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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御赐宝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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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越的反应却出乎元峤的意料,她没有面露难色,反倒舒展一笑:“所以您与他们联手阻挠我,是怕轻骑出师不利,我会一蹶不振?”
佟越摊开双臂,坦然道:“若是此战败了,我会难过,不过我会很快收起那点没用的难过,继续上战场。我的确失败过,斥骂我的人从会京排到边关,在世俗的流言里,我本就是个不堪重任的败将,没人指望我能胜,若是胜了,那是侥幸,若是败了,那是意料之中。我不出征,败绩就骂不到我头上,可我若不出征,功绩也不会落到我头上。比起失败,我更怕错失机会。”
“军师,”佟越看向元峤,“这个问题,您应当在战前问我,那时,我会回答您——若是此战不胜,我还会出征,只要我还在战马上,便有转圜之地。我偏要放手一搏!”
“你这丫头,越发倔了……你就该在会京多待两年,叫朝廷那帮豺狼虎豹好好挫挫你的锐气!”元峤终究还是心软了,神色动容道,“不过——你长大了,比我想象中更坚强了。”
他本一心履行对佟仕明的承诺,助佟越建功立业。兵部文书下达后,是陆正三番五次找到他,请他阻挠佟越出征,深思熟虑后,他实在怕接二连三的失败和打击让佟越一蹶不振,像佟遥那般在年华正盛时失了意气,于是答应了陆正的请求。
诓骗佟越的主意是陆正想出来的。
他们早就定好了支援路线,只是有意组织了战前那次议事,目的就是隐瞒佟越真正的线路,让她无缘此次战事。
他们议事时说的那般冠冕堂皇,说让轻骑晚半柱香出发,是因为轻骑比虎卫骑行路快,是为了统一在交战地汇合的时间。说让轻骑走树林是为了掩人耳目,若是虎卫骑在大路遇袭,轻骑在树林中也便于藏匿和突袭。其实一切都是为了避免佟越发现轻骑与虎卫骑路线不同,争取时间将她拖延住。
“军师,”佟越忽而单膝跪下,抱拳道,“您永远是我的军师,是我佟越最崇敬的老师,我永远相信您的抉择。”
此话一出,元峤怔了怔,他显然被佟越的赤忱笃定震慑住,他别过头不说话,手中的羽扇却欲盖弥彰地挥个不停。
他岂会不懂,佟越这是在给他施压,她表面上对他言听计从,实则在向他表态——她尊敬他,但一心换一心,希望他也能坚定地支持她。
佟越才掀开帐帘,迎面便撞上金琥。
金琥嘴里叼着根枯草东张西望,一看便知是怕营帐里起冲突,蹲守在帐外多时了。他却道:“路过。”
佟越抱着胳膊:“多谢金将军上次给我凑的三百名将士,轻骑与虎卫骑配合得不错,你与我也并非毫无默契。”
“是那些将士自愿跟你的,我不过是看你一个姑娘家为了招兵在街头巷口吆喝太过招摇,同情你,这才替你们搭个桥。我若真心认你这个将军,便不会同他们来诓骗你了。”金琥拍了拍胸膛,“这件事我也有份,你要如何出气,我都受着。”
话音刚落,一个拳头便在金琥毫无防备时不留余力地砸在了他的胸口,将他砸得胸闷气短。
“对了,还要多谢金将军替我说好话。”
金琥捂着胸口,看着佟越扬长而去的背影,险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她什么时候偷听的?!
金琥纵使面子上挂不住,但他胸口疼得厉害,也没有心思多想。
“早就看你不爽了。”佟越转身后翻了个白眼。行至转角后,马上捧着自己方才发力的拳头吹个不停,她自己也手疼,但她打得痛快,心里更是舒畅。
“阿姐!”
佟越回过头,顿时喜笑颜开:“阿遥,你怎么来了?”
