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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牡丹台畔寒 萧府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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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府庭中牡丹开得泼天热闹,正席设在牡丹台畔,主母携萧瑾珩、萧瑾瑜坐着。
萧筱雪这时已入宫封嫔,府中赏花宴便少了这位嫡长女的身影,却更守着嫡庶尊卑的规矩,台上台下泾渭分明。
萧瑾瑜手边摆满官窑茶盏、蜜饯果碟,身边丫鬟婆子围簇,可她目光总往廊下的阴影里瞟,看着立在那里的萧碧琳,指尖刚要抬起来想招手,身侧的赵嬷嬷已俯身轻扯她的衣袖,低声提点:
“二小姐,主母在前,众眷都看着,嫡庶有别,莫失了分寸。”
萧瑾瑜指尖一顿,只得先端起茶盏给主母奉茶,眼底却藏着焦灼。
廊下的萧碧琳,穿的是前几日萧瑾瑜刚送她的月白锦裙,料子是京里最时兴的苏锦,萧瑾瑜怕她在兰馨轩受委屈,特意挑了合身的送她,还笑着说:“咱俩都穿苏锦,像小时候一样。”
萧碧琳攥着手中的绣帕,指尖轻捻着帕角的针脚,目光看似落在台畔那朵千层姚黄上,实则余光早瞥见了萧瑾瑜那欲抬又止的手,也瞧见了那嬷嬷的提点。
她心头微涩,却半点没动上前的心思,依旧垂眉敛目立着,守着庶女该站的位置——这萧府的规矩,她从懂事起就刻在了骨子里。
看着那千层姚黄,萧碧琳想起了从前在大家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萧瑾瑜拉着自己的手,在满院盛开的花朵中嬉戏,那时的她们是多么的快乐,也没有被嫡庶,荣宠所裹挟,只有孩童见的童真。如今却因嫡庶身份隔着台榭,过往的温情终究是如梦一般消散去了。
萧碧琳正回忆着,身后忽然有一股力撞过来,是端着茶盘的晚翠。
她明明见萧碧琳立在廊下纹丝不动,却故意侧身撞来,茶盘里的茶水晃出来,大半都泼在了萧碧琳的月白锦裙上,留下一大片深色的茶渍,在素净的锦缎上刺目得很。
萧碧琳踉跄着稳了身形,手里的绣帕掉在地上,晚翠却故作慌乱地扶了她一把,声音先扬起来,堪堪让廊下伺候的人都听见:
“哎哟,碧琳小姐怎的突然挪步?奴婢没站稳,竟把茶水泼您身上了,这可怎么好!”
她说话时,余光飞快扫了一眼正席主母身侧的刘嬷嬷——那是主母的心腹,此刻正垂眸捻着佛珠,半点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晚翠便壮了胆子,话里藏刀专挑痛处戳:“这锦裙虽是二小姐好心赏的,可也忒可惜了——想来兰馨轩近来光景淡,温小娘也没功夫教小姐仔细惜物,如今泼脏了,怕是连件替换的好料子都寻不着吧?”
这话像针,狠狠扎进碧琳心里。
温小娘失宠,兰馨轩在府中本就抬不起头,晚翠偏要当众把这层难堪撕开,踩着她的庶出身份逞威风。
萧碧琳垂着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指尖攥着裙角,面上却半点委屈都没露,声音轻而稳:
“无妨,不过是件衣裳,丫鬟做事毛躁,下次留意便是。”
说着她弯腰捡起绣帕,指尖将帕角捏出深深的褶皱,再抬眼时,唇角已噙着温顺的浅笑,仿佛方才那番羞辱从未发生。
晚翠倒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竟这般沉得住气,一时竟接不上话。
正席上的萧瑾瑜早听得一清二楚,茶盏搁在案上,瓷底碰着石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眼看向晚翠,语气冷了几分,没半分平日的温和:
“做事这般毛手毛脚,看来是近来太清闲了。今日宴后,便去洒扫西跨院吧,好好磨磨性子。”
晚翠脸色一白,忙跪地请罪。
主母这时才淡淡开口:
“二小姐说得是,规矩还是要守。”却半句没提萧碧琳受的委屈。
萧瑾瑜端起茶盏,指尖用力得发白,却始终没有抬头看萧碧琳。
周围的丫鬟婆子见状,也都识趣地闭了嘴,没人再敢议论,只偶尔有几道目光扫过萧碧琳的裙角,带着几分轻视。
萧碧琳恍若未觉,待晚翠退下,才向主母的方向福了福身,轻声道:
“女儿身子略感不适,先回兰馨轩换身衣裳,就不在这里叨扰了。”
主母头都没抬,只摆了摆手。
萧碧琳转身往兰馨轩走,风卷着牡丹花瓣落在她的裙角,那片茶渍凉冰冰地贴在身上,冻得她心口发疼。
她不怪萧瑾瑜,她懂萧瑾瑜的难处;可她恨晚翠的狗仗人势,恨主母的刻意敲打,更恨这府里看人下菜碟的规矩。
晚翠凭什么踩着她和母亲的难堪逞威风?她也是萧府的小姐,这口气,她总要讨回来,只是绝不是当众撕破脸的蠢法子。
回到兰馨轩,萧碧琳屏退了小丫鬟,只留自己对着那身月白锦裙。
她端来温水,捏着皂角一遍遍搓揉那片茶渍,指尖很快被皂角磨得发红,温水泡得指腹泛白,泡沫揉了一盆又一盆,可那茶渍偏生犟得很,洗去了浮色,却在锦缎上留下淡淡的黄印,像一道抹不去的疤,刻在料子上,也刻在她心上。
她蹲在铜盆边,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影子,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冷寂。
这道黄印,她记着,晚翠的脸,她也记着。在这萧府,庶女想要不被欺负,光忍是不够的,总要让那些欺软怕硬的人,尝点教训——只是这教训,要藏在规矩里,埋在无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