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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计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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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独子求娶苏家长女的消息一阵风似的吹遍了整个小镇。
流水般的聘礼送上门,苏家那胖管家在宅子前后迎来送往,苏家夫妻俩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林大夫携妻女前来送礼道贺。
林夫人与蒙氏年纪相仿,蒙氏因受到冯家多年庇护,早已不复当年美貌,吃得膀大腰圆,而林夫人依旧是匀称的身材,眉眼带笑,看人时就像一尊慈悲的菩萨。
蒙氏看了眼自己腰间的赘肉,忽而感觉没了与人交谈的兴致,脸上的表情险些挂不住时,林夫人笑眯眯走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与她攀谈。
“蒙姐姐,许久不见了。你可还记得我?”
伸手不打笑脸人,蒙氏扯出个笑容来,不大自在地点点头:“记得的,你家女儿好似与我家月儿同岁?”
“正是呢。”林夫人轻笑,夸赞了苏凡月十几句好话,转而露出个有些惆怅的表情来,“唉,眼瞧着两个女娃娃长大,你家月儿花容月貌,定下了这样的好亲事,我家那个还天天乐呵呵地追在兄长后面上山下地的,给我愁的哟……”
说起琴棋书画,蒙氏是一窍不通的。但她作为一朝飞上枝头的凤凰,攀比却是十分在行。
她脑海中想象了几幅女孩撩起袖子干活的画面,不禁鄙夷起林小珍来,面上遮不住地得意起来。
“要我说,女孩儿家家,还是要举止端庄些,日日上蹿下跳的像什么话?”
“正是正是。我这不是今日趁着得空,来找姐姐你讨教讨教,这姑娘该如何教啊……”
林夫人偏头,递给丈夫一个眼色。林大夫立刻会意,拉着苏木寒暄,又借口说参观府邸。林氏夫妻俩就这样支开了他们。
林小珍得了机会,独自去寻后院的苏凡月。
苏家的侍女们都在忙里忙外,见到她这位打扮得十分出色的姑娘,只道是蒙氏请来的客人,低头见礼过后便匆匆而过。林小珍装模作样地在前厅逛了大半圈,趁着人不注意,闪身钻进了一处房子。
苏凡月正坐在窗前,听着外院热闹的人声兀自发呆。忽而听见房门轻响,一转身,便瞧见珠帘后现身的林小珍,霎时瞪大了眼。
“小珍?!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的好姐姐,可别管这些了。”林小珍压低声音,瞧了瞧窗外,伸手关上了窗,从衣袖深处掏出几张纸来,摊开在小桌上。
“你瞧,这是我和哥哥采药常去的几座山头。那附近风水极好,草木旺盛,我们去过多次,山路都已摸清。为了防止迷路,在一些树上刻画了标识。你瞧这个——”
林小珍手指一指,点了点纸上地图。
“你记下这些树的位置,只要沿着图上一路往北,就能翻过封连山,再走两日,就能逃出去了。”
她翻过去下一页。
“这张是我亲笔写的书信,还有哥哥的笔墨亦在其上。你到莫栖镇后,找到保和医馆,寻一位刘大哥,他家与我家是多年至交,见此信物定会帮你。”
余下的还有许多。除了地图,林小珍还给了她许多“锦囊妙计”——如何在山中寻遮挡物,如何探路,如何生火,如何避开猎人陷阱等等……
事无巨细。
苏凡月紧张地听着,绞紧了手中绣帕。
末了,她忽然叹了口气,握住林小珍的手,眼眶里水光潋滟:“小珍,我没想到你竟然这般真心待我……我,我真不知如何谢你和林大哥。”
她作势要俯身作拜,林小珍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苏姐姐,你我幼年情谊,我始终不忘。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的亲姐妹一样,我自然希望你过得好。”
林小珍将腰间碎银掏出,轻轻放到她的掌心之中。