陆一行推着佟遥走近,也笑嘻嘻地同她打招呼,佟越却依旧无视了他,只顾着伸手去接轮椅。
陆一行吃了瘪,也较起劲来,任由佟越瞪他,他偏不放手。
佟遥对军中之事早有耳闻,这次就是陆一行亲自去佟府接他来的,说是晚来一步,军师就要被佟越掐死了。见佟越神色如常,佟遥悬着的心才放下。
他察觉身后二人还在暗中较劲,忙道:“阿姐,你许久没回家了。你打了胜仗,我想接你回家吃顿热菜热饭以示庆贺。”
“好,阿姐这就随你回去!”佟越一跺脚,陆一行忽而弯下腰去,她将他的手拂开,夺过轮椅。
陆一行半蹲在地上,他的脚被踩麻了,正疼得龇牙咧嘴,一抬头,轮椅上的佟遥正回头看他,转过去时竟偷偷笑起来……
佟越很久没在家中用膳,按照她的嘱咐,今日的晚膳也只是家常小菜,但胜在热乎。她破天荒地提出要饮酒助兴,亲自去酒窖取来了一坛渡京仙邀佟遥共饮。说是共饮,佟遥才尝个酒味,大半的酒都进了佟越肚里。
酒饱饭后,佟越嘴上说着要回房休息,脚步却稀里糊涂地往反方向走去。佟遥没提醒她走反了,只默默转着轮椅,静静跟在她身后。
佟越摇摇晃晃地走了很久,最后神志不清地扶着栏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佟遥抬头看着佟越身后那扇上了锁的门,崭新的铜锁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佟遥欲言又止,良久,轻声唤道:“阿姐……”
“嗯?”佟越抬起沉重的脑袋,左看右看,才找准佟遥的位置,笑眯眯地问,“阿遥,你怎么在这儿?”
佟遥道:“回去吧,阿姐。”
“我已经回来了呀……外面风大,到我屋里来坐。”佟越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推门,却死活推不开,尝试几次后,她才发现门上扣了把锁,她挠着脑袋,笃定道,“陆兄又在捉弄我!”
“阿姐……”
“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那是……爹的卧房……”佟遥的声音又轻又颤。
佟越却道:“哦……”
佟遥紧张地望向佟越,似乎一场无声的风雨即将袭来。
佟越昏昏沉沉地闭着眼在门前定了定,突然一挥袖,笑了起来:“罚抄的军规我早就抄完了,我还怕爹干嘛?阿遥,你和陆兄够仗义,要不是你们,我今日抄不完三百遍,还得挨棍子!”
佟遥被寒风定在原地。
佟越向门内催促道:“爹,开门啊!三百遍军规我抄完了!你罚也罚了,可以兑现承诺教我拳法了吧!”
佟遥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旁,他取出钥匙,将门打开。
“你以为把爹锁起来,他就不罚我了?你这小子,是跟陆兄学的馊主意吧?”佟越说着前脚刚要迈进门,却被佟遥拉住。他问:“你确定要进去吗?”
佟越没回答,推开佟遥的手踉踉跄跄进了房内。
佟仕明走后,佟越忙于战事,佟遥不敢妄动父亲的旧物,他们都怕睹物思人。于是佟遥自作主张,以保管旧物的名义将佟仕明的卧房锁了起来。
如今重启这扇门,回忆便如潮水涌来,将好不容易平复的思绪扑得凌乱。佟遥紧紧抿着唇,跟着佟越一鼓作气进了房内。
佟越摸黑到了书案前,将书案旁的灯点亮。
“案上都积灰了……爹忙于战事,好久都没回家了……”佟越喃喃自语。她知道父亲不许旁人清理他的书案。
风拂起尘埃,掀开只写了一行的对策,最后一个字甚至才起笔,那一笔仓促而潦草,一看便知是落笔人临时被急召而去,那一笔横在纸上,静谧却鲜活,它像躺在尘埃里仰望黑夜的未眠人,只为静待落笔人平安归来,全它圆满。
佟越也不敢碰父亲的书案,生怕打乱了他的书册。
她端起灯盏,用衣袖拂去书格上的灰尘。佟遥学着她,在她身后将书格又擦了一遍。
在佟越的脚步挪到书格尽头时,她在墙角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木匣。她揭开木匣,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虎卫骑赤甲。
佟仕明是主将,盔甲区别于诸位将士,佟府上下也只剩佟遥曾任虎卫骑将士。
“阿遥,”佟越回头道,“你的盔甲落在爹房里了,你上阵打仗穿什么?战事频繁,为将者不可离甲,若是临危受命,你还要到处找盔甲,那便耽误了时辰。”
“我……”佟遥也纳了闷,他的赤甲压箱底许久了,什么时候长腿跑到他爹房里了。
佟遥正摸不着头脑,佟越已经把赤甲从木匣里取出,塞到了他手里。他没接稳,赤甲从他膝上滑落在地。
他边弯腰去捡,边道:“这不是我的。”他的赤甲腿部有道很深的划痕,他记得很清楚。
“爹给你新做的呗,难不成是我的?”佟越手快一步,已经将赤甲捡了起来,并随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这一比划,她和佟遥都怔住了。
这副赤甲竟如此贴合她的身形!
