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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棒打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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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
药箱被掀翻,瓶瓶罐罐砸了一地,女子深知海图尔的脾气,来不及收拾满地狼藉,便垂着头匆匆退出里间。
珠帘后立着个人影,在她后退时扶了她一把。两人沉默着对视,海图邬莫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头转向珠帘后,眼神顿时愤恨不已。女子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无碍。
“你又私自出兵!若不是我设伏困住虎卫骑,恐怕你早就命丧平湖口!”海图尔早就察觉海图邬莫在帘外,他猛然起身,指着帘后大骂道,“可你居然独自撤离,弃南容道的将士于不顾!你就这么恨我,急于将我除之后快!”
“我与陆氏父子周旋,已耗尽兵力,我要救你,只能回营搬救兵。好在你撤兵及时,倒是省了许多麻烦。”海图邬莫才领完罚,在珠帘后站了良久却迟迟不肯进去,他不是来请罪的,而是迫于诸位将领的压力,不得不来看望海图尔。
他轻飘飘地瞥向帘内,冷笑道,“你不也是迫于诸位将领的压力才出兵的吗?你若真心援助我,就该与我共抗陆氏父子,而不是与我兵分两路。其实,你也不想我活着回来吧。”
“逆子!像你这般刚愎自用,就不配统帅北境军!不配为将!”
女子扯了扯海图邬莫的衣袖,示意他莫再激怒海图尔。
“下次,你若再私自出兵,我便割下阿若丽的脑袋,挂在鹰旗上!”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海图邬莫勃然色变,女子眼见他要冲进去,急忙拦在珠帘前横了他一眼,示意他冷静,随后硬生生将他拉了出去。
海图尔脸色铁青,他捂住肩头,跌坐回椅子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渐渐染红了纱布。
女子将海图邬莫拉出营帐便甩开手要离开,一转身,衣袖却反被海图邬莫揪住。他不由分说地拽着她,一路气冲冲地往前走,嘴里却嘀咕个不停,尽是咒骂海图尔的话。女子挣脱不开,只能不情不愿地跟他走。
隆冬苦寒,苍白的月光铺在荒地上,衬得寸草不生的土地更显凄凉。
“阿若丽,你怎么不说话?被吓傻了?”海图邬莫拽着她走了很久,回头看,他身后的女子面无表情,不像是被吓傻了,倒像是无事发生。
阿若丽甩开海图邬莫的手,道:“你私自出兵本就不对,我是你的继母,我没有管教好你,你阿耶要罚我,我无话可说。”
“我不认他这个阿耶,更不认你这个继母!”海图邬莫抓着阿若丽的肩膀,瞳孔震颤,“你陪着我长大,从我记事起,我便喜欢你了!他娶你是因为想与我作对!他厌恶我,因为我会夺走他的主位,夺走他的北境军,所以我从小,他便不让我如意,他处处打压我,还抢走了你!”
“我是你的继母,这是不争的事实。还望你以大局为重……”
“你明明也是喜欢我的!”海图邬莫眼神炽热,好像能燎燃凄凉的月光。
阿若丽比他大十岁,他们相伴走过二十多年,烈日和雪山见证了他们约定终身的誓言。军中无人不知他二人有情,在人人都以为他们会终成眷属时,海图邬莫的生母没了,海图邬莫的父亲海图尔强娶了阿若丽,他心爱的女子成了他的继母。
阿若丽本可以以死明志,保全贞洁和名声,可她偏不。她扔掉了旁人暗中递来的让她自刎的匕首,她说父子相争是父子的事,即使她死了,父子俩依旧不会重归于好,她为什么要死?凭什么要死?她不想死,也不能死,只有活着才能看到翱翔的苍鹰、成群的牛羊,她还眷恋着雪山与骄阳……她说她要看到北境的苍鹰飞越关山的那一天。
于是,她成了旁人口中攀附权势、不知廉耻、贪生怕死的祸水。
阿若丽懒得辩驳,她太理智,以至于此时此刻,海图邬莫握紧了她的双手,她眼中的平静也没有被掌心的温暖融化。不论是委屈还是心动,她总能将任何情绪都隐藏得很好。
“阿若丽,请相信我的心意。”海图邬莫打了一声哨,一只苍鹰从天边飞来。
阿若丽喜出望外,伸出臂膀将苍鹰接下。
海图邬莫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也笑起来:“这是你为我训的苍鹰,我将它养得很好,每次出征,我都带着它,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随军的鹰有很多,它最机灵,能助我破敌却鲜少受伤。”
他低头凝视着阿若丽:“你说过的,只有苍鹰才能飞过关山……”
阿若丽抚摸着苍鹰,嘴里发出声音逗弄它。
“你送我的那些关于东洲的书册,我都仔细看过,虽然里面的礼仪和文化很繁杂,很多我都不理解,但充实的粮仓、热闹的集市、繁华的都城都很吸引我。”海图邬莫握着拳,双眸微敛,野心从眼角溢出来,“我希望有朝一日,北境的冬天不再漫长,我们不再挨饿受冻、颠沛流离,隆冬里不止是荒凉的草场,还有食之不尽的粮食、人来人往的街市、金碧辉煌的楼阁……”
海图邬莫说起话来,辫尾的绿松石随风摇晃,像荒芜里生出的一点绿洲,生机盎然。
他不知道阿若丽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她
的目光一直在苍鹰身上,却笑得那样美丽……
轻骑首战告捷,佟越重赏了每一名轻骑。她为阵亡的轻骑将士立了冢,石碑上每一个名字都是她亲自镌刻。
赏银还未捧热乎,轻骑将士们便又被佟越拉到了武场操练。
虎门关的其余将士才操练完,他们围着炭火歇息,远远便听到武场传来的声响。
有人低声议论道:“听说大小姐招兵买马花了不少银两,那批新兵的军饷不比虎卫骑的少。”
“大小姐嫁的是名门望族,背后可是郑氏撑腰,自然财大气粗了。”
“她这番折腾不过是为了缓解丧父之痛,找北境军撒撒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显赫的军功,也是给夫家挣的。待她闹够了,兴致一过,迟早得回会京做官夫人,这批将士蹦跶不了几日,自然也得散了。”
“什么散了?”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将士们一个激灵便跳了起来,喊道:“金将军。”
金琥将手中的马鞭重重敲在将士的肩上:“那批轻骑的军饷多不多,本将不知道,本将只知道你们的军饷太多了,让你们吃得太饱,竟有闲心管起闲事了。”
“不敢!不敢!将军息怒!”将士们忙单膝跪地。
“大小姐家在虎门关,这里,便是她的家,她除了虎门关,哪儿都不去!”金琥严肃地剜了将士们一眼,“郑如杰配不上大小姐,老子说的!”
