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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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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徐敏想了各种说服他母妃的说法,希望令她在还没酿成大错前及时收手,徐胤作为妙严国领兵大将军,这些年身上大大小小战役无数,一旦出了什么事情,军心大乱,周围大国若趁此联合,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声满是惊恐的叫喊如一道雷凭空劈下,将他心中所有说辞击散,片甲不留。
满目是灰白的天,随之而来的是徐胤,宫女一看到徐胤就抖抖索索的指着他说,”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王后娘娘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修武王殿下,回来后就…..”
说完又害怕又伤心呜呜呜的哭起来。
点燃的火把照亮殿前空地,祥安宫从来没有这么亮过,殿中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经太医院的专人鉴定后,姜王后乃是自缢而亡。
梁上一根白绫赤条条的挂着,梁下姜氏脖颈一道青紫的肿痕。
一妃子道,“二皇子都成了太子,王后娘娘怎么突然就死了?”
“这太奇怪了,一定是有人暗杀。”
“王后娘娘久居深宫,从未与人结仇,谁会这么心狠置她于死地。”
姜氏向不得宠,虽然在这宫中得宠也不是什么好事,多数嫔妃与姜氏素日鲜少往来,因此对她印象都不错。
“也许目的不是她呢,我看说不定是璃妃,她这么想当王后,让大皇子当太子。”
“小声点。”
姜王后仍穿着白日的翟衣,上绣长尾锦鸡,徐敏一只手就搭在上面,掌心泛红,是先前和她争吵时手按在茶壶上烫出的水泡,
“母后,对不起。”
一晚上,徐敏就只说了这一句话。
昭帝问:“这是怎么回事?”
两侧的宫人举着火把,昭帝的脸映照在簇簇的火光中,偶然传来一声爆破声响,云青不经意循着声音望向来人,被他看过来的目光一烫,欲盖弥彰的往徐胤身后站了站。
姜王后生前服侍的婢女跪下来道,“禀王上,王后娘娘白日中在花园曾碰见了修武王殿下,当时让奴婢都回避了,奴婢并不知娘娘和修武王说了什么,晚上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娘娘在寝殿上吊了。”
霎时间殿内的目光都集中在徐胤身上,璃妃道,“王后性情温良,最近又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也未听说与谁人起过争执,怎么会突然想不开自杀,修武王殿下,请问下午王后和您说了什么?”
季梓公补充:“是不是说了什么让姜王后受了刺激。”
另一位大臣道,“修武王殿下又并非不讲礼数之人,能说了什么让姜王后寻死的事情?”
话说着说着,已然变成了是因为徐胤,王后才会自杀。
“修武王殿下,您说了什么?”
“修武王殿下。”
“……”
“不是我。”徐胤视线从那道青紫上离开才忽然注意到这满堂的人,数张各式各样的脸处在火光下,仿佛手中执盏长明灯,几十张眼睛带着各种心思窥探、审判。耳边重重敲着鼓点,沉闷,躁郁,是来自战场上两军交战前的鼓声,就在意识混乱之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腰间的袍,仅凭这点微小的力量他得以站稳,片刻清明后黑眸一转,看见人群缝隙中一朵深粉色蟹爪兰探出脑袋。
下午碰见姜王后的时候,她就站在花园中开着的白粉相间的蟹爪兰旁,衣着深蓝底长袍上绣着精细对称双翟鸟纹,红色底白牡丹镶滚袖袍垂到膝盖,黑色翘头平舄,金色凤冠下缀着的珠串在风中晃动。
在此之前他们两个已经打过照面,不久前徐胤进中禁,姜氏刚从里面出来,而此刻姜王后在他回殿的必经之路站着,只能是在等他。
徐胤上前行礼。
王后回首遣散身边的宫人,问他,“你认为太子怎么样?”
她是徐敏生母,怎么突然问他的看法,徐胤答似非答,“这非臣所能评判。”
姜氏看着他,“前不久在修武殿夜袭的那群刺客,是我派去的人。”
徐胤没有说话。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不瞒你说,先前那些不了了之的刺杀,也都是我的手下所为。”
身边的蟹爪兰在夕阳中残红如血,与她眉间的苍白之色形成强烈对比,男子眼中有疑惑生出,“您为什么要承认?”