“阿姐……这副赤甲……就是爹为你打的……”
佟越还是醉醺醺的模样,她的双眼蒙在雾里,泛起晶莹。她将赤甲紧紧抱在怀里,一下就哭出声来……
营帐内。
纸已铺好,墨已研好,陆正挑灯却迟迟不动笔,只是握着巾帕将手中的“斩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即使剑身已经被他擦得锃亮。
海图邬莫没记错,陆正的佩剑确实一直都没有名字,他现在手握的,也确实是一把新铸的宝剑。
“玉龙”封剑,长埋于土时,“斩鹰”便诞生了。
开荣帝在时,陆正做梦都渴望开荣帝赐他一把像“玉龙”那样的宝剑。玉龙剑宽厚沉重,纹样精细,特别是剑身那条威严的盘龙,气势磅礴。为将者,无人不艳羡“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1]”的长虹气势,那可是帝王恩赐,无限风光啊!尤其是佟仕明将“玉龙”耍得恢宏霸气,令他魂牵梦绕,终生难忘。
在等来属于他自己的“玉龙”时,陆正决定先挑一把称手的剑先应付着,他相信,不久后,等他立了战功,开荣帝也会赐他一把好剑,封侯拜相,也指日可待!
他等啊等,等啊等,九年过去了,没等到御赐宝剑,等来了开荣帝的国丧。
御赐宝剑的美梦破碎了,陆正望着那把跟随他许久的佩剑陷入了沉思——既然得不到玉龙剑,那不如给自己的剑取个像“玉龙”那样响亮霸气的名字。
他左思右想,想出个“逐龙”,又觉得这名字像是在追随“玉龙”,佟仕明知道了,必然要笑话这个跟屁虫似的名字。
不行!这个名字不行!
陆正思来想去,只恨书念少了,于是取剑名一事只能搁置。这一搁置不得了,这把剑“无名无分”地跟着他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转眼便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征战无数,声名大噪,坊间传颂他的英名,说他剑法如神,问起他杀敌的佩剑叫什么名字,却无人听闻,只道那是把“无名剑”。
“玉龙”封剑后,陆正觉得心痛惋惜,于是将旧剑珍藏,铸了把长度、式样与“玉龙”相似的宝剑,唯一不同的是,他这把宝剑上没有盘龙。
同样,陆正还是苦于剑名为何。
怎料在战场上砍下鹰头的瞬间,灵光乍现,陆正决定将它取名为“斩鹰”。
好名字,比气势,也不输“玉龙”。
陆正抚摸着光秃秃的剑身,骤然出剑,没有盘龙压制的剑身更加轻巧,出手时倒真像苍鹰翱翔般利落自在。
出剑的一瞬,陆正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这把神似“玉龙”的宝剑,想到的不再是帝王恩赐的无限风光,而是昔日并肩携手的故友。
陆正也愣了愣,惊觉年少时的执念,竟随着漫长年月,在不知不觉中消散如烟。
灯芯燃掉了大半,陆正才决定提笔,他一气呵成,写下了递往会京的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