“你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女子,不应该沦为某个人的附属品。苏姐姐,我知道苏家看管你极严,你手上恐怕没有多少银钱,又难以出府。这是我攒下的私房钱,都给你了。”
“眼下世道太平,却也难免遇到坎坷。有银子傍身,会方便许多。”
“还有,一定要记得将自己抹黑些,莫惹人注意。旁人之言切莫轻信,也莫要大发善心露出手中银钱。”
苏凡月一一记下,频频点头。
时间差不多了,再待下去恐怕会被人发现。
林小珍不舍地看她一眼。苏凡月主动上前,搂住林小珍。两个女孩拍了拍彼此的后背。
“苏姐姐,来日方长,多多保重。”
*****
按照民间嫁娶的旧俗,走完流程至少半年。可冯家夫妇心急,下了聘没多久,竟然便开始筹备婚事。苏木和蒙氏自然无异议,乐呵呵地为女儿准备嫁妆,只等着一月后的迎亲之礼。
三月三日,上巳节。宜出游,宜嫁娶。
冯家的排场极大,镇上不论是否与冯家沾亲带故的人家都收到了请帖。一道一道珍馐摆上席面,只让普通百姓们开了眼,一时不知是该艳羡还是惋惜这苏家女的命运。
八抬大轿,锣鼓喧天。鞭炮声声,红妆十里。迎亲队伍敲敲打打,一路从苏宅到了冯宅。
厅门中开,一对新人在宾客们的恭祝道喜声中行过拜礼。蒙氏此刻难得地涌上些许微乎其微的慈母柔肠,硬是在客人面前挤出了八百年没见过的眼泪珠子。
新娘子被小丫鬟们送入洞房,静静坐在铺满喜庆红绸的床帐中。
窗子外的嘈杂,并未影响这一方榻上的静谧。
苏凡月捏住袖口,直捏出了褶皱。婢女以为她紧张,笑着小声宽慰她。
过了许久,房门咿呀一声被推开,陌生的嬷嬷端着一碗米粥走了进来。
苏凡月的红盖头被暂时掀开放置在一旁,一左一右两个丫鬟伺候着她坐到小桌前。
按照寻常人家的规矩,新妇出嫁,都是带的娘家身边的丫头,唯独冯家奇怪。但这对于苏凡月来说并无差别,毕竟她身边的丫头也并非自幼相伴,而是自认干亲那年起冯家赠予她的,说到底也是冯家的人,她从未对她们推心置腹过。
她轻轻拢了拢袖口,镇定地坐下,心想:冯家特地换了几个她不认得的下人,恐怕真如林小珍所料。
面前的米粥冒着热气,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她用精致的小瓷勺慢慢搅拌着,眼睫低垂着,叹了口气。
一旁的丫鬟忙问:“少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苏凡月掩唇低低咳嗽两声,脸上露出些许红润:“那倒不是。只是忽而想吃红豆羹了,有些嘴馋。”
嬷嬷笑了,打趣道:“红豆寓意着相思,少夫人这是等不及少爷,要入洞房了吗?”
几人嘻嘻笑着,苏凡月的脸在烛火摇曳下更加红艳动人。
“嬷嬷休要打趣我了。”她别开脸去,故意放下勺子,“不吃了,你们都下去。”
“哎,少夫人,是奴婢们不是。”那小丫鬟躬身,将瓷碗往她跟前挪了挪,赔不是,“都怪奴婢们多嘴。少夫人,这是老夫人特地叮嘱奴婢们要伺候您用下的,您好歹尝尝?”
苏凡月娇哼一声,这才转过身来:“那好吧。”
手指捏着勺柄,却迟迟未动。
“少夫人,您怎么了?”那嬷嬷眯起眼睛,眼神中似乎透露出一股杀意。
苏凡月心头一凛,未上桌的左手攥成了拳头,面上依旧沉静:“我在家中,也不大习惯有人伺候用膳的。嬷嬷,您能不能先带她们出去?我用完了唤您。”
那嬷嬷像是松了口气,笑脸依旧:“这是哪儿的话。既然少夫人您不习惯,老奴自然是听从吩咐。”
“流萤,芳草,都下去。”
“是。”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四下无人,苏凡月的心脏跳得飞快。
身上繁复的嫁衣只褪去了最外层,里头层层叠叠的极不方便。她翻出一个嫁妆箱子,将压箱底的夜行衣找出,比划了片刻,将内层衬裤脱下换上,上衣卷了卷,扒松腰间的系带,做出一副松松垮垮的慵懒模样,用外衫遮住腰间藏匿的衣裳。
好在这嫁衣宽大,不然还真是一眼就被看穿。
她扯开头上几只珠钗,放在小桌上。又用手指点了点粥,粘在唇角,还刻意弄撒了一些在托盘周围。
一切准备妥当——
她趴在了桌面上,轻轻闭上眼睛。
“咚咚咚。”
“少夫人?少夫人?”
门外安静了片刻,一行人推门而入。
那嬷嬷款步走入,看了看屋内情形,伸手探了探“昏迷”中的苏凡月的鼻息和脉搏,轻笑一声。
“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