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咬狗》何至此野

4、第 4 章

　　台风四起，海水漫上街道，浓烈的海腥味席卷冬雾，整个小镇陷入一场低饱和暗潮中。

　　纪陇雪打着伞，笔直的站在凉亭外。

　　雨水激起地上泥坑，远处是走远的男女，他们结伴用外套挡着头在大雨里奔跑。

　　周郁坐在地上，盯着自己散落的文具盒，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纪陇雪。

　　凉亭外大片田绿叶翻滚，雨水落下的声音是沉闷的。

　　纪陇雪看着周郁低头发呆，大概有两分钟的时间，他才慢慢伸手整理地上的文具。

　　她收伞，走进凉亭。

　　“需要帮助吗？”

　　周郁前后挥动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抬头，眼里闪过几丝诧异。

　　纪陇雪对周郁笑了笑，把雨伞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再次问他，“需要吗？”

　　周郁没有回答。

　　纪陇雪也没再说话。

　　双方沉默僵持不下，直到纪胧雪蹲下身，将手伸向周郁的头顶。

　　周郁软软的刘海被纪陇雪掀开，露出饱满额头和毛茸茸的眉毛。

　　眉下，是一双澄澈又冷清的丹凤眼。

　　“周郁。”这是纪陇雪第一次开口叫周郁名字，她声线和她的手一样冷。

　　两人并排蹲在凉亭内，外面雨声浩大，她耳语，“你相信奇迹吗？”

　　*

　　周郁很小的时候，听邻里街坊提起过梁唯。

　　在他们口中，梁唯是狐媚子，是妓女，是被大城市男人圈养的狗。

　　彼时周郁家还算略有威望，大把人上赶着巴结周国萧这个落镜片警。

　　第一次见到梁唯，是除夕夜。

　　周国萧当天值班，周郁跟妈妈过去送饺子，热呼呼的饺子装在铁皮盒，周郁像捧金银珠宝般小心珍贵。

　　拐进楼道，周郁听见耳熟的跨年夜节目，电视里热闹非凡的笑声伴随近在耳边的阵阵低泣，像梦里虚幻场景。

　　周郁缩在母亲背后，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坐在周国萧对面流泪。

　　那样的悲伤，7岁的周郁不会懂。

　　“长这么漂亮，闹什么自杀哟。”母亲好心拿过周郁手里铁盒，边递给梁唯边劝导，“来，妹儿，吃点我们家包的饺子，大过年的别再哭了啊！瞧瞧，眼睛都哭红了！”

　　“你们来干啥？”周国萧皱眉驱赶周郁母子，“你们先回去吧，带着小郁杵门口我哪里好办案。”

　　“大过年的办啥案呀！我都听说啦，这妹儿要自杀，咋的，你们这儿还是医院不成？我看不如让妹儿去我们家，跟我们开开心心过个年啥事没有！”

　　“你一个女人，你懂什么？”周国萧眼睛瞪大，走上前把母亲往外推，推到门口他放低声音，“这事不是自杀那么简单，涉及的人多，哪能让你们女人家知道，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我这警察做不做了？”

　　“什么警察，你就一个片警...”

　　两人在门口推搡，对话时高时低，幽幽传进周郁耳朵。

　　周郁瘦小身体缓缓挪动到铝合金窗边，他好奇的朝梁唯的方向探头，透过门缝，周郁看见梁唯打开了铁皮盒。

　　深蓝色窗外，雪越下越大。

　　梁唯冻红的手指覆在饺子皮上，热气凝固了这场严冬。

　　*

　　“试试？”纪陇雪递出的烟停在半空，周郁没有接。

　　纪胧雪不满靠近，狐媚上挑的眼尾在周郁的瞳孔瞬间放大。

　　一小簇火苗亮起，在他们两人之间。

　　记忆交错，周郁出神的盯着纪陇雪红红的嘴唇，好半天没有声音。

　　纪陇雪难得有耐心，她耐心等周郁下一步动作，火苗慢慢吹灭，又自动燃起。

　　“我真的不会抽烟。”周郁侧过头说。

　　“我教你。”

　　“啊？”

　　纪陇雪快速从烟盒抽出一根烟塞进周郁的嘴唇，他的唇形是有弧度的，微微上扬，似拱桥。

　　接着纪胧雪偏头，像做接吻动作般，两根叼在不同嘴唇的烟头迅速相接。浓烈的烟草味燃起，混合纪胧雪身上缱绻的香。周郁不舒服的往后缩，纪陇雪摁住他退缩的肩膀，以骑乘姿势坐上周郁的大腿。

　　这下，周郁彻底躲不开了。

　　“你吸一口。”纪陇雪的声音在这场暴雨里变得蛊惑，或许是头一次吸烟的不适，周郁头昏脑涨的跟随纪胧雪的指令执行。

　　“能感觉到一股气流从喉咙流下去，一直流，到你的肺里，再张开嘴...”纪陇雪捏住周郁的下巴，他嘴里立马喷出一团白色烟雾。

　　周郁被呛的咳嗽不停，纪陇雪就坐在他身上哈哈大笑。

　　“原来你真的不会抽烟呀。”纪陇雪笑声清脆，手腕搭上周郁的脖颈，“我还以为你是装的呢。”

　　周郁躲开纪胧雪，仰躺在地，“为什么这么说？”

