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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阶覆红霜 几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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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萧碧琳捏着浇花壶在廊下侍弄花草,眼角的余光瞥见晚翠和管事嬷嬷凑在廊柱下闲话,声音压得低,却偏偏顺着风飘进她耳里。
嬷嬷先笑着打趣:“瞧你这几日眉眼带笑的,莫不是有啥喜事?”
晚翠撩了撩衣角,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声音轻却透着炫耀:“可不是嘛,三日后我回乡下探亲,接我那弟弟燕小弟来京。二小姐心善,知道我家不易,不仅多添了双倍盘缠,还说回头替我弟在京里谋份差事,总好过在乡下刨土。”
嬷嬷连连羡道:“那可是天大的福分,全靠二小姐疼你。”
晚翠笑应着,又道:“我想着轻装简行最省事,一早就走城外的青石路,顺当得很,也不用劳烦旁人跟着,自个儿便成。”
一番话听下来,萧碧琳捏着浇花壶柄的指节泛白,眼底的冷意更甚。
晚翠不过是个丫鬟,仗着萧瑾瑜的疼惜,便能风光无限,连家人都能沾光;而她身为萧府小姐,却因庶出、母亲失宠,连穿一身好友送的锦裙,都要被当众羞辱,连半点体面都没有。
但她没有像那日般只攥着怒气,指尖轻轻拨弄着花叶,心里已算定了主意。
她要教训晚翠,却绝不会自己亲自下场——这深宅里,最蠢的事,就是把把柄攥在别人手里。
入夜,兰馨轩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摇曳的烛光只照亮了萧碧琳的半边脸。
她屏退了所有丫鬟,只把温小娘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福婶叫了进来。
福婶欠着温小娘的救命之恩,对她们母女向来尽心,也是府里唯一能让碧琳放心的人。
碧琳将绣帕包着的半两月例银放在桌上,推到福婶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福婶,晚翠前些日子当众欺辱我,还踩低母亲,这口气我咽不下。三日后一早她要走城外青石路,你帮我找个可靠的人,拦着她骂几句仗势欺人,推她一把让她踉跄几下,再把她的包袱扔在地上就行——只丢她的脸,别伤人,更别留任何痕迹,万万不能牵扯到兰馨轩,也不能提我的名字。”
福婶看着那银子,又看着萧碧琳眼底的倔强,犹豫片刻终究应下:“小姐放心,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城外乡下,嘴严心实,从不会多事,我让他去办,事成后便让他回乡下,绝露不了风声。”
萧碧琳点头,又叮嘱:“用你的银子去雇他,这半两你拿着,事成后再补你二百文。切记,别用我这银子,也别让他提萧府半个字。”她想得周全,半点不想留自己的痕迹。
福婶应下离去,碧琳站在窗前,看着福婶的身影出了兰馨轩,拐进了府外的小巷。
却没看见,巷口的槐树下,立着一个穿黑色暗纹短打的陌生仆役,看似在摆摊整理货担,目光却一直跟着福婶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巷尾,才抬手比了个隐晦的手势。
三日后一早,城外青石路静悄悄的,晨雾还没散,晚翠提着蓝布包袱走在路中,包袱里装着萧瑾瑜给的盘缠,还有给燕小弟准备的点心,包袱角还露着一朵用淡粉锦纸包着的千层牡丹——那是前几日赏花宴,萧瑾瑜亲手摘给她的,说让她带给乡下的弟弟解闷,她珍而重之包着,连包袱都没敢压皱,脚步轻快。
老槐树下突然窜出一个瘦小小厮,他攥着拳头,鼻孔朝天,但脸上的红晕却很重,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上前梗着脖子拦住晚翠,声音发颤却硬着头皮喊:
“你这仗势欺人的丫鬟,也有今天!”
