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月饮山白

88、正面交锋

　　佟越顺着一路的乱石和利箭深入南容道。厮杀声渐近，灰蒙蒙的迷雾还未退尽。

　　“形势不明，莫要妄动，没有本将的命令，不许上阵，尔等守在此地，莫让敌军从后方围堵。”佟越叮嘱完轻骑，便只身闯入迷雾。

　　轻骑按照吩咐，在南容道上列阵排开，防止北境军的援兵从后方来袭。

　　金琥正打得酣畅淋漓，余光瞥到身侧多了匹“光秃秃”的黑马。

　　“他奶奶的！马铠都被打掉了？！你是老子带的兵吗？！”金琥骂骂咧咧，一个回头，面甲都快吓掉了，“怎么是你？！”

　　佟越亮剑刺向迎面的敌军，顺势剜了金琥一眼。

　　金琥道：“老子应付得过来，快要突围了！赶快带着你的‘秃’马走吧！”

　　万里摆了摆头，鼻孔对着金琥喷气，满是不服。佟越道：“南容道开阔，不易潜伏，伏兵人数不多，这才设下迷雾故弄玄虚。”

　　“老子不傻！”

　　“我来的路上，乱箭和碎石断断续续铺了一路，说明北境军埋伏在别处的士兵接到虎卫骑在南容道的消息后都赶来支援了，他们一茬接一茬，难怪你们还未走出南容道。”

　　“来再多都是老子的刀下亡魂！”

　　佟越快刀斩了对面的脑袋：“虎卫骑多困一刻，前线便多险一分！”

　　血乎乎的脑袋滚到了金琥的马蹄下，金琥问：“平湖口可有军报？”

　　佟越道：“没有。”

　　这么久还没消息，那便是陆氏父子尚未突围，恐怕支援海图邬莫的援军也不在少数。

　　金琥和佟越对视了一瞬，两人的心都不约而同地咯噔一下。

　　莫非是海图尔亲自率领援军杀到平湖口了？

　　忽而传来一阵沉重的撞击声，战马在嘶鸣中折蹄倒下。

　　金琥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他精神大振，竖起弯刀将佟越拦在身后。

　　“别来无恙啊，金将军。”

　　厚重低沉的笑声在迷雾间缓缓荡开，长柄战斧悬在半空，像吊在雾气中索命的铡刀。疤痕贯穿的眼睛半眯着，目光混沌却狠辣。

　　海图尔！

　　佟越运粮五载，只与北境的小兵周旋过，升参将后也没机会与北境军交战，更别说与海图尔正面交锋。

　　她只在军营的画像中见过海图尔。真人近在眼前，他比画上还要凶恶粗犷，长柄战斧和眼睛上的疤痕昭示着他的身份。

　　这便是佟仕明一生的宿敌。

　　佟越咬紧牙关，目光沉沉钉在了海图尔的脸上，她将剑握得很紧，盔甲罩住的身躯却止不住轻轻颤抖，她丝毫不惧，内心却如波涛汹涌。

　　“我说怎么这支小兵最是难缠，眼见要突围却硬是将老子逼退了，原来是这厮带来的。”金琥朝佟越低声道，“你退后，让老子来会会他！”

　　海图尔也不废话，手持长柄战斧便向金琥冲去。主将一动，双方的重骑也瞬时厮杀作一团。

　　佟越果断勒转马头，往反方向奔去。

　　她与轻骑碰了头，并对其中一名将士吩咐道：“回营报信，就说虎卫骑被北境军堵在了南容道，北境军各路伏兵也都聚集于此，让军师再拨一批援军另寻他路去平湖口支援。

　　“是！”

　　佟越又对其余将士吩咐道：“趁雾气未散，兵分两路从南容道两侧突袭北境军，破不了他们的盔甲和武器，便从他们的战马下手。切记，只突袭，不迎战！”

　　少年人早已摩拳擦掌，领了命令便冲进迷雾。

　　虎卫骑与北境军每每交手，重甲与重骑的迎面对冲，都如同巨石碰撞，天雷乍响。

　　“佟仕明死了，虎卫骑也是一盘散沙！”战斧抵住弯刀，海图尔挑衅地笑道，“金琥，你的能耐，不及佟仕明一根手指头！”

　　“半瞎子，用你另一只眼好好看看老子的能耐！”

　　金琥将海图尔劈下马，不多时，他的战马也在哀鸣中折蹄倒下。倒下的战马扑起尘沙，将雾气搅得灰暗混沌。金琥翻身而起，劈开混沌直击战斧，海图尔也卯了劲，手持战斧招招直冲金琥面门。

　　沉重的战斧在海图尔手中如翻飞的苍鹰，势如雷电，招招致命。金琥的弯刀如虎牙锋利，每次出手都精确地狠狠咬住斧刃。两人打得有来有回，谁也无法击破谁，谁也无法逼退谁。

　　北境军肆意挥舞着兵器，他们享受用重兵器钳制虎卫骑的片刻，看着以重甲重器称霸边关的虎卫骑被压制在更强大的力量下，虎卫骑越是咬牙抵抗，北境军越是心生“以牙还牙”的快感，他们享受赤甲破裂、鲜血迸溅的瞬间，血淋淋的视觉冲击让他们越发疯狂。

　　两名北境军正提着重锤追赶一名虎卫骑将士，其中一名北境军正要举起重锤击杀虎卫骑，不知从哪冒出个“无名小卒”，冷不防地砍伤了马蹄，马儿一受惊，重锤竟偏了方向，不仅握锤的北境军被掀翻在地，他的同伴也被重锤打下马来。虎卫骑将士抓住时机，将落马的两名北境军即刻砍杀。

