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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归营 西山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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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潼关蛮奴众多,徐胤上次虽连破七城,直将蛮奴逼至关外五十里,但那些人天性强蛮,暴力尚武,暂时休养生息后少不了卷土重来。潼关时有天灾,环境恶劣,冬日营外泼水成冰,夏日地面烫得能煮饭,气候与国内完全不同,是以这种苦事,多是由罪臣去做,遇见敌兵来犯支撑不住死了便就死了。
修武王正当年盛,提出此等要求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消息很快传遍王城每一个角落,却奇异的避开了停着姜王后棺柩的灵堂。
今天是徐敏守灵的最后一晚。
李公公交代了这之后的一些事宜,临走前看着乌黑的灵台像是有意无意的随口一提,“太子殿下,明儿就是九殿下出征的日子,你说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在徐敏脊背骤然僵直疑惑的目光中,李公公将徐胤在朝堂上请兵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太子殿下竟不知此事?”
“不知。”
“哎哟,那看来是老奴多嘴了。”李公公双手拢在身前,“不过如此一来,朝中那些流言就能消失,殿下以后自可高枕无忧了,毕竟这山潼关,和鬼门关没什么区别呐。”
徐敏岂非听不懂他话中有话,正要确定此事的真实性,殿外突然响起道阴沉的男声,“再多嘴一句,我能现在就让你站着的地方变成鬼门关。”
李公公背后凉意顿生,转头看见廊下站着的高大男子,本就煞白的脸更无血色,扑通跪在地下,“修武王殿下。”
怎么这个小修罗会突然过来,这是最后一晚了,只要熬过今晚他还能从山潼关回来?徐炀同意他出去自然是产生了废掉他的心思,乱想一际冷汗大颗大颗的滚下,
“还不滚?”
李公公突蒙大赦,脑袋在地板上用力磕了几下,“是是是。”
殿前台阶堆了层薄雪,徐胤肩头带霜,言简意赅,“在王宫不自在,就这样简单,此次回来待得时间也够久了。”
徐敏追出廊下,意图拦住眉目沾雪的少年,他是这王宫中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徐胤为何离开的人。
“弗御。”
徐胤脚步不停,忽听身后人道,“我可以不当太子。”
冷风袭面,徐胤身子猛得一怔,脚尖旋回,狐裘长袍尾边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痕迹,大步走到徐敏身边,眼含怒意,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徐敏看着他深沉黝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从母妃死的那天我就想说,我可以不当太子的,如果这代价是让所爱的人离开,那实在太重。”
徐胤身子渐渐发抖,咬肌鼓起,气冲胸膛,多年的熟悉让他甚至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个位置会更好?”
徐敏清楚的看见面前少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
风雪模糊面目,徐胤咬牙切齿,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我?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不是你说要效仿光法圣主当一位明君么,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必须当,君王扶社稷,将军定乾坤,你为君,我为臣,这是永远不会变的!”
这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最后他恶狠狠的将他甩开,“就算死,你也得给我死在这个位置上。”
少年重重一松手,急剧消失的力气让徐敏往后踉跄两步,在失重的瞬间,他再一次尝到了失去至亲的落空感。
徐胤只在即将踏出园门时短暂的停了瞬。
“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你更适合,重修国政,改立纲纪,做你想做的。”徐胤按住剑柄的手握紧,
巍峨宫墙下,他的背影是天地间风雪中唯一一抹黑,令人此生再难相忘。
“待日君临高位,兄若召,我必回。”
言下之意,若日后朝堂中有人觊觎王位,只要徐敏令下传出,千山万水,路远星迢,他都会快马持剑为他铲除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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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
山谷内,尘烟滚滚,烈马嘶鸣声不止,数千轻骑兵在山谷交战,红色浅水滩边跨着黑色战马的须髯大汉手执长枪,使劲往前一挑,口中大喊道,“徐胤,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随着他长枪指到,前面马上的男人背后仿佛生了眼睛,身子一偏,手中剑已回刺,“当”的一声,赤雷的长枪直指他肋骨,眼见就要穿胸而过,徐胤迅速往后一倒,高大的汗血马扬起前蹄,男人半边身子都挂在马下,只剩两腿紧紧勾着马颈,
赤雷的长枪正要再刺,突然有人喊到,“全体士兵!向南撤!撤退!”