“我想说的是徐敏从来没有对你不起,你能不能放过他。”
若是换了别的女人,堂而皇之的告诉他这些年我一直想杀你,还问他能不能放过她的儿子,徐胤一定会觉得有趣并哈哈大笑,然后将她家的祖坟都挖出来。可这个人不行,徐胤反问,“我又何时对他不起?”就在此时,他突然看出这个高贵女人眼中所露出的乞怜神色。
徐胤知道她想要他说出什么。
她也一定不知道因为徐敏的事,他每次去中禁都如同一次不见血的凌迟。
天色暗淡下去,姜氏大概知道他不会开口,眼底余光渐尽,“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想说的是,你至少还有母亲。”
现在徐胤明白了她当时为何要这么说,原来那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深蓝色锦衣盖过蟹爪兰向外垂触的花瓣,绿色的扁平枝茎边缘上带着锯齿状痕,徐胤见她用手轻触花瓣,提醒:“王后娘娘,上面有刺,当心。”
这话是真心说的,可下一秒姜氏直接用手握住了那带刺枝茎,“敏儿从来不会伤害别人,甚至连这花儿都不如。”
原本徐胤准备就此离开的,可是听到姜氏这样说徐敏便开口,“皇兄博识无伦,才思敏捷,岂是这花可以相比的?”
姜氏讶然,徐胤盯着她手中的花,面色稍带鄙夷,他不是故意在一个母亲面前夸耀她的儿子。看向她时又恢复了尊重的神色,但语气稍微有些少年人的不敬,
“即便您是皇后娘娘,太子的生母,我也不希望您这样说他。”他微微躬身行礼,“至于您前面所说的刺客一事,我会保守这个秘密,也希望您不要告知他,无用且另其徒增烦恼。”
说完,转身离去,毫不顾忌的将风吹落的蟹爪兰踩在脚下。
掌上鲜血淋漓,姜王后脸上带着微笑,“这刺,还是有点痛。”她已经听到了徐胤言语背后的承诺。
那探出头的花瓣被重叠的衣衫挤着,垂头丧气,徐胤回想二人的对话,究竟是哪一句令她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后来他回到修武殿始终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所以才和云青一起来祥安殿,正听见从宫女口中喊出的王后的死讯。
难道是姜氏以生命的方式,来求他放过太子?她何必这样做,脑中这个念头一经产生,瞬间天旋地转,他居然逼死了徐敏的生母!
其实徐胤此刻如果能静下心来就应该按照往常的方式分析姜氏死因是出为何,但这个女人的身份太过特殊,他看着跪坐在地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男子,只恨当时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的告诉王后他不会伤害太子。
而下午他和王后的对话,哪一句都不能说,哪一句说了都会牵连更多的人。
“殿下。”云青握住他的手。
季梓公旁边站着的老臣仗着在朝中年岁久,“修武王殿下,您是不敢讲出来让大家听听吗?”
手上的力气加重,云青看着对面的不认识的大胡子老头道,“请您不要血口喷人,说不定别人是有难言之隐,而且殿下和姜氏又没有什么仇恨,如何会逼她。”
她这话也是对徐敏说的。
那老臣先前承过姜家的恩,“你是修武殿的人,自然会这样包庇,修武王和王后素少交集,能有什么需要背着人说的话,至于有没有仇恨,大家各自心里清楚。”他哼哼两声,明眼人都能听出来是暗讽徐胤想要太子之位,
云青不能忍受他这样诋毁徐胤,气得上前一步,“无凭无据,你这完全就是凭自己的猜测诬陷人。”
“你又是什么身份,敢这样和老臣说话?”
他刻意加重了身份两个字,一时间殿中大部分目光都集中在云青身上,云青平日遇见外人的少,突然被问到身份,竟不知如何作答。
“够了。”昭帝不耐的开口,殿中交谈争执的人语声瞬间如火遇冷水熄灭。
刚才徐胤盯着这大臣明显是要说什么,只是忽然被昭帝打断才未开口,这老臣避开徐胤阴测测的视线,躬身道,“昭帝,这件事一定要细查啊,不能让王后娘娘白白蒙受了冤屈。”
昭帝乜他一眼,“尔出言不逊,在事情未查明真相时冒犯修武王殿下,来人,拉出去打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这老骨头都要散架了,没死也要半条命赔上去,大胡子老臣吓得舌头打结,“王上,臣没有,臣只是想知道王后娘娘为何人所害……殿下,请您饶命。”
来人将老臣拖下去就地正法,外面一开始传来几声嚎叫,后来就没声了,殿内也没人再敢说话。
昭帝看向徐胤,“胤儿,下午遇见姜王后你们说了什么?”
“儿臣不知为何姜王后如此。”云青的手被他握得有些疼,“儿臣无话可说。”
其余的人不敢公然讨论,只能悄悄用眼神交流。
徐胤居然丝毫不辩解,这是变相的承认吗,但他的脸色为何看着如此痛苦?
