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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王后     “ ...


  •   “没有。”

      徐胤接过他递来的茶,哦了声,自从徐敏封为太子,他还是第一次坐在这里,下意识看向右首,那里却是一面椒墙。
      本该有扇窗,窗外有秋华。

      徐敏一只手搭在桌边,沉思:“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权力和本事,敢公然对皇子行刺,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你?”

      而云青站在徐胤身后,此刻见到徐敏,方才反应过来,昭帝的一句话,是个多么令人无望,绝望的命令。

      前天她还在这里和徐敏谈笑,今天却完全笑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先前徐胤说的那几个字,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她脸上的古怪神情终于引起了徐敏的注意,或者说是徐敏需要和她说点什么,用来抵挡殿中诡异的沉静,

      “小妹,怎么不坐下来,上次来不还吵着要吃桂花酥么,这是膳房才送过来的。”黄澄澄的方形糕点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小瓣,徐敏将碟子往云青这边推,胸前戴着块长方形的斧形玉钺,上宽下窄,微微动了下。

      这玉钺原是一把完整斧头模样,代表着职高无声的王权和军权,然而先王在多年前一次亲征与敌将首领厮杀时玉钺不幸被毁,只剩下这一块保存完好,传到徐炀这里,成为继承人身份的象征。

      徐胤视线只在上停了瞬,匆匆一瞥很快移开,好像那上面有火会隔着空气将人烫伤。

      徐敏低头,“其实挺重的。”说着他正要接下,徐胤突然噌得下站起身,接着刚才的话,“外面都传刺客是东宫的人,你这段时间小心一点。”

      “该注意的是你,流言蜚语,你知道我向来不在乎的。”

      徐胤嗯了声。

      走了两步,身后的徐敏问:“你就一点都不曾怀疑过我吗?”

      徐胤往外走,“我说过,你没那个胆子。”

      还是嘴上不饶人,徐敏望向门口,突然看见徐胤身形晃了下,左腿明显有疾,徐敏脸上的笑容僵住,
      那晚他并非全身而退。

      云青上前扶住他,反被徐胤握住手,他向来不愿让人知道自己受伤,更何况这个修武殿稍微有点风声都会被放大传播的时期。
      要是传到昭帝那里,说他欺君都有可能。

      云青仰头看着他问,“刚刚皇兄好像有话要说,你怎么走这样急。”

      从这个角度刚好看到他因忍耐而绷紧的下颌,“因为我不想听他说话,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徐胤突然想起出征山潼关前一晚。冷月凉夜,身后是茂密的竹林,竹影落在身上如千万把利剑。墨隐低头,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

      【姜氏】

      良久,徐胤唇角勾起一抹笑。

      “我猜到了。”

      姜氏,姜王后,徐敏的生母,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放弃除掉他的心思。

      二人都不再提那件事,好像日子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只是云青不能说服自己如往昔一样那么频繁的出入徐敏府中,准确的说,是东宫。
      好像只要她不过去,徐敏就会一直在那里,大家都会相安无事,等她哪一天突然踏入殿中,他会笑着说,“怎么这么久才来找皇兄。”

      秋雨刺骨,天色昏暗,一连多日都是阴雨绵绵的天气,徐胤只是坐在窗边,反复看那已翻过许多遍的书册。
      云青以为他是在研习兵法,直至有日过去,看见书页中夹着的一张纸。
      他认真写起来的字其实很好看。
      【寂寞廊檐阶下雨,秋了人间无数】

      数日后,昭帝在郊外林场狩猎,不幸从马背摔下,左腿断裂,消息传到王宫时,徐胤正在摘星殿和吕衡严商讨西山潼关军队的部署问题,在风过檐角铃声刚尽时,室内突然响起一声极小的爆裂声。

      吕衡严往里看了眼,眼里闪过一丝狐疑,连忙走到矮桌前,上面放着的一块龟甲背后陡然凭空生出多条裂纹,堪堪抵达边缘。

      “这怎么会?”

      吕衡严大惊失色,身体没站稳往后一靠,肩膀位置的原本堆着的书简全砸在地上,龟甲猛然断裂成数片。

      徐胤:“国师,这为何意?”

      他虽不懂,但也能感到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天降异象,国中必有大变,大凶啊,大凶。”

      一大块白云缓缓覆盖在殿上,室内转暗,徐胤盯着龟甲上出现的一个个仿若灼烧的黑点,眼中的难以置信渐归平静,“单凭骨头能证明什么,我妙严国的命运怎能凭此断定。”

      下一秒,有宫人前来通报,昭帝在郊外负伤。

      所幸经太医检查,昭帝的腿伤并无大碍,只是数日卧床时光还是让这个男人看上去仿佛突然苍老了十几岁,站在龙榻前,徐胤几乎难以将这个面色憔悴的男人和数天前见到的联系在一起。

      魏相垂手在旁边站着。

      徐炀没有睁眼,音色雄厚,“你来了。”

      “父王今日身体如何?”

      床上的人半躺,慢慢转着拇上的扳指,“为何还不动手,你在犹豫什么?”

      “儿臣说过,儿臣不愿。”

      “不愿?胤儿,你真是单纯,你可知太子生母是谁?”

      “姜王后。”

      徐胤想立刻离开这里,可双脚却犹如钉在地上,徐炀半眯着眼看他,“姜王后母系中原人士,她父亲华仲侯在中原手握三十万大军,你认为一旦徐敏登位,她会留你?”