一小队人马从右边山径直冲下来,顿时冲散了兵群,为首的张相直奔浅水滩这边,徐胤在他胳膊上一搭,借力翻身上马,奋力将缰绳一振,“撤出山谷!”
眼见着刚刚就可取了徐胤的项上人头,就差那么一点,赤雷大喊一声,“全部人跟我追,一个不留。”
直奔出十余里,荒草平原上的热风烘烤面颊,能感受到里衣紧紧粘连在皮肤上,张相看向左前方的人问,“殿下,没事吧?”
金甲青铜兽纹面具让男人的脸永远只有一种表情,“无事,幸亏你来的及时,赤雷比他弟弟要难缠不少。”
以赤雷为首的蛮军带领十万军队从关外一直打到象野,此时徐胤的手下只剩八千。
去年在葵水,徐胤带着的妙严国大军直把蛮族逼至岐山脚下,杀了蛮族首领的小儿子,赤雷的弟弟。
因此赤雷发誓这次一定要取了妙严九殿下的头给他弟弟报仇。
马蹄离地,背上肩胛骨下渗出鲜血,顺着铠甲的纹路往下流,并非小伤口,张相惊道,“殿下,您受伤了?”
徐胤望着前方,战马奔行不止,“是赤雷的血。”
“嗯。”
烈日下扭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灰色的城墙,轮廓渐渐清晰,张相上身微抬,降低马速,“前面就是丰城,象野边城。”
“丰城。”徐胤默念了这两个字,还未走近,远远的看到城墙上升起了一面白旗,这是投降的标志。
张相身边的人看见,怒火中烧,“靠!他妈的这是什么意思?!”
马已至城楼下,徐胤微微仰头,万兽纹金甲面具在阳光下令人难以逼视,如同白日修罗,城墙上的人揉揉眼睛看清这一队青铜甲胄,惊慌失措,连忙撤下旗子,
“是妙严国的军队。”
城门一早就是开的,一人慌慌乱乱奔至马前跪下。
徐胤坐在马背上,看了眼他的穿着,“都尉。”声音冰冷,“丰都侯呢?”
这人抿住嘴角微妙的笑意,装作很害怕的样子道,“禀殿下,丰都侯听说两军将在此交战,前几天就收拾东西携家眷逃跑了,卷走大量金银。”
徐胤哦了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走。”
“殿下战无不胜,不对。”他眼珠一转,“我知殿下要来此,特地在此等候,希望能相助殿下一臂之力。”
马背上的男人喘息渐深,烈日烘烤下本就不多的耐心已彻底告尽,扬起马鞭重重的往这人肩头就是一鞭。
“我最讨厌的就是说谎的人,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这人痛得大叫一声,忙不迭的磕头,眼泪和汗水糊一脸,“殿下殿下,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小人万不敢欺瞒殿下啊。”
徐胤抬手又是一鞭,要不是这都尉身上穿着皮甲早就已经皮开肉绽了,“方才城楼上挂的白旗你当本王没有看见吗?”
鞭子打不进肉但震得骨头疼,都尉伏在地下,“小人担心是蛮族的人……”
“不战便投降?”
