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下高岭之花（重生）》打醮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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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5

　　王姝回府，远远瞧见王府正门大街上，十几辆马车旋停旋走，络绎不绝。
　　她吩咐：“咱们走侧门。今儿怕是有客。”

　　进了园子，忍冬远远迎上来，不等她问，便倒豆子似的将府上各处消息全都说来。

　　原来爹爹在王园举办雅集，以新得汉魏碑刻与汴梁众金石名家、名公巨卿品鉴，来者皆是汴梁城里有名的大家。
　　王府隔壁宋府资政殿大学士宋训以及其子翰林学士宋敏学，静国公裴兴元及世子，翰林书艺局擅字、擅画者……
　　还有不少人在街道口等待，只为瞧一眼这些名人。

　　进了王府侧门，王姝一行避着园子走，但仍要沿着抄手游廊，与园子一墙之隔罢了，且墙上窗子雕花镂空，远远的，那些谈笑、品鉴之语，管弦丝竹之声，歌姬嘌唱靡靡之音皆传入耳中。

　　桃花正盛，满园姹紫嫣红。在桃花最盛的林子后头，半遮半掩，有个大院子，精致奢华，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诗情画意。
　　爹爹亲手题了“梅香园”匾额。

　　王府梅香园乃专门豢养歌、舞婢之所，有各色弟子二百，请行首教习，琴，琵琶，弦子、箫、管、鼓吹、歌舞皆有擅长，可谓与王园名花异草齐名。

　　汴梁不乏名士写诗赞王园弟子女戏。

　　又大业文风盛行，宴会上文人作词，命歌舞婢演唱，自然别有一番意境。
　　是以士族之家，豢养家妓成风。

　　穷举子中举做官，头一件事便是购买婢女。

　　他们王家如今还能维持着这样的体面，除了三朝宰相之家，万卷藏书，便与爹爹自来声色犬马，热衷宴饮交友，以及王园中二百家婢不无干系。

　　王媚的姨娘，原来便是梅香园中舞姬，被大娘子放出来，才成了姨娘的。

　　这些小娘子打小儿被卖，王家挑萝卜一般，选那模样齐整，声音清亮的，养在梅香园，从小学女戏，学丝竹管弦，小调歌舞。
　　长到十三，便在宴会上表演。

　　若有客人喜欢，便随意送了人也是有的，物件一样。

　　王姝听鸢尾和忍冬叽叽喳喳说话，文竹推着她往前，园子里传来婉转悠扬的唱调：“澄湖万顷、见花攒锦绣，平铺十里红妆——”①

　　“真好听！”忍冬忍不住回头。鸢尾脸色泛红，啐她，“有什么好听的！不害臊！”

　　忍冬不懂：“她们的声音怎地这样软，真教人骨头也要软了。”
　　“快休要说了！”文竹道。

　　王姝笑了笑：“忍冬也没说错，多好听呢！这个叫做吴音，这一曲是《浣纱记》第三十出《采莲》中《念奴娇序》的唱词。她们的嗓子是从小儿练起来的，我敢说，不光声儿好听，人必定也好看呢！”

　　文竹：“要死了，谁给小娘子教的这些，看我不不打烂他的嘴！”
　　王姝笑：“好姑娘，你饶了我，园子里唱过多少回，我听一次都记住了，还用别人教么？”

　　“再者，多好听呢！”王姝凝神，听那歌姬声如天籁，说不尽的绵绵情意，道不明千丝万缕心头愁绪，“仙乐不过如此了。”

　　她听得高兴，想起一事，道：“你们还没见过那场景呢！我小的时候爹爹曾抱着我见过一次。你道他们男子如何宴饮？”

　　文竹眉头微蹙，不赞成。
　　王姝拉拉她袖子：“那些歌姬各个仙女儿似的，彩衣华服，身段风流，艳丽粲然。”

　　“安姨娘便是了！”鸢尾忙道。
　　文竹揪她耳朵：“仔细我告诉你娘！还不快闭上你这惹祸的嘴。”

　　唱曲又换成了小调。
　　小调者，以文人之词演唱，浅斟低唱，细腻婉转。

　　“奴婢曾听人讲，名公巨富之家有所谓‘软盘’，都道那是人间第一等享受，死了也甘愿的。”忍冬道，“奴婢还不知何谓‘软盘’呢！”

　　王姝拍手笑道：“巧了，我见过。所谓‘软盘’，便是那些鬟妾手捧瓜果酒品肴馔，数十妓列于其后，供一人享用耳。”

　　“也太会享受了些。”鸢尾惊叹，“我以为姑娘已是天底下第一等会享受的，没成想应了那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

　　王姝嗤笑一声，招手。鸢尾乖乖低头凑到她跟前。
　　王姝点点她额头，笑眯眯的：“你太看得起你家小娘子，我算得上什么。但凡我是个郎君呢，也比如今强。”

　　几人都有些失神，忽拐角急匆匆走来一人，迎面撞上。
　　“哎唷！要死了，没长眼睛啊！”王媚捂着额头，满面恼怒，提起巴掌就要扇。

　　忍冬缩了缩脖子。

　　“三姐儿这是打园子里来？”王姝将她拉到一边。
　　王媚眼神微闪，居高临下：“原来是大姐儿。”
　　却将手乖乖收回去，“我以为是不长眼的奴婢……”