      男人的目光令他动弹不得,徐胤灼热的喉咙滚了下,“姜后仁慈,华仲侯亦对我妙严忠心。”

      “你要到我这个位置上,才真是你的妙严国,姜氏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温良,华仲侯更不必说,人心难测。”

      “父王,你做什么?”徐胤往后退了一步。

      扳指由徐炀亲手摘下,往前一扔掉落在徐胤脚旁。

      “拿着吧。”

      徐胤双拳紧握。

      这是枚华丽重工的青铜扳指,上刻万兽纹,象征着真正的军权,可统帅王城内部十万勇猛禁军,历来只有王拥有此权力,昭帝的心思昭然若揭,这是他能与姜王后母系抗衡的力量。

      “我今日将此扳指交予你,捡起来。”

      徐胤一动不动,额角的汗滑到下巴,正滴落在那枚扳指前。

      “腿站不直了?”

      刚才徐炀扔扳指时正砸到他受伤左腿上穴位上,徐胤站在这里多时,已感觉到那里的血液正在变热,疼痛痒意如虫子咬啮。

      他站直身体,“并非,只是昨日习武,不小心撞到了木桩上。”

      徐炀双目射出精光,手指死死攥着被子,低吼,“杀了徐敏,就当是父王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我徐家的江山,万不能落入姜氏一族手中。”

      从进来看到魏委站在昭帝床头的那一刻起,徐胤心中就暗想只要魏委在这里说一个字他都会杀了他,可是魏委自始自终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说话,但凡魏委说一句让他不要违背王意的话,徐胤都能安慰自己或许是这个一直近身的国相向昭帝进了谗言。

      此刻魏相已然跪下,捡起扳指放在手心,双手奉上。

      那枚扳指实在太招摇,招摇到第二天,整座王城都知它戴到了修武王的手上,它的力量也让常年久居中宫的姜王后去了东宫。

      “你要小心九皇子,他会成为你登王路上的唯一阻碍。”

      “弗御不会。”

      “你如何确定?他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这些年我派了多少人,使了不知多少方法——”

      徐敏猛得抬头望向他的母亲。

      这些年,九皇子屡次三番遭到的暗杀,却始终找不到是何人所为……原来竟是王后。

      而在宫外的那次,她为了不引起徐胤的怀疑,甚至命刺客对徐敏下手。

      姜王后面容平静,除了端庄冷静再找不出可以形容她此刻的词语,声音如廊角清霜,“历代王朝更新迭代,这种事并不罕见。”

      “母后,您伤害弗御,和伤害儿臣没什么区别,儿臣可以不当太子,但请您不要害人。”

      啪得一声,徐敏偏过头,红色的指痕慢慢爬上苍白的脸,“你必须要当太子,不然章卿士就白死了,姜家上下这么多人都希望天下出现一位圣明的君主!”

      章卿士的死并不仅仅是因为屡次进谏,还有昭帝发现了他和姜家的多年往来。他一直在暗中协助徐敏。
      只是那一次杀了章伯言一家,有没有警示姜王后的意味,估计只有昭帝自己心里清楚。

      徐敏震惊的不仅仅是这一巴掌,而是这些年来姜氏久居后宫,多是徐敏去看她,她很少过问徐敏的事情。

      母后对他来说就是住在祥安宫里的一种身份而已。

      可现在她告诉他,这些年来有许多他不知道甚至他不认识的人,都为他送了命。

      “九皇子虽英勇善战,但太过残暴,阴晴不定,况且他一向瞧不起你,日后必成祸端,昭帝将军权交给了他,一旦兵变……”

      说到这,姜氏眼中闪过残忍,“这件事不能有一丝一毫差错,你不能去赌人心,他手握重兵,生性高傲,有什么理由不称王,他又凭什么能够服你?”

      “你不懂的,母妃,你不懂,弗御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们根本都不了解他,他对我。”徐敏搭在茶壶上的手握紧,“一向很好,很好很好。”

      “好?”姜王后怀疑。

      “是,儿臣知道他可能有时过分残忍,但那也并非全是他的错,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母亲,若是徐胤有什么三长两短,儿臣日后在这位上如何能心安,您这样做可曾想过儿臣心中的感受!”

      徐敏一激动,整张脸都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毕露,姜氏看着他颤抖的身体,只淡淡道,“身在王城,有谁安心过?”

      临走前,姜氏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徐敏大声道,“嬷嬷,去拿纸笔。”

      姜氏转身,鬓边龙首骨玉发笄正面对着他,“你是妇人之仁,还是果和他手足情深至此?”

      徐敏:“正因为您是儿臣的母妃,儿臣绝不能让你伤害他。”

      “你——”姜王后只说了一个你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这时宫人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姜王后停住脚步,一把从她手里夺过。

      “王后娘娘!”

      那药闻着就苦,可姜氏却只是细眉微动,如清水一般,将蒸碗汤都喝了下去,“以后不必送药。”对徐敏说:“过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的日子,熬也该熬过来了。”

      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徐敏记得王后从他床前起身,
      “这病需久养,安神的汤要一直喝。”

      盆里烧着火,徐敏写完,终究又是将信扔进了火中,薄薄的纸张瞬间被火焰吞噬。

      纸烬散在盆边,室内暮色四伏,嬷嬷点上灯,“殿下,你都坐了一下午了。”

      徐敏坐着桌旁,双手撑着额头,脸色很沉重,他极少有这么竭力思索的时候,片刻,徐敏睁开眼,“我要去祥安宫。”

      祥安宫外。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祥安宫的寂静,殿下,两边朱漆木门被人从里面哗啦一下拉开,像一个方形祭坑,从中跑出个穿着葱白衫子的宫女,刚跑了两步就往前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王后娘娘自尽了!”

      这喊声穿透庭院墙壁,云青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徐胤脸上带着意料之中的难以置信,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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