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小花痴能不当炮灰吗》桃李李李

85、自我 面对真实的

　　夜色在暮城江岸缓缓降临。

　　姜濯灵不知道第多少次奔波于这条滨江大道上，往返于工作坊和公寓之间。

　　微凉的风吹过他的脸，思绪在风中流经。

　　今晚的月色很美。

　　尽管最近几乎被展览的事情占据了所有的注意力，在这样的月色里，姜濯灵还是停下了脚步，驻足仰望。

　　月色清泠泠地流淌，皎洁得近乎透明。这让人想起Artemis，那个月夜下狩猎的神祇。

　　这个代号勾连起了很多记忆，最先在脑海中浮现的校园时期曾经扮演过的那个出逃公主。

　　阿尔忒弥斯是那样天真却勇敢，从来不怯于表达爱意。姜濯灵默默地想，这是一种少年心气吗？

　　可他现在是不是已经丢失了这种勇气。

　　他蓦地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凝望片刻后，脚步微动，重新向前走去。

　　夜晚的工作坊内，工作人员都已散去，空间一片静谧。

　　姜濯灵独自走进去，在创作台前坐下。

　　台前放着一本速写本，是他记录灵感用的。

　　这个本子看起来年代有点久远，细腻的纸页微微泛黄。

　　速写本上凌乱地记录着一些随手涂鸦的素描。

　　一只素白的手轻巧地捧起那本素描本，漫不经心地捻起一张纸页，开始翻阅。

　　一张张速写图像在眼前掠过，如同一帧帧电影，记忆也像打开了闸门，逐渐流淌起来。

　　好像人在面对某些人生的重要节点之际，就会忍不住回望过去。

　　……最开始是为什么想要创作呢？

　　本来只为记录和表达，慢慢地开始希望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看到。

　　但又隐秘地担忧，不愿让牵扯得太过复杂的身份和名字对珍视的作品产生任何影响。

　　呕心沥血地设计，最后决定以匿名的形式展出。

　　因为想要传达的理念，选择了那样的呈现形式，被称之为「小众艺术」，但总还是能遇到与之共鸣者。

　　其实过程中也遇到了很多困难，毕竟理想主义总是难容于世俗。

　　然而他确实很幸运，波折和磨难之后，那些作品终于还是被顺利展出，而且受到了如此多人的喜爱。

　　……那些喜爱作品的人为他取的代号，Artemis，冥冥之中与年少懵懂之时扮演过的、至今仍对他产生影响的那个角色重名。

　　手中的笔记本又被翻过一页。

　　纸张上潦草的「Artem」记号，逐渐与下一页的名字重合。

　　「姜濯灵」。

　　两个名字重叠的瞬间，捻着纸页的指尖忽而轻颤，

　　……姜濯灵应该是谁呢？

　　成长的过程中，认知总是撕裂。当记忆也被切割，自我又被重新定义。

　　Artem喜欢用镜面、光影、流动的水和那些特殊的反射材料。

　　是因为可以隐藏在镜面之后观察人心，还是因为镜面映照出了自我呢？

　　姜濯灵的目光逐渐漂浮，仿佛徜徉在一片未知的海域。

　　——如果永远只是「Artem」，是否不必承担「姜濯灵」的爱恨？

　　可「姜濯灵」的人格，却也是在「Artem」的投射下才得以拼凑完整。

　　他又想起几天前策展团队犹豫着问他的话：

　　“这次展览……要以什么名义对外宣传呢？”

　　“……Artem……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姜濯灵的呼吸微微停滞。

　　-
　　展览的安排正在有序推进。

　　得知姜濯灵时隔这么长的时间又要重新举办大型个人展览，很多朋友都格外关心。

　　巫明瑶主动提出帮他统筹展览的布置。

　　她本来就是富有经验的策展人，以往姜濯灵的展览也都与她合作密切。

　　晏时谕之前也通过赞助商的关系参与了不少他的展览工作。

　　好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姜濯灵默许了他的主动帮助。

　　展览的场地已经定下，依然是康蒂尼美术馆。

　　姜濯灵对于这个地方心情有些复杂。

　　然而不等他多想，展览的各种事务就推着他处理。

　　手机震动，新的消息传来。

　　滑开锁屏，就看到巫明瑶就在对接群里因为宣传事宜急匆匆地催促：

　　【灵灵！想好了吗？这次展览还是用匿名艺术家的形式宣传？】

　　滑动手机屏幕的指尖停顿。

　　姜濯灵垂眸，有些犹豫要怎么回复。

　　指尖编辑下一串回答，然而犹豫着没有发送，反复许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下一条消息继续涌来：