昭帝道:“最近天象陡变,王后想必是突然中了邪,传朕命令,追为孝忠王后,全国素服服丧三天,不准歌舞奏乐,宰杀牲畜。”
就这样算了吗?连占卜之事都不信的昭帝,竟然用中邪一词就概括了王后的死因,底下人一半替徐敏寒心,一面又感慨昭帝未免太过偏向修武王。
王后死后的仪式极为繁琐,接下来便是一套复杂的下葬流程,灵堂内摆着灵台,灵台前停着棺材,棺材前点着长明灯,徐敏彻夜跪在如豆的灯前为姜王后守灵。
守夜的小宫女年轻免不了打瞌睡,徐胤让她们下去休息,长夜漫漫,殿前门槛出现一道身影。
徐敏将折起的冥纸放入棺前火盆中。
“皇兄。”
身后宫殿角上一轮清冷孤寂弯月,徐敏看见她独自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瞬的失落掩过,“他没来吗?”
帝王之家不允许眼泪的存在,更何况是“中邪”这样莫名的死因,唯一能证明伤心的证据不过是眼底的两道青黑。云青走过去跪在他旁边的蒲草席上,“你去休息一会好不好,我听嬷嬷说你都在这里守了六个晚上了,去睡一觉,王后娘娘不会怪你的。”她将提着的食篮放在地下,掀开盖子,最上面是一碗汤圆,“芝麻红豆馅的,殿下说你喜欢吃甜的,刚从膳房盛出来,还热着…..”
越说声音越小,徐敏从怀中掏出帕子,有些慌乱,“怎么哭了?”
他原想给她擦眼泪,突然越过云青低着的肩膀瞥见门外的一道黑影,心脏瞬间猛跳了下。
“你一定很难过,他也很难过,为什么大家都不开心,王后娘娘为什么要死,云青一点都不喜欢这样。”她顺手接过徐敏递过来的帕子抹去脸上的泪水。
“只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是什么意思?”
徐敏用手撑着蒲席,换了个姿势,发觉因跪得太久膝盖麻木,一时不能站起,“小妹,你去后面给皇兄拿两个褥子好不好?”
云青看了眼他僵硬的下半身,抬手用手背抹了两下脸,连忙点头答应,“好,我去帮你拿。”
纸灰呛得眼睛有些发酸,徐敏慢慢站起身,扶着墙走了两步适应,缓缓走出去,清晖铺满殿前如一地白霜,徐胤在霜中站着。
红廊下一排圆柱往远处延伸,他靠着殿墙,黑狐裘镶领玄色锦衣,右手按在剑柄上,月光在周身勾勒出一层朦胧的光晕,低头时嘴角向下,偏偏还生着倔强的薄唇。
少年人脚下也有一滩霜。
他鲜少哭,也很少低头,这幅样子一出现就让徐敏觉得全天下都欠他的。
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出来,看到他的那一瞬徐胤转身就要走,让徐胤停住脚步的并非徐敏喊出他的名字,而是在徐敏情绪一激动想要拉住他,久跪的膝盖经不住突然的大迈步一瞬间失去支撑。
黑影迅速上前,徐胤将他扶稳后立即就要松开手,徐敏已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带了些请求,“你听我说,弗御,听说我,那天母后还见了父王。”徐敏不让他离开,接着道,“昭帝生性多疑,近年来更甚,我外公是华仲侯,手握三十万重兵,即便将唯一的女儿送进了后宫,昭帝也始终不能完全信任他。”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徐胤仿佛听见他这样重复,“你是说,父王?可是那天我确实…..”
“我问了几个信得过的宫女那天的情况,我想母后之所以将旁人支开,要么是有求于你,要么是威胁你,无论是哪种,你都不必放在心上。”徐敏确定他不会走,松开了手,“我一直在等你,从那天就想和你说,可你走的实在太快了。”
“我只是——”
“我知道。”
直到现在,徐胤才将视线从别处移开,聚焦在徐敏的双眸上,发现那向来很干净的瞳孔布满了因多日劳累而带来的红血丝。
最后徐敏看着他笑了笑,那笑中只有宽慰,“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
他们在这其中或挣扎或逃避,都是身不由己,最后姜氏用生命换来的不过是“孝忠”二字,可徐敏不知道的是,他也受着昭帝的命令,徐胤腰间的剑柄正对着徐敏,他后退一步,将二人距离拉开,只是说:“你的手很冰。”
今晚是冬至。
三日后的朝堂,徐胤主动请兵离国,愿意永远镇守西山潼关。
徐胤靠着门格,看云青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抽屉里拿出彩陶壶塞进早已鼓鼓囊囊的包袱中,“这么开心?”
“嗯。”云青站在床边,背对着他点头,
“这可不是出去玩,边域很冷,也不像皇宫里有这么多好吃的,可能会有些沉闷,乏味。”
她将包袱系上又拆开,如此反复,故作轻松,“只要在殿下身边就行。”
徐胤大步走过去,从后将她拥入怀中,“不要怪我。”
他的身躯隔绝了背后的凉意,窗外,天地间第一朵雪花无声的飘落,没想到临走前还能看见妙严国的第一场雪。
云青轻摇头,感受自他胸膛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有力的心跳,有沉甸甸的感觉渐渐铺满心头。
“这次你终于愿意带我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