金琥将马鞭别在腰上,转头便神色郁闷地进了军师的营帐。
元峤和陆氏父子见了金琥,三人不约而同地闷着头喝茶。金琥寻了个位置坐下,也是兀自倒了盏茶一饮而尽,接着再倒茶,再饮尽。
帐中鸦雀无声,金琥咕噜完最后一盏茶,终于再忍不住,他一抹嘴起身道:“说吧,此次诓骗了大小姐,她正在气头上,诸位准备如何向她交代?”
陆正道:“是我的主意,我会向越儿说明的。仕明就这一个女儿,我视如己出,仕明走了,我自当爱惜她。越儿会理解我的。”
“爹,我同你一道去向月亮说明。”陆一行也正苦恼。他与佟越相识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动怒,她也不拿他撒气,光生闷气,纵使他使出浑身解数,佟越都不露个好脸色。
元峤坐立难安,仿佛严寒里生出一丝莫名的燥热,他边叹气,边将羽扇摇个不停:“越儿如此信任我,我……我不好向她交代啊……”
帐帘被拨开,元峤瞥见了掀帘而入的身影,忙心虚地低下头去。
其余三人齐刷刷地向来人投去目光。
“诸位请先回避。”佟越的目光落到元峤的头顶上,“军师留下。”
陆正道:“越儿,我正要与你说……”
“陆伯伯,”佟越抬手打断他,“已然发生的事便让它过去,我知道其中缘由,不想听道歉,也不想再听那些所谓对我好的话。好在结果是好的,我不想再追究此事是谁的主意。”
“月亮……”
佟越道:“都出去吧。”
三人出了营帐,独留元峤坐立不安。陆一行临走前接收到了元峤投来的求助的目光,他摇头叹息,回以同情的眼神。他知道,以佟越的脾性,元峤要遭殃了。
佟越道:“军师。”
“欸!”元峤应声而起,像被先生点了名的学生,他东拉西扯道,“越儿,练兵辛苦,先喝盏茶。”
他手忙脚乱地拎起茶壶,倒了半天都倒不出一滴水来。他想起方才金琥豪饮的模样,内心不禁咒骂起这个“水桶”。
他强颜欢笑道:“我去唤人再沏壶茶来。”说罢,正要拔腿,肩上突然落下一只手掌将他稳稳按下。
“越儿……”元峤不敢回头,他一瞧见她,便觉得手腕折了似的,疼得厉害。
“坐。”身后传来一阵淡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好……坐……我坐……”元峤好似被人控制住,小心翼翼地转身落座。
佟越坐到了元峤对面,与他相隔一张小几。她摆弄着小几上的茶盏,一边排兵布阵般将它们排成一排,一边道:“军师,我那两千名轻骑里,轻伤者三百,重伤者八十,阵亡者五十,无一逃兵。您说,我这支轻骑算不算是成了?”
“成了……成了……我就知道你能成!”
“我今日又翻阅了一遍您赠我的兵书,上面的计策似曾相识,让我想起前些日您对我用那招,对了,那招是叫‘瞒天过海’,还是叫‘暗度陈仓’来着?学生愚钝,还望军师解惑。”
元峤像犯了错般沉默不语,眼睁睁看着佟越将排列整齐的茶盏一个个推乱。
“我知道了,您想教我的是‘兵不厌诈’。”佟越轻笑一声,“军师用心良苦,学生受教了。”
“越儿……”
“您是虎门关的军师,我十岁起,您便亲自授我兵法,我还记得您教我的第一招是‘兵不厌诈’,转眼又是一个十年,您又教了我一遍。”佟越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我一直以为,您是这军营里除了我爹和阿遥外,最支持我从军的人……陆伯伯与陆兄顾及我的安危,金琥本就不认同我将军的身份,他们阻扰我出征便罢了,您怎么也同他们一样呢?您怎么能同他们一样呢?”
佟越盯着元峤露出白丝的发心,对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有些不满:“军师,抬起头来,光明正大地同我解释。”
元峤缓缓抬头,视线与佟越相对,竟发出一声苦笑。他没回应佟越,反倒仰着头,叹道:“王爷,看到了吧,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唬起人来,气势压人。”
佟越微怔。
接下来,元峤的发问更是直白。他问:“倘若这一次,轻骑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