　　“无名小卒”又窜进迷雾，他们不是在北境军进攻虎卫骑时使绊，便是在两军交战时偷袭北境军。他们在迷雾间迂回穿梭，灵活迅捷，搅得北境军烦躁不安。

　　北境军竭力挥动鹰旗驱雾，高呼道：“有伏兵！放箭！”

　　少年人机敏，快速抛下一枚雾弹，让弓弩手辨不清方向，自己则眼疾手快捡起北境军丢弃的盾甲抵挡利箭，伏低身子迎着箭雨继续完成将领的命令。

　　一名北境军正与虎卫骑打得难分胜负，少年人眼睁睁看着北境军扬起大刀，他来不及偷袭，竟下意识地挡在虎卫骑前面，举起手中的盾甲替虎卫骑挡住大刀。他本已做好必死的准备，大刀没有劈开盾甲，只听见一声哀嚎，落在他面前的是一条血淋淋的断臂。

　　少年人咽了口唾沫，忍住恶心，再抬头时，一抹轻快的背影隐入雾中。但他一眼便认出那是谁——她雷厉风行，招式比练兵时还要流畅利落，她一句废话都不说，杀敌时手起剑落，果断得好像连救人都是顺手的事。

　　海图尔被弯刀震出好几步，他半屈着膝稳住身形，斧柄在地上擦出火星。金琥也被海图尔的力量逼退了几步，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掌按住他的脊背，让他站稳了脚。

　　“你还不走？！”金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要老子亲自护送你回营吗？！”

　　“你是……”话刚出口，海图尔还未站稳，虎头匕首便如流星径直飞来。银光离他的眼眸近在咫尺，他握住刀刃，刀刃后是接踵而至的剑锋，连续的进攻不给他留一点喘息的时间。

　　海图尔单手提起战斧横扫而过，斧柄扼住银剑，将重量沉沉压在佟越肩上。

　　“你是佟仕明的女儿？”海图尔扔开手中的匕首，阴森森地笑着，他边问边双手握住斧柄往下压，手掌的鲜血顺着斧柄滴落在尘土里。

　　佟越被迫半跪在地上，她将时雨扎在地里，稳住气息，中气十足道：“我叫佟越，越关山杀宿敌的‘越’！”

　　海图尔仰天大笑，金琥见机翻上战马，战马扬蹄，长吁一声踏向海图尔。海图尔迅速举起战斧劈向马腿。

　　佟越肩上一松，忙滚向一侧，朝海图尔投下雾弹。雾弹在海图尔脚边炸开，灰雾迅速弥漫，模糊了海图尔的视线，战斧扑了空，没劈中金琥的战马。

　　金琥下了马，小心翼翼地握刀徘徊，他的视线同样被雾气模糊，耳边回荡着远处的兵器碰撞声和战马嘶鸣声，眼前却寂静一片。他摘下面甲和头盔，脚步轻缓，以便分辨周遭的声响。

　　佟越拾起虎头匕首，将其藏于腕间，屏息凝神隐进雾中。

　　海图尔对虎卫骑的重甲行走声了如指掌，他在原地纹丝不动，像狩猎的雄鹰，眼里猫着志在必得的狠劲。

　　忽然，战斧朝一个方向猛劈而去，紧接着是交刃的撕啦声，弯刀破开迷雾，挑开战斧。

　　弯刀扼住战斧的一瞬，一道身影一跃而起，翻腕转出虎头匕首朝海图尔的脖颈刺去，海图尔察觉背后的风声，身体一歪，匕首扎在了他的肩头。

　　海图尔的眉头骤然拧成一团，他狰狞地龇着牙，舞着战斧将金琥竭力掀开，战斧回旋如暴风，将佟越狠狠撞了出去。

　　海图尔捂住肩头，翻身上了战马，北境军一拥而上，将奋起直追的金琥层层包围。

　　海图尔带血的手掌染红了缰绳，小兵偷偷看了一眼他气喘吁吁的模样，怯怯地低下头，道：“启禀首领，我军潜伏在各处的伏兵都聚集在南容道了，可虎门关这次也派了伏兵偷袭我军，我军被虎卫骑压制，死伤惨重。陆氏父子已从平湖口突围，正赶来南容道，若是要传援军，怕是来不及……”

　　海图尔怒道：“海图邬莫呢？！”

　　小兵道：“不知……”

　　地面忽而微震，耳传又传来铁蹄声。

　　小兵手足无措道：“首领，虎门关好像又来援军了！”

　　海图尔目光如刀，回头狠狠剜了一眼还未消散的迷雾，嘶吼道：“撤兵！”

　　北境军顿时丢盔弃甲，如群鸟匆匆归巢。虎卫骑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可这次，他们望着满地凌乱的兵器和血迹，眼前迷雾未退，心也如坠入迷茫之境。

　　“胜了！我们胜了！”

　　虎卫骑环顾四周，藏匿在灰雾中的“无名小卒”一个个露出真面目，他们灰头土脸，却热忱地欢呼呐喊。

　　金琥抹了把脸，高举弯刀，呼喊道：“大捷！”

　　虎卫骑面面相觑，忽而士气大振，齐呼：“大捷！大捷！”

　　佟越扶着腰勉强站直，她也举起了时雨，那声“大捷”还未出口，却像卡在了喉头，化成一声低沉而颤抖的抽噎。她吸了吸鼻子，将声音咽回胸腔里。

　　耳朵忽然痒了痒，万里不知何时来到了佟越身侧，正低头轻轻蹭着她的脑袋。佟越抬手抚摸万里，脸颊贴上它，双眼竟不合时宜地酸涩，一滴泪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连佟越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送走父亲后，她实实在在落下的第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