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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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
“叶青云！快来，小娘子受伤了！”车一停下，鸢尾立即跳下去，拍门大喊。
“吱呀——”大门推开，叶青云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只手搭在吴昉肩膀上，“哟，鸢尾姑娘——”
鸢尾二话不说，一把扯过他便跑，“快瞧瞧小娘子，她受伤了！”
“哎唷！轻点！”
她三两步拖着人跑到马车边。
文竹和碧桃一左一右打起帘子。
王姝右胳膊软软地垂着，脸色发白，她的视线落在车厢阴影里低垂着头的青年身上。
叶青云不敢往车里多看，扫了一眼，眼睛瞪大，“嗯？男子？”
鸢尾骂他，“浑说什么！闭嘴！”
叶青云讪讪闭嘴，眼睛不敢乱看，瞧着王姝的胳膊，道：“姑娘胳膊瞧着使不上力气，今儿可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
他在众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爬上马车，规规矩矩在车沿处坐好。
王姝淡淡颔首：“嗯。”
“被人拧脱臼了，有劳郎中。”
“谁？”
鸢尾瞪大眼睛，杀鸡抹脖子地警告他，他忙闭嘴。
“劳烦姑娘侧一侧，我好瞧这胳膊的。”
王姝侧过来，细瘦的腕子上晃着一套细细的九个圈的金钏，脖子上挂着金光灿灿的璎珞项圈，低头时眉目荼蘼，整个人彩绣辉煌，偏一双眸子极平静的。
平日里不打扮便已经让人不敢直视了，叶青云不敢多看，忙低了头，“冒犯姑娘。”
“可是肩膀疼？”
王姝伸出左手，指了指右肩处：“这里。”
那手白嫩如羊脂，细腻温润，消瘦修长，指如葱白。
“好，我知晓了。好端端地，肩膀怎脱臼了？”叶青云一边摆弄袖中掏出的羊皮卷上那些银针，一边嘀咕着，“方才我与吴昉兄赶围棋，输的喝酒呢，吴表兄喝得酩酊大醉，姑娘猜他醉酒说了何事？”
王姝淡淡看着裴雪寅的方向，眼里若有所思，没怎么听，只随声附和：“何事？”
“咔嚓！”
却是叶青云特特转移她的注意，好趁她不防将胳膊接回去的。
王姝闷哼一声，脸色煞白，眼神一颤，左手抬起，小心翼翼摸了摸胳膊。
“这便好了！等会儿进园子我再配一副膏药，保管小娘子今儿便——”叶青云喜笑颜开，视线随意瞥过马车阴影处那人，脸上笑容霎时僵住，一寸寸裂开。
他打了个寒颤，声音惊惶，手指颤颤巍巍，“他，他，他——”
那人斜倚车壁，闭着眼睛，浑身寒淡，如孤梅冷月，头微微垂下，只露出一截惨白的下颌，冰雪一般，唇角血渍殷红，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妖冶似艳鬼。
这身冰雪气息，都不用看清脸，他大惊失色，猛地往后一跳，直直从车上跌了下去，仿佛大白日见了鬼。
王姝皱眉：“他怎么了？”
她没空细想，吩咐文竹，“通知裴园，将世子送过去。”
“等等！”
叶青云趴着车沿，怯怯地往车里瞧，眼神闪躲：“不能将他交出去，他这是中毒了。”
他满面慌张：”总之，必须马上将他送到园子里躺下，我要给他施针！”
王姝盯着裴雪寅无声无息的脸，淡淡道：“静国公府自会请太医，不管中毒也好，受伤也好，都轮不到我来管。文竹，去——”
“等等！”叶青云死死趴着车沿不放。
王姝盯着他，视线探究。
“除了我，没人能救他！”叶青云满脸焦急，“来不及了，再耽搁他就死了！”'
闻言，鸢尾等人吓坏了，“小娘子！”
“世子不能出事的！”文竹着急地看着小娘子，“若是出事，以静国公府大娘子的性子，不会放过姑娘的。”
半晌，王姝抿唇，“进王园。”
“是！”
叶青云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就是不敢瞧车里。
马车停了，王姝由婆子打横抱下车，放进轮椅里。
两个婆子去搬动世子爷——
叶青云正要张口，却听见王姝语气平静，道：“只抬他手脚，别碰其他地方。”
“对对对！”鸢尾忙道，“别碰，世子会伤人！小娘子胳膊都拧断了！”
婆子忙遵命。小心翼翼将世子爷抬进一辆轮椅中，推进东暖阁，再遵照吩咐诚惶诚恐放到矮踏上。
