这是——”她瞧了眼后头那些小丫头。
大些的十二三岁上，小些的不过十来岁，瞧着模样齐整，眼眸似水，各有各的气韵身段。
“都是些新买的丫头，送到梅香园调.教，学些技艺。”
王瑾穿着靛青道衣，戴幞头，眉目倒也俊逸，只沉默阴郁，不怎么说话。
看着极老实的。
“这又是哪里采买的？”王姝伸出扇子指了个小丫头，“你说。”
那小丫头战战兢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张口只是结结巴巴。
王瑾道：“是从江宁府买来的，专门唱曲儿的。她们从小儿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了大姐儿难免怵得慌。”
“花了多少钱呢？”
王瑾看了她一眼，道：“一个是二百两银子。”
王姝笑：“这么大手笔呢？竟个个都是金疙瘩了！二百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几年生活了，可是大娘子吩咐的？”
王瑾恭恭敬敬道：“是。”
王姝笑了。
她打量着这些小丫鬟们，果然个个伶俐。
她笑道：“我听人说，江宁府秦淮河上多河房，若有人要看瘦马，那些掮客便蜂一样涌上来，甩也甩不掉，一日看四五十人，个个如花似玉，几日便看上百人，眼花缭乱，是也不是？”
王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抿唇：“是。”
“大哥儿奇怪我如何知晓这些江南风流？”
王瑾低着头沉默。
王姝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不知嫂嫂可好些了？”她又问。
“也不是头一回，喝了药歇息休养便是，劳大姐儿挂心，是她的福气。”
王姝笑道：“都是一家人，怎么说这样客气话。昨儿晚上大哥儿可是领了公事？也幸好没在的，不若碰上了那些强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呢！只是苦了嫂嫂，又没了孩子，还有那丫鬟——”
王瑾移开视线道：“大姐儿逛着，我先将这些丫头领进去，大娘子便就要相看的。”
王姝摆了摆手，他便领着那些小丫头们退下了。
回到抱春阁，王姝让人将自己搬到碧纱窗前的炕桌旁，趴在桌上，盯着外头园子里的木兰发呆。
萧穗儿特特花了重金，从江宁府采买那些小丫头，当然是为了媃姐儿的婚事预备的。
王媃之嫁给太子，对王家，是赌上所有的翻身仗。
“了不得！”忍冬从外头回来，帽子还没摘下，急急忙忙跑进来，“小娘子，外头都传小娘子五月初一便要嫁到永定侯府去了！哪个没脸的王八乱说话！这可怎么是好？！”
文竹惊得香箸都跌了。
王姝“扑哧”一声笑了：“那不是虚传，小娘子我要嫁人呢，你们还不道一声恭喜？”
“当，当真？”鸢尾瞪大眼睛，“小娘子骗我们呢？”
王姝摸摸她的头：“没呢，今儿大娘子唤我过去，便说了此事。永定侯府和我爹爹商量好了的。”
一时竟没人笑得出来。
王姝只道：“嫁不嫁人，日子都这样过，有什么不一样呢？”
几个小丫鬟眼眶都红了，王姝笑道：“好了，不许惹我哭，谁哭要罚钱的！”
她趴在桌上，瞧见一只蜜蜂落在纱窗上，嗡嗡嗡的。
她觉得有趣儿，轻轻试着抬了抬脚。
她的脚已经可以随意动了，脚腕也灵活许多，只腿还不大能动。
叶青云说要养一年半载方可，只她总觉得急。她的时间并不多。
二哥儿王頔跟她说的话是“永定侯吴琦出事了”。
这个消息不必他说，她早便知晓。
上辈子，吴琦贪功冒进，于真定河北被北辽俘虏，掳至北辽中京，囚禁九个月，直至完颜金攻破中京，大业、金和谈，才将其带回汴梁。
而这次，她于吴琦临行前送他平安符，“保佑”他平平安安。