　　王姝笑，打量着三姐儿。
　　她穿着烟罗色芙蓉山茶栀子花对襟褙子，石榴红凤穿牡丹撒花缎裙，绀绾双蟠髻，簪着芙蓉花，娇艳明媚，光彩照人。

　　“不小心冲撞了三姐儿，我给你赔个不是？”
　　王媚连忙退了一步：“不敢。原是妹妹急着走路，没瞧见大姐儿。”

　　“三姐儿急着做什么呢？这般打扮，家里来了哪家娘子？大娘子让见客？”王姝视线从她娇艳泛红的脸上掠过，看向园子里，“还是后头有恶犬在追呢？”

　　王媚扯了扯嘴角，笑：“咱们家园子里哪来什么恶犬，姨娘等着我回去呢，便不打搅大姐儿赏园子了！”
　　说罢，一路穿花拂柳，向清风院里去了。

　　“奇怪。”鸢尾扭头瞧着三姐儿背影，嘀咕，“三姑娘今儿怎么有些心慌意乱似的，丫鬟也没带一个，也不找茬了，难不成是怕了我们姑娘？”

　　往常这三姑娘没少替二姑娘欺负她们小娘子。每见面，不刺两句、伤她们小娘子的心便不罢休。

　　“谁知道呢。”王姝微笑，视线掠过垂花门紫藤萝后一片墨色衣角。

　　她正要转身，温润的声音响起：“王大姑娘。”

　　丫鬟们吃了一惊，忙挡在小娘子身前。

　　王姝眉眼一抬，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垂花门后走出。

　　她视线在那张温和清隽的脸上掠过，记忆里闪过一张脸，想了想，道：“是宋家郎君？”

　　宋敏学颔首，眼神垂下，并不乱看。只道：“是。”

　　“不知宋大人在此处是——”王姝小的时候，约摸在家里碰见过几次宋敏学，他从小便喜静，多是在六安堂安安静静看书。

　　后来便少见了。只听见中了探花，如今是翰林学士，乃陛下身边清贵要职。

　　这样的清流，见了她这声名狼藉的，不躲着走，是何意？

　　宋敏学神色宁静，声音温和道：“方才赏花，见这墙头青杏可爱，不由到此，非有意冒犯大姑娘。姑娘既已瞧见，藏头露尾非君子所为。”

　　王姝：“我说的话也听见了？”

　　宋敏学垂眸：“嗯。”
　　王姝笑：“这有什么呢，咱们两家比邻，小的时候常在一处玩呢！宋大人喜欢这青杏，我差人送些到府上便是，等我的腿好了，再去拜访宋娘子，我记得宋娘子每年夏日里都要做杏子酱的，我受过不少恩呢。”

　　“原来姑娘还记得。”宋敏学道，“杏子长在枝头才是杏子，若摘了，酸苦而生涩，遭人唾弃。在下告辞了，今日是敏学失礼，抱歉。”

　　王姝笑：“看来宋大人不喜那‘软盘’呢，既说了是无意，我便原谅你。”

　　宋敏学颔首，转身离开了。

　　王姝笑着挥手，挥到一半，将手放下了，笑容也收起，淡淡道：“世子。”

　　文竹简直要晕了。
　　这扇门今儿中了邪，怎么一个两个，都在这儿遇上了。

　　她立即站在小娘子前边。
　　只见园子里桃树后头走出一个人。

　　桃花如粉雪，风一吹，满园飘雪，沾了那人满衣襟。
　　他仿佛踏着风雪而来，一身冷寂。

　　宋敏学颔首：“裴大人。”
　　他又侧眸，视线在王姝方向掠过。

　　裴雪寅淡淡道：“宋大人担心经道兄，正遣人找。”
　　宋敏学抿唇：“世子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裴雪寅长身玉立：“不了。我观园中桃花似雪，再赏玩片刻。”

　　两人遂告辞。

　　二人说话时，王姝已走了。

　　鸢尾叽叽喳喳道：“宋大人小时候，奴婢还见过呢！雪雕玉啄的小娃娃，小娘子老爱欺负人！还将人咬哭呢！没成想探花郎竟长得这般模样，怪道宋府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这宋二郎比之世子，也不差呢。”

　　王姝突然凑过来，捏着她的脸，笑嘻嘻道：“当真？”
　　鸢尾立即点头。
　　王姝：“那便将你送到宋府上，日日看着那清隽郎君，可好？”

　　鸢尾眼神控诉，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看你还敢胡说！”文竹道。

　　碧桃红着脸：“奴婢也瞧着宋大人怪好看的！”
　　忍冬点头。

　　王姝吃着一只羊脚子，嘴上全是油，失笑：“一群小丫头。你们懂什么叫好看呢！”

　　“小娘子又多大呢！我们不懂难道小娘子懂么？”
　　王姝给忍冬这句问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她双手伸进小丫头咯吱窝：“好啊你，胆敢嫌弃小娘子！看我不收拾你！”

　　“哈哈哈小娘子饶命，呜呜呜好痒，救命——奴婢错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