婆子系附近庄子里的农家妇人，每年春季，王园雇人清理荷塘淤泥，她们便是来赚些钱补贴家用的。
平日里见到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娘子已经万分惶恐，更别提如今抬着静国公府的世子爷，简直如同抬着神天菩萨一般，满心敬畏。
她们能想象到的神仙，也不能长得这般模样。世上竟有人长得这样。
也不知什么人才能做他的娘子。她们瞧着，眼前这神仙似的小娘子倒是般配呢，真真是观音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不是这凡尘人世能有的。
叶青云看了王姝一眼。
王姝：“叶郎中有话要说？”
叶青云低头：“没，没什么。”他忙将人都赶出去：“此毒霸道，屋里不能留人，都出去罢。”
王姝看了一眼榻上之人，深深看着叶青云：“行。一炷香，他若还不好，我只能让裴府来接人。”
叶青云忙道：“放心，我的医术必不会有问题。”
“哐——”
门阖上了。
叶青云缩在门边，不敢靠近矮榻。
他咬着手指，看一眼榻上昏迷之人，叹一口气，半天过去，指甲啃得坑坑洼洼，毫无办法，不由抓耳挠腮，满脸懊丧。
裴雪寅这副模样，他是见过的。
小的时候，这小公子冰雪做的莲花一般，美则美矣，却太冷，从来也不说话。奈何那土匪窝就这个小孩跟他年纪相仿，他实在想要玩伴，偷偷留了半只鸡示好，忍痛割爱给他，他还不领情，十分冷酷，放毒蛇咬他。
被毒蛇咬了，腿疼半月。
他虽然很怂，但也不记仇。仍旧一瘸一拐跟屁虫似的粘着。
他亲眼见过师父每月都要给他一丸白蜡裹着的药，笑眯眯地交代：“你知道的，别忘记吃。”
师父是个胖乎乎的老头，总是一脸笑容，看着一团和气。他八岁，小公子当时是六岁，瞧着却是三岁的模样，比他矮了整整两个头，圆领袍穿在小人身上，空荡荡的，腿脚皆细瘦。
他不敢凑到师父跟前问是什么好东西。
便舔着脸问小孩：“好东西分我一半，我用烤鸡与你换。”
小孩便抿着唇，冷眼看他。
拿到药后，小公子心情总是极差，他若是敢跟，他便会让毒虫咬他，都是剧毒之虫！他便也学乖，不敢在那时候跟着。
只在背后偷偷扎小人，拳打脚踢那小木偶：“小气！什么好东西也不给我瞧一眼！”委屈巴巴：“我的烤鸡都给了你了。”
只是他这人记吃不记打，时间一久便忘记教训，有一次，他瞧着小公子脸色不好，实在太过好奇，便偷偷跟着去了。
然后，他便瞧见了这辈子都不敢回想的一幕。
有段日子，他夜夜做噩梦，梦见那些毒蛇、毒蝎、蜈蚣铺天盖地，将他吞没了，梦里吓得满地打滚，浑身血肉都被毒虫啃噬殆尽，总是半夜惊叫吓醒，大汗淋漓。
那位小公子表现出对毒虫的兴趣，于毒之一道一点便通，天赋异禀，师父相当高兴，后来更是将自己的宝贝毒虫都教给他管。
他那日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小孩走得跌跌撞撞，脚步不稳，沿着山洞暗道，直直走到地下养毒虫的地方。
他不敢靠太近，之前小公子便发现过他跟，毒蛇咬的印子还没好呢。
师父的毒虫养在井里，井上有盖，不用时皆封在里头。
他便瞧见，那小公子脚步不稳，甚至摔了一跤才爬到井盖上。小孩狼狈地趴在井盖上，盯着白蜡包裹的药丸，瞧了半晌，竟是直接扔进了井里。
他吃了一惊，忙捂住嘴巴。他分明记得自己惊呼了一声，那日竟丝毫没被发现。
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了，那毒每月发作之时，寻常人只怕恨不能拿把刀了结了性命，那小公子也不过六岁，哪里还有精力分辨其他。
他看见，小公子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刀，将手指划破，血滴在井里。
毒物窸窸窣窣，争先恐后从井里爬出……
蛇吐信子的声音成千上万汇聚在一起，那声音每每想起，他便头皮发麻，汗毛倒竖，抖若筛糠。
第一只毒蝎爬到伤口处，尾刺扎进血肉；然后是成千上万的毒蝎、蜈蚣、毒蛇、毒蜘蛛……密密麻麻，直将人吞噬了。
他眼睛发红，哭着喊：“小公子！”
他仿佛听见毒物欢呼的声音，叫嚣的声音。
好长时间他都不能明白，怎么会有人选择这么做呢？若是他，活一日便是一日。
直到他吓得昏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揉着眼睛醒来，一眼瞧见昏倒在那里的小孩。毒虫潮水般褪去，留下满地血腥。
