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舞》雪山茶

6、青帷赴宫闱 (下) 传旨前

　　传旨前一刻，萧府正院还在闲话选秀，主母对着瑾瑜绣的平安符出神，温小娘带着碧琳、景辰来正院“问安”，话里话外打探消息，场面看着平和，底下却各怀心思。

　　忽闻府门外传来太监尖亮的唱喏声，“宫中传旨——萧府接旨！”，声音穿堂过院，震得满院人瞬间敛声。

　　萧老爷不敢耽搁，即刻率主母、府中族人按品阶跪迎，下人们慌而不乱地摆香案、铺红毡，府中一阵忙动，却无一人敢出半分声响。

　　传旨太监手捧明黄圣旨立在香案前，语气洪亮字字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府嫡女筱雪，品貌端良，性行温恭，着册为淑嫔，赐居长乐宫凝芳殿，赏赤金百两、锦缎五十匹、珍玩二十事，钦此。”

　　末了又补一句，“圣上有谕，着萧府三日后备轿，送淑嫔入宫谢恩。”

　　萧老爷叩首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接旨起身时，指尖还沾着香案的余灰。

　　主母扶着萧瑾瑜的手慢慢站起，指腹微颤，眼眶早已泛红，喜意里裹着难掩的牵挂。

　　府中下人齐齐跪地叩贺，满院都是喜声，唯有温小娘带着碧琳、景和站在人群最后，垂着的眸底神色复杂，半点笑意也无。

　　传旨太监被好生款待着引去偏院，萧老爷即刻唤来管家，沉声道：

　　“府中挂红摆宴，遍请京中亲友世交，明日便开宴庆贺。”

　　待下人退尽，萧老爷才拉着主母的手轻叹，“入了宫，便是皇家的人了，往后步步都是规矩，万事需得小心。”

　　主母颔首，转身便回了内院，对着萧筱雪从前住的闺房里的妆奁、旧帕落了泪，一边命人清点宫中赏赐的金银锦缎，一边唤来瑾瑜，轻声吩咐：

　　“去把你姐姐素日用惯的素绫帕子、还有那枚暖玉扣收拾出来，三日后让她带进宫去，贴身的东西，用着才安心。”

　　萧瑾瑜全程安静侍立在旁，方才替母亲扶旨、谢太监，一举一动都合规矩，面上无半分过分的喜色，只恭声应了母亲的话。

　　待内院只剩她一人时，才踱到萧筱雪的空院，望着阶前的海棠树发怔，心里默默念着：姐姐，深宫路远，只求你守好自己，平安度日。她比谁都清楚，这满府的荣光，皆是姐姐用身不由己换回来的。

　　另一边，温小娘早敛去了眼底的复杂，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带着萧碧琳、萧景和上前给主母道贺，软声福身：

　　“姐姐真是好福气，府里出了位淑嫔娘娘，往后萧府便是皇亲国戚，景辰和碧琳往后也能沾着娘娘的光，多学些体面规矩。”话里句句攀附，目光却似不经意扫过案上堆着的珍玩赏赐，眼底闪过一丝贪念，转瞬便藏得无影无踪。

　　萧碧琳跟在母亲身侧，也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半点没有外露的嫉妒，只在温小娘转身的间隙，悄悄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姐姐如今成了宫里的娘娘，往后府里的光景定是不同了，女儿也想跟着娘多学学府里的中馈规矩，也好往后不给娘娘姐姐丢脸，省得旁人说咱们庶出的不懂事。”

　　温小娘闻言，悄悄捏了捏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用眼神示意她“懂分寸”，母女俩寥寥数语，便已心照不宣。

　　唯有萧景和还是孩童心性，满眼只盯着案上那枚雕着麒麟的玉如意，拽着温小娘的衣角吵嚷：

　　“娘，我要娘娘姐姐的玉如意，那玩意儿好看！”话音刚落，便被温小娘厉声喝止：“放肆！那是宫里赏的东西，也是你能随便讨要的？回院去！”

　　萧景和被骂得瘪了嘴，委屈地瞪了眼一旁的下人，心里却愈发觉得，嫡出的姐姐能得这般好东西，自己却连碰都不能碰，对嫡兄萧瑾珩的那点不服气，又多了几分。

　　正乱着，萧瑾珩从书院匆匆赶回，一身青衫还沾着些书卷气，听闻消息后，先去内院给父母行礼问安，神色依旧沉稳，半句多余的欣喜话也无。

　　待见过父母，他又拉着萧瑾瑜到一旁，低声叮嘱：

　　“近日府中来往宾客必多，你看好母亲，莫让她太过操劳，府里的下人间若有嚼舌根的，只管让管家处置，谨防有人借着庆贺的由头，在府里生事。”

　　他是萧府嫡子，比谁都清楚，姐姐入宫封嫔，于萧家是荣光，更是拴在皇家身上的筹码，唯有守好府里，才能让姐姐在深宫少一分后顾之忧。

　　说罢，便转身去寻管家，细细安排府门守卫、宾客接待的事。

　　府中刚布置好红绸，管家来报“郝大人登门道贺”，萧老爷一愣思忖道:郝大人虽是新贵，与萧府交情尚浅，却来得极快，却还是亲自迎了出去。

　　郝大人身着官服，手持贺礼，笑容温和，对着萧老爷道“萧大人府中出了位淑嫔娘娘，真是可喜可贺，下官特来沾沾喜气”，言语谦逊，礼数周全，席间与萧老爷闲谈，句句不离“萧府荣宠、皇家恩典”。

　　郝大人的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府中，却在温小娘带着萧景辰出来行礼时，多停留了一瞬，眼神沉了沉，又立刻恢复温和。

　　他瞥见站在主母身侧的萧瑾瑜，想起满月宴时的模样，又想起陆赟与萧瑾瑜的两次照面，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却未多言。

　　临走前，郝大人对萧老爷说“往后萧府若有需用下官之处，尽管开口，下官必当效犬马之劳”，话听着恭敬，却藏着别样的心思。

　　送走郝大人后，萧老爷摸着胡须沉吟，对主母说“郝昀这人，年轻有为，却总觉得深不可测，往后与他往来，需得留个心眼”。

　　暮色降临，萧府的红灯笼挂了满院，喜庆的锣鼓声从门外传来，府内却渐渐静了。

　　萧瑾瑜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红，一边是母亲收拾的姐姐的贴身物，一边是兰馨轩传来的温小娘教碧琳“如何在宴上讨长辈欢心”的声音，远处还有管家安排宴席的忙乱。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月，清辉冷冽，像极了姐姐入宫的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寒凉。

　　而这萧府的荣光，也像这红灯笼，照得亮府院的明面，却照不进那些藏在角落的心思，更照不见，那些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