“并非如此,只是城中只有两千兵士,抵挡不住。”
“两千。”徐胤的气一下子消了大半,因为心猛然凉了下去,“本王上次来明明每座城安排了五千兵士,为何只剩两千?“
他回头看了眼张相,张相脸上同样震惊,战马上前两步,“如实说明。”
“那三千跟着丰都侯一起跑了。”
徐胤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视线移到别处,他从最西边一直退至这里,就是盼望着能在丰城暂缓,抵挡住蛮族,然后等来天门十二城的援军。
”对方还有多少。”
张相:“六万左右。”
“六万?六万?殿下,这以一敌多万万不行啊,我看要不还是暂且投降……”
上次徐胤来西山潼关,一路势如破竹,于是这都尉一直将徐胤当不败神话看待,这次听说蛮族将妙严国军逼的连连败退,他心想这定是九殿下的策略,因此在原本守城的丰都侯耳边吹风,劝说他赶快收拾东西逃跑,等蛮族的大军一逼到若他受不住城池,殿下定要问罪,丰都侯守城意志本就不坚,而且身上有一半蛮族血液,既担心赤雷责怪为何为妙严效命,又担心城守不住修武王前来问责,因此卷了钱财跑路。
而都尉心存侥幸,想着九殿下来此处若见到丰都侯弃城逃跑,自己在这忠诚坚守,到时说不定会将丰都侯的位置给自己当了,为了使“前”丰都侯贪生怕死的形象更可信,他特意让他带走三千人马,以防路上有劫匪攻击,实则是让徐胤相信丰都侯确为主动逃跑…..
可这丰城都尉看看徐胤的“脸色”,当然面具上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仅从其他部下严峻沉重的面容能推断得出这次是真的兵临城下了。
张相道:“丰城是蛮族与妙严国土最后一道临界口,若由蛮军突破丰城,赤雷性烈,必会乘胜追击,到时从高都到天门十二城都会暴露在蛮人的视野中。”
“但我们只剩八千骑兵,这附近都是荒漠,根本没有可以做伏击战术的机会。”
“要不还是撤吧,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啊。”
“那这一城的百姓该当如何,赤雷凶狠,说不定…..”
“不管怎样,这城中百姓大部分都是蛮人,他不至于屠杀同胞。”
张相看向马背上的男子,一时心中思绪万千,隔了一会,缓缓上前,马匹仅有一头之隔,
“殿下。”
徐胤抬手,打断他要说的话,转而问:“城里有多少百姓?”
“五万。”
城墙下坐着十来个光着脚的乞丐,蓬头垢面,面前摆着几只破碗,用手挥打着四周盘旋的苍蝇,或者从头发上揪出虱子在手中挤,不时往东面看一眼。
东边墙头有个卖包子的小摊,摊贩是个矮胖结实的年轻人,转过身掀开屉笼,肉包的香味闻得这些乞丐直闭上眼睛咽口水….
留给徐胤考虑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十分钟……
又一笼包子掀开,徐胤睁开眼,“你们谁身上带着钱?”
殿下突然要钱做什么,难道是要在城中吃饭,不对,这一会赤雷的兵就打过来了,饭都上不了桌,他们出征多日,身上带的钱也差不多用光了,七凑八凑的总算凑出来一捧碎银。
张相道:“殿下,这些够么。“
徐胤往他手心看了眼,“够了,去把钱分给那些乞丐。”
那些乞丐天降横财,口中说着谢谢官爷谢谢官爷,一个个蹦起来一窝蜂涌到包子铺钱,别管外面怎样,里面的人日子该过的还要过,
炎热的天气让人懒得思考,懒得说话,上下唇黏在一起,士兵们一个个眯缝着眼,看着前方年轻的将领,等着他发话。
“看来他们并不知道丰都侯已经弃城逃跑了。”徐胤盯着墙角蹲着吃白面包子闹哄哄的平民,声音沉静,凝重,“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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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妙严国军驻守的兵营外。
“小王妃,要起风了,一会风沙刮得到处都是,吹到眼睛里就不好了。”这是徐胤之前近身的小兵,他走前交代要好好照顾王妃。
“嗯。”
云青点头,在右边栅栏悬挂的绳上打了个结。
阿宝问:“多少了?”
“四十七。”四十七天了,他明明说一月内就能回来,“骗子。”
阿宝跟在她身后,替徐胤解释,“打仗这事说不准的,殿下肯定也想早点回来,有时遇到点突发情况就难免耽误了时间……”
“大将军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云青刚走到瞭望台下,听到上面的喊声转身,马蹄声响,卷起黄烟,一队人马正往这边赶来。
后勤军队驻扎在葵水,每逢傍晚就要起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云青往前跑了两步,戴面具的男人一拉缰绳,
徐胤从马上跳下来。
很好,没有受什么重伤,云青确定后黛眉忽然一皱,“四十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