他小心翼翼凑近，小孩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垂下，昏迷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白蜡包裹的药丸。
“呜呜呜——”他哭着推了推小孩，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再也不吃你的药丸，你快吃呜呜呜——”
小孩的身体软软的，却冷得像冰，他一推，软绵绵不动。
他不敢离开，一直守着，小孩疼得蜷在一起，浑身发抖，雪白的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肿咬伤，惨不忍睹，那样多的毒，他简直不敢相信竟有人能承受，还是跟自己一般，甚至比自己还小的小孩。
那一日，他第一次听见这小公子开口。
声音轻轻的，听不清，疼也不哭，只是蜷在一起，眉头皱着。
他忍不住凑近，将耳朵贴上去，感觉嘴唇蠕动，却没有声音。
“你说什么？”
一直都只有低低的听不清的含糊声音。
许久，他才恍然大悟：“娘亲？”
叶青云揉了揉额头，从回忆中抽出神来。
裴雪寅这毒无药可解，既然毒发，说明又没有吃药。
小时候那件事，不知为何，他谁也没敢告诉。从那以后，他见了这小孩，便如老鼠见了猫，夹着尾巴，再也不敢放肆。
他总觉得，他像魔鬼。
他揉了一把头，他师父死后，那毒便交给了他。他知道那小公子没有表面那样乖顺，总不会在拿到药的第一时间吃下去。
他总在毒发后忍耐，受尽折磨，最后没有法子，性命攸关之时才不得不吃下去。
那毒，他也想过法子，只是连小公子自己都没法子，他在毒之一道天赋远不及他，便更没有办法。
他盯着时辰，急得满头大汗，不时瞧一眼榻上的人，却又不敢走近。裴雪寅这毒，定然不能教静国公府和其他人知晓。
是以他方才将人截住了。无论如何，等他醒来。
他早就看透了，这世上之事，没有他算不到的。
“叶青云。”榻上之人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仿佛一直醒着，从未昏睡过。
叶青云吓得退了一步，打了个寒颤，忙将手放在门上，结巴道：“你，我，我这次是帮了你！”
裴雪寅缓缓起身，分明寻常人若忍受着那样的疼，恐怕早已癫狂，恨不得拿刀子剖开血肉，保持神智都难，偏他面上却只是平静，除了脸色苍白，还以为什么毛病都没有。
真是吓人的忍耐力。
“你，你做什么——”叶青云吓得发抖，“我可不是自己愿意留在汴梁的！”
“叶青云。”门口响起王姝淡漠的声音，“开门。”
叶青云看看眼前的人，想想外头的人，他一咬牙，忙将门打开。
“吱呀——”
王姝抬头，瞧见叶青云身后长身玉立，如松似柏般站着的人。
她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那淡漠的眉眼扫过，挑眉：“世子醒了？”
“嗯。”
王姝伸手，掌心向上：“报酬。”
“多谢大姑娘。”裴雪寅看了一眼她的手，淡淡道，“姑娘想要何报酬？”
王姝：“世子拧断了我胳膊，我还回去，不过分罢？”
叶青云两腿战战，偷偷拉一拉她衣袖。
裴雪寅眼神看过来，他浑身一冷，忙缩了缩脖子，躲到王姝身后。
叶青云心想，大姑娘，你自个儿保重！
裴雪寅视线淡淡扫过他，眸子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喉咙里笑了一声，声音淡漠：“若我没记错，姑娘的手当时不知要做什么？”
王姝视线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
像一口深井。
她笑道：“我替世子瞧一瞧伤，怎么？”
“世子以为我做什么呢？”
裴雪寅垂眸，居高临下。
王姝静静对峙，笑道：“区区报酬，世子不想给便罢了，何必如此？大不了我便当日行一善，积点功德。”
“你想要什么？”
王姝打量着，伸手一指：“不若世子手上这串佛珠如何？！”
叶青云倒吸一口凉气。
裴雪寅淡淡垂眸，手腕一动，“换一个。”
王姝意兴阑珊，摆摆手：“来人，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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