不知道北边传来的消息到底如何了。
她在赌，也不知是她想要的结果，亦或是更糟糕的结果。
“小娘子，方才奴婢瞧见静国公府也打发人来贺寿，来的是静国公大娘子身边的娘子，小的时候常来咱们府上的。”
碧桃偷偷瞧着她，道：“我拿绣线的功夫，听见林娘子请姑娘过去，说有几样手帕花样，是小娘子以前画的，如今身边人都笨手笨脚，画不出来，想请小姐过去府上画呢。”
“大娘子想必打发了罢？”王姝笑着道。
“小娘子真真聪明，这样也料到了！”
“扑哧！”王姝笑，“好碧桃，果然没白疼你。”
她翻身起来：“梳洗，咱们准备出门。”
碧桃惊了：“奴婢还没说完——”
王姝笑：“不必说完，我都知晓了。正好我有事儿想问大娘子，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呢。”
“小娘子——”
王姝让人服侍更衣，回头道：“我怎么知道大娘子又答应了？”
碧桃张口傻了。
“林娘子何许人？她何曾请我去过府上呢？小的时候还好说，如今两家没有什么关系，请我过去，既然开了口，便是有不得不请的理由。她那样聪明人，岂会不知我如今已定了人家？忍冬也说外头正传我要嫁人呢，最是避嫌的时候，她岂是傻的呢？”
王姝笑着眨了眨眼睛，“以她的身份，既开了口，怎么会空手而归的？”
“小娘子真聪明！”碧桃拍手笑，满脸惊叹。
“可永定侯府那边——”文竹担忧。
王姝笑：“不管他，走罢。”
出了抱春阁，两位娘子并大娘子身边一众丫鬟婆子竟已经侯着了。
见了王姝，笑着迎上来，“大姑娘，好久不见，可还好呢？”
王姝点头笑：“都好呢。”
国公府有备而来，车马俱是备好的。
王家在春明坊，汴河南岸，静国公府在明德坊，宣德门东边儿，王姝一行走的路，也是隔壁宋大人父子上朝走的路，半个时辰便到了。
马车停在静国公府门前，两颗高大的梧桐抽出了嫩绿的叶子，还没长成夏日的模样，小小的，娇滴滴的。
王姝趴在婆子背上，揽着她的脖子，有一瞬恍惚。
“吁——”
婆子们忙躬身行礼：“世子爷。”
王姝回眸，裴雪寅牵着马，视线淡淡扫过，颔首，将马鞭丢给下人，一行人簇拥着，浩浩荡荡进府去了。
两位娘子忙笑道：“给小娘子赔不是，我们大娘子今儿知晓世子不在府上才打发来请姑娘的。”
王姝笑：“我晓得，大娘子是最妥当的人，不会教我难堪的，许是凑巧，咱们进去罢，不好教大娘子等我这个晚辈。”
“哎！”
两位娘子跟在青绸轿子左右，捏着帕子笑：“我们大娘子平日里总跟人说姑娘性子最好，真真是世间难寻，万里挑一的。”
王姝只是笑罢了。
进了仪门，里面出来几个模样齐整，恭恭敬敬的小厮，都低着头来抬轿子，外头的人便进不去了。
娘子笑道：“咱们府上小娘子小时候也常来的，都熟得很呢。”
若说王府园子处处奇花异草，竹林山石，突出一个“雅”，那裴府雕梁画栋，廊桥楼阁，曲苑池水，突出的便是一个“贵”，权贵之家，底蕴扑面而来。
这宅子就临着皇宫，上朝几步路，是皇帝特地照顾静国公从龙之功，精挑细选的住处。
王姝小的时候没少跟裴雪寅拔这里孔雀的毛，没少追着鹿跑。
婆子们将她从轿子上背下来，放进轮椅中，一旁池边上正开屏的孔雀蓦地惊叫一声，刺溜溜逃走了。
文竹低头瞧了小娘子一眼，王姝笑了一声：“还是这样胆小呢。”
说得娘子们也笑了。
雪莹隔着池子瞧见，笑着回头道：“大姑娘来了，池子里的孔雀啊、鹿啊又该吓得满园子窜呢。”
裴秋生冲她使眼色，雪莹忙闭嘴，偷偷去瞧，只见世子爷脸上没什么情绪，只看了那边一眼，又低头看那佛卷了。
她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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