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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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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周凌云的那一年,苏凡月十八岁。
在封连镇,没有人不知道,她是被父母卖给死了儿子的冯家做冥婚婚配的。
那冯家儿子自小体弱多病,大夫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于是冯家二老自他幼年时起就暗中物色起了未来的儿媳妇。
冯家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又与县令沾亲带故,此举虽有不妥,但没有人敢轻易惹冯家的人。
苏凡月十五岁那年随父母搬来此地,少女及笄之年,容貌昳丽、举止端方,很快便传遍了半个小镇,自然也传到了冯氏的耳中。她亲自带着礼物登门,拉着苏凡月的手左瞧右看,赞不绝口,开口竟是要认干女儿。
冯氏说到自己那个早年夭折了的小女儿,动情之处潸然泪下,手帕擦了又擦,把苏氏一家子都吓了一跳。冯老爷是个出了名的惧妻,若是让冯夫人这般哭哭啼啼地走出苏家大门,保不准传出个什么事儿来。
苏凡月的母亲蒙氏起初以为冯氏打的是别的主意,仔细一听,竟是要认干女儿,从前可从未听说她有此种想法;又听冯氏情真意切,愿意请十里八乡的乡贤耆老来做见证人,最重要的是,冯家愿意拿出一万两银子,算是对苏家愿意让苏凡月日后尽孝冯氏的报答。
两个中年人一听这么大一笔银子,好不容易压下了流口水的冲动。故作客气地送走了冯夫人,房门一关,商议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就把苏凡月的生辰八字送到冯家去了。
冯家打着认女儿的旗号骗好姑娘的生辰八字,这事儿不是没人看不出来。可那苏凡月的父亲苏木简直人如其名,像块木头不懂变通,在镇上一直讨活儿干却做不长久,时间长了便不大讨人喜欢;苏夫人蒙氏为人市侩,凡事不肯谦让,常常得理不饶人。纵然有人心疼苏家女儿,但毕竟非亲非故,自然明白说了也是徒劳。
更何况,她还有个年幼的弟弟。
懵懂的苏凡月全然不知晓自己上了贼船。很快,她在众人的见证下,拜了冯氏夫妇为干爹、干娘,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到冯家请安。冯老爷做主,给夫妻俩都安排了一份好差事,到了上私塾年纪的弟弟也得到了照顾。
在外人看来,这显然是一桩卖了女儿得来的好生意。
世人大多重视男儿的教养,却也不愿轻易卖女求荣,故而越发瞧不起苏凡月一家。
认亲之后,苏凡月被母亲看管得愈发严格,终日里窝在家中研读《女则》、《女训》,做着做不完的女红针织,学着写冯夫人钟爱的字样。
绫罗绸缎、珍宝古玩流水一样送入苏家,很快,他们换了一间大宅院,苏凡月拥有了一间完整的属于自己的闺房。
无波无澜的日子久了,人便容易怅惘。
苏凡月总是望着窗外发呆,幻想自己也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能飞出这四四方方的院落牢笼。
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想出门便可以随时出门了。顶着冯家养女的名头,处处要端起虚伪的架子,为了两家人的脸面着想,一言一行都要更加淑女谨慎———
出门要坐马车,跟着两位侍女、四个小厮,凡是见人都要戴上面纱,说话要轻声细语,双眼不得直视男子……
越来越细的规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一日松快过,哪怕从前,母亲为了补贴家用,要她一起连夜做刺绣,也没有这么压抑、这么让人难受。
夜深人静之时,她辗转反侧,看着月色洒进卧室,不禁在想:父亲母亲究竟是在乎她这个人,还是在乎那个名头?
是不是换一个人做他们的女儿,他们也无所谓呢?
日子这样过着,如流水一般匆匆逝去。
有不少人家想与苏家结亲,意图借此攀上首富冯家,都被苏木挡了回去。蒙氏则对困惑的女儿解释道:“你的八字特殊,娘找高人算过,须等到你十八岁那年才能议亲。”
闺阁女儿大多依赖母亲,母亲这般说,苏凡月也就信了。
过了两年多,冯家儿子病重。听闻冯老爷已经命人打造好了一副上好的棺材,还在城外高价买了一块风水宝地,留给全家人日后百年团聚。
苏凡月本以为此事与自己毫不相干。直到有一日出门,她撞见了从前的玩伴小珍。
林小珍是镇上林大夫的小女儿,与苏凡月同岁,帮着父亲跑堂抓药。苏家没有搬迁之前,与林家宅子就只隔了一条巷子,林小珍性情活泼,时常会来寻她玩耍。后来因为母亲的严格要求,苏凡月深居简出,她们几乎断了联系。
那日,林小珍背着一箩筐草药,一不小心撞到了苏凡月的马车边上,摔了一大跤。苏凡月急忙下车查看,将她扶到最近的一处茶馆外头坐下。
林小珍蹬着一双泪眼,对苏凡月道:“苏姐姐,真是许久不见了。”
听她这样一句,苏凡月心里头也很不是滋味:“真是对不住,是我行路没有仔细看,冲撞了妹妹。只是今日我得去冯家给夫人请安,此地不能久留。”
林小珍看了眼她身侧两步远站着的侍女,低声说:“苏姐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可好?”
苏凡月想了想,确认时间不会耽误太久,便点了点头,示意婢女走远一些,莫到近处打扰。
见她身边人推开,林小珍一下子急了,抓住苏凡月的手腕,低声道:“苏姐姐,我前几日随我阿兄上山采药,无意间走错了路,没想到正撞上冯家的人。他们,他们……”
林小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稳住自己的表情。
“他们说,准备的不是一副棺材,而是两副。”
苏凡月愣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林小珍又道:“我的傻姐姐,你以为冯家为什么要你的八字!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认你做干女儿?!他们早就知道打算了将你娶进门,给他们儿子陪葬!”
“什么?”苏凡月惊到瞳仁瞪大,往日那些诡异的蛛丝马迹终于串联在一处——
难怪、难怪。
难怪父亲母亲总是满口孝道规劝她;
难怪每次她的生辰,冯家总会送贵重的礼物;
难怪那么多人总是投来异样的眼光,他们不是在看不起她攀龙附凤,而是可怜——
可怜她蒙在鼓里,即便走在世间,也如半个阴鬼。
太阳照在她身上,她却感到浑身冰冷,像被人推入寒冬腊月中的冰封湖水中,从身到心都被冻住了。
林小珍红着眼眶,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如同撞醒沉睡之人的震耳钟声,敲醒她的神志——
“苏姐姐,逃吧!离开这里!天大地大,总有活路!不管怎样,都比当个活死人要强!”
逃?逃去哪里呢?
离开的路上,她浑身无力,思绪混乱。
冯家那儿子早半月就说已是病重,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是在那里晚上,她第一次质问母亲,为何她已年满十八却再无人登门求亲。母亲气急败坏,竟说她忘恩负义,冯夫人早已安排好她的婚事,轮不到她说三道四。
说三道四、忘恩负义……
她向来言听计从,从未忤逆亲长。眼看着冯家儿子不行了,他们终于可以把无用的女儿丢开,后半辈子心安理得地享受冯家的供养,等弟弟成家立业,他们此生便圆满。
那她又算什么呢?
她来人间十八个春秋,竟然只是为了配得上一个垂死之人?
深夜,她躲在被窝里无声痛苦。她恨父母的欺骗,也恨自己的愚蠢。
逃吧。
逃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
耳边响起林小珍的声音,也是她内心深处的声音。
逃吧———
她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