晚翠睨着他那副瘦弱不堪的模样,当即嗤笑一声,挑眉抬腕就想搡他,语气满是轻蔑:
“就你这瘦皮猴,也敢学旁人拦路耍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还敢在我跟前充硬气?有本事报上名来,看我回头不扒了你的皮!”
小厮被她的气势唬得一怔,脸憋得更红,嘴硬支吾着:小爷我……我姓……
话没说完,见晚翠的手已近在眼前,心下一慌,下意识伸手推了晚翠肩膀一把——力道本就不重,却让猝不及防的晚翠踉跄着后退两步,手里的蓝布包袱应声落地,那朵包着的牡丹也滚了出来,淡粉的花瓣沾了青石路的泥,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娇艳,里面的点心滚了满地,不是摔碎了,就是沾了青石路的泥。
小厮见晚翠瞪着他,瞬间慌了神,想起福婶“只丢面不伤人”的叮嘱,也怕真闹大被抓,转身就往树林里钻,跑的比兔子还快,连头都不敢回。
但他却没注意,自己跑时,腰间掉了一枚半两银子——那是福婶给他的,也是碧琳千叮万嘱不让用的、刻着萧府银庄印记的银子。
晚翠扶着墙站稳,气得脸色铁青,嘴上叫骂着逃跑的小厮,正弯腰去捡包袱,身后忽然闪过一个黑衣蒙面人,只露着一双冷眼。
见晚翠背对着他弯腰捡东西,抬手就用淬了轻毒的短棍敲在晚翠的后颈,力道极重,晚翠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青石路上,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血瞬间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点心。也染红了那朵沾泥的牡丹,淡粉的花瓣混着血,看着刺目极了。
黑衣人随即立刻上前,检查晚翠气息——确认无生息后,快速清理现场:捡起短棍,擦去青石路上的脚印,把晚翠的身体挪到路边的坡边,又小心翼翼将那朵牡丹捡起来,和包袱摆在一起,伪装成失足坠坡磕破头的模样,连包袱都摆的整整齐齐,仿佛只是一场意外。
全程不过半柱香时间,那人转身钻进树林,消失在晨雾里,青石路上只剩倒在地上的晚翠,和那滩慢慢渗开的血,和那朵染了血的牡丹。
燕小弟一早就在青石路的路口等姐姐,想着姐姐要来接自己去京里,心里满是欢喜,攥着姐姐之前寄来的手帕一路小跑过来。
可刚拐过弯,就看见倒在地上的晚翠,额头的血染红了青石板,点心散了一地,那朵牡丹被鲜血浸得蔫蔫的。
他瞬间僵住,不敢相信地慢慢走过去,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姐姐的手,冰凉的,再探鼻息,早已没了气。他突然放声大哭,抱着姐姐的身子一遍遍喊“姐姐!姐姐你醒醒”,哭声在空荡的青石路上回荡,却没人回应。
他只是个乡下少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慌得六神无主,只知道抱着姐姐哭,全然不知道,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不是那个跑掉的小厮,也不是指使小厮的碧琳,而是藏在晨雾背后的人物。
而萧府内,萧碧琳刚伺候温小娘用过早膳,正坐在窗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府里的小丫鬟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带着颤:
“小姐,不好了!府外传来消息,晚翠姑娘在城外青石路出事了,听说……听说没气了!”
碧琳的心头一震,手里的手帕差点掉在地上——她算好的只是教训,绝没想过出人命!
她强装镇定,让丫鬟退下,立刻起身往福婶的住处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福婶,问她侄子怎么样了,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走到福婶的住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早就准备好离开——福婶不见了。
碧琳站在空荡的屋里,后背瞬间发紧,手心全是汗。
她忽然明白,这事绝不是意外,有人早就盯上了晚翠,也盯上了她的这点小动作。
福婶的失踪,侄子的下落,还有那桩突如其来的命案,像一张网,猝不及防地将她罩住,让她喘不过气。
她转身快步回兰馨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百密一疏,很可能是反被别人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