　　纪胧雪把玩手里的打火机，“那你解释解释，前天早上你怎么会知道我是来这儿上学的？”

　　“猜的。”

　　“猜的？”纪胧雪咂舌，“周郁，你当我是傻-逼吗？”

　　周郁用胳膊撑起上身，“我知道你是梁阿姨的女儿，17年你没来过落镜，现在你来了，又在上学时间点出现在上学必经之路，猜出来很合理吧。”

　　纪陇雪睥睨地上的周郁，他卫衣上扬，边角有磨损痕迹。从纪陇雪的角度，能清楚看见少年纤细的腰。

　　没有大肆运动过的八块腹肌，只有细细几条隐秘线条，很瘦，也很单薄。

　　纪陇雪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周郁这是终于憋不住，演不下去了？

　　平时话那么少，关键时刻还挺会为自己诡辩。

　　纪胧雪想着想着，就恶趣味用腿撬开周郁并拢的腿，周郁立马从地上坐起，脸红了，憋着说不出一个字。

　　明明她的腿还没有移到上面。

　　纪陇雪停了动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来落镜吗？”

　　周郁显然还没从纪陇雪刚刚的动作里缓过神来，他想退，纪胧雪还坐在他身上，以居高临下的姿势。

　　“因为，我杀人了。”

　　几月前，周郁去县城参加作文比赛，休息间隙看到报刊新闻，头版头条红字警告：纪家千金校园暴力，同校学生跳楼身亡。

　　附赠纪胧雪特写照片。

　　周郁隐约想起上一次看到纪胧雪的照片，是梁唯在世时。

　　就那一张照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7岁对着镜头比耶的纪胧雪，和17岁蹲在街边抽烟的纪胧雪。

　　十年，没人讲得清楚中间的心酸难捱。

　　“不是你。”周郁对上纪胧雪的眼睛，“我相信梁阿姨的女儿，不会是杀人犯。”

　　“你跟我妈...”纪胧雪顿住，换了个称呼，“你跟梁唯，关系很好吗？”

　　周郁避重就轻，“梁阿姨很善良。”

　　“善良的人，最容易生出恶子。”纪胧雪揶揄道，“你这么容易做出判断相信别人，难怪你被霸凌，换我以前脾气，早把你——”

　　“我相信人的眼睛。”周郁打断纪胧雪，“眼睛不会骗人。”

　　“穷酸仔，别以为我跟你说过两次话你就能随意揣度我，要不是因为梁唯，我才懒得搭理你。”

　　周郁眸光微停，随后他低语，“好。”

　　纪胧雪气不打一出来，“好什么好？”

　　“我说错了，你是杀人犯。”

　　“周郁，你有病。”纪胧雪起身，轻踹了周郁一脚，“也很不惜命。”

　　周郁的神情说不上是麻木还是游移，身旁纪胧雪娟丽的笑被雾霭一点点模糊，只有嘴角上扬的猩红深刻荡漾在周郁的视线里。

　　他在漫山遍野的风雨琳琅中听见纪陇雪回头问他，“你相信奇迹吗？”

　　“没准我就是你的奇迹呢。”

　　“有一天你会求我救你的，周郁。”

　　于是他看见了开在山尖的一株红色彼岸花。

　　*

　　姜离抽出皮带，一下接一下抽在一个高高吊起的男人身上。

　　男人满身淤青，口水混合干涸血液不住往下流。

　　一根烟燃到头，姜离才停手。他嘴里的烟狠狠灭在男人破口的皮肤上，姜离扔掉皮带指责，“我让你把那男孩藏起来，没他妈让你搞出人命！现在纪宗弥又怀疑起老子，你负责啊？！”

　　“行了行了，多大的事儿。”范竹殷嫌恶的拧眉，招招手叫外面的人把男人抬了出去。

　　“多大的事儿？纪太太，你话说得轻松，纪宗弥那老登疑心病多重你不知道啊？这次老子怕他怀疑，专程飞欧洲呆了半月演戏，你们纪家后续的破事不是我出钱处理的？从媒体到法院，上下关系都得通气儿，老子少说花了这个数。”

　　姜离竖起五根手指，指甲盖染着血。

　　范竹殷不屑道，“怎么还闹到法院了？不都判定是自杀了吗？”

　　“人父母不肯啊，舆论闹那么大，换你你不闹法院？何况判定托关系都是钱，你以为靠你儿子那破公司就能摆平？”

　　范竹殷音量放大，“他可不是我儿子！”

　　“是是是，我忘了。”姜离用染血的指尖揪住范竹殷，满脸调侃，“嫁给纪宗弥半年你肚子都没动静，你不行他不行啊？”

　　“姜离！”范竹殷踉跄躲开，跟姜离保持距离，“你注意分寸，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让你羞辱我的。”

　　“哈，纪太太嘛。”姜离把擦过污血的纸巾随手抛向地面，笑意没了。他兴致缺缺的躺在沙发上，眼都不抬，“你纪太太的身份我给的，范家千金的身份也是我给的，我要想收，你——”

　　“姜，我跟你开玩笑呢。”范竹殷讪笑着重新贴到姜离身边，语气柔和，“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想和你谈啦。”

　　姜离抽出被范竹殷抱紧的胳膊，“说说看。”

　　“纪宗弥让我去落镜照顾纪胧雪。”范竹殷妩媚的勾住姜离的脖子，“你说，他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