　　【快点啦灵灵，别磨蹭了。过几天宣传就要上线了。】

　　【Artem老师！你的粉丝都等你回归很久了】

　　康蒂尼美术馆里，姜濯灵默不作声地放下手机。

　　他缓缓抬头，眼前宽阔而空旷的展厅正在被陆陆续续拖进来的装置和装饰填满。

　　在他前方，一个工作人员正拿着一盏白色的月亮灯悬挂上天花板。

　　姜濯灵望着那盏灯有些出神。

　　当初用匿名身份参展的起点，似乎只是单纯为了表达最真实的自我。

　　一旦这些创作与「姜濯灵」这个名字扯上关系，事情似乎就会变得复杂。

　　他想成为一个被看见的创作者。

　　但他似乎又在担忧，被看见的只是他人期待的投影。

　　想到这里，姜濯灵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那盏白色月亮灯已经被挂好。

　　电源接通的一瞬间，白色的柔光从月亮灯里漫射出来，霎时点亮了略显昏暗的展厅。

　　有些模糊的视野也随着这盏亮起的灯重新聚焦。姜濯灵想了想，低头在屏幕上写下了回复。

　　-
　　暮城今年最备受期待的展览那个莫过于横空出世的年末大展。

　　宣传发得突兀，预热时间不长，可消息一放出，圈内舆论已经沸腾。

　　各大公众平台议论纷纷，神秘的匿名实验艺术家Artem宣布携新展复出，而且似乎要真身露面。

　　《Art Review》的艺术评论人转发了宣传，甚至略显激动地发布长文评论：

　　“……Artem之所以迷人，是因为ta以匿名先锋者的姿态挑战了主流的宏大审美，但我们更希望见到真正的生命和情感。”

　　热度迅速攀升，越来越多的评论人开始转发，展览观众的兴趣也被勾起，超乎了展览团队的想象。

　　巫明瑶兴奋又焦虑地在群里反复确认：

　　【啊啊啊啊啊啊我们好火！】

　　【要不要提前准备官方声明？】

　　【我看安保还是再加一级吧？】

　　【要不安检也准备上？】

　　晏时谕的回复更显平稳：

　　【这种程度的热度在意料之内。】

　　【Artem名号复出，关注度本来就高，赞助商那边也有期待】

　　【现在效果很好。期待展出。】

　　姜濯灵刚熬了一个大夜，蹲在展馆门口，一条条地看完了所有消息。

　　这段时间他的精力全都花在展览的筹备上，休息得也不是很好，皮肤看上去近乎透明，眼睑也隐约透出淡淡的薄青，像随时会破碎的精致瓷器。

　　良久，他安静地垂眸，轻轻合上手机，转身走回了展馆。

　　——姜濯灵似乎已经做好准备，用自己的名字去承担所有的赞美与非议。

　　即将到来的展览中，再次归来的Artem将和他更新的作品，验证艺术与成长的可能。

　　-
　　展览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各方团队都在协力统筹推进，甚至连远在康国的诺拉和庄绮慕也频频发来消息问候，还准备飞回国协助他进行展览的准备。

　　姜濯灵对这样的关心十分感激，同时感到某种身份与认同的重量。

　　逐渐填满的展厅内，巫明瑶正忙着指挥工作人员搬运装置：

　　“哎哎小心着点啊！这材料可容易碰坏了。”

　　在场馆内匆忙穿梭着的那个身影单薄，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宏大的展览。

　　衬衣下的身躯纤美而修长，很符合他的作品给人的印象。工人隐晦地侧目，观察着那个最近掀起舆论的主角。

　　姜濯灵忙着确认每个点位是否布置到位。

　　在穿过转角时，他听到身后的工作人员正小声讨论：

　　“又上热推了，说Artem有可能真身曝光。有评论人猜测ta是……”

　　无意听到自己的讨论，他不知道作何感想。

　　有些无奈地抿唇，脚步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前走，没再听那些讨论。

　　下一秒，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

　　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夹着一张洁白的表单，轻轻晃了晃，是要让他签字的意思。

　　姜濯灵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晏时谕。

　　“……赞助商要来验收成果？”

　　他故意用调侃的语气，开了个玩笑。

　　然而晏时谕却没有被他逗笑。男人沉静地盯了他几秒，才蓦地开口：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他的语调低缓，甚至显得有些沉重。

　　之前晏时谕在对接群里的语气格外轻松，显得对舆论热度很满意，然而此刻却罕见地在他面前直白地暴露他的担忧。

　　姜濯灵嘴角笑意逐渐淡了几分，垂下眼睫。

　　宣传不断刷新着热度，数据节节攀升，这场展览逐渐变得万众瞩目。

　　这些目光有期待、有质疑、也有审视。

　　然而这不是一次哗众取宠的商业收割，姜濯灵更情愿将之视为一种近乎坦诚的……自我剖析。

　　他缓缓抬眼，望向晏时谕的眼睛，与他视线相接。

　　莫名他又想到他和晏时谕很久之前在康蒂尼美术馆的一次偶遇。

　　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有些了然他当时的心情。

　　晏时谕似乎一直在引导他走向失忆前的自己，或者说是那个……Artem的艺术人格。

　　那么现在的结果是他想要的吗？

　　姜濯灵看着他的目光忽然闪动。

　　“……当然。”

　　他缓慢地一字一句道：

　　“我已经准备好了，去面对真实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