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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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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出于本能,尹月儿第一反应是捏住自己辛苦作答的卷子并同时闪避,一只手臂自身后环住她,绿色的身影转瞬之际将她护在身后,正是也被掼倒在地的何女官。
二人都已跌坐歪斜,周遭还有其他女孩也滚作一团,哭叫不止,手握凶器的绛袍女官已至最前,直逼面色苍白的赵内尚。
“内尚大人小心!来人啊!”
不知是谁喊了声,赵时敏如梦方醒,自椅子上弹起,可已是回天乏术,双脚来不及挪动半步。
血腥味骤然炸开,众人再度惊叫,但这血的味道并不来自绛衣女官的目标赵时敏,而是为尹月儿分发卷子的绿衣女官斜里冲出,阻住了危险。
她牢牢握住穿透自己的刀刃,绿色的官袍胸前像是弄湿了一块,越染越红。
像所有动物一样,尹月儿被同类散发出的血腥味本能警告,她揽住何女官和扑在自己身边的其他女孩,使出全身力气朝后用力躲避。
禁军冲入殿内,分开刀刃连接的两人,按住行刺的绛衣女官,她挣扎着却无力撼动,似知大势已去,行刺宣告失败,声音愈发癫绝尖锐:“赵时敏!你个畜生!杨内尚是你的老师啊!你还记得当年也是在这里,她看了你的卷子,许你入尚书内省,你才有了今时今日的人模狗样吗?在这之前,你不过是庶杂院的一条狗!你忘恩负义,为了那个妖妇,竟出卖恩师,你良心何在?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你说话啊!你……”
咯嘣一声打断凄厉啼嚎,禁军中领头的牙将收回原本捏住红衣女官下颚的手,待咒骂变作不成调的痛苦呜呼之声,才恭敬向面色苍白的赵内尚行礼:“内尚大人受惊了,太后英明睿断,令我等谨防逆太子遗党造事,特在此护卫睿思宫与内尚周全,奉太后口谕,尚书内省选材兹事体大,不得有误,内尚请继续主持。”
说罢,他命人押着只能痛苦呜咽的绛衣女官,抬起地上已死的绿衣女官,离开了次殿。
殿内重新恢复沉寂。
一行面色比宫内人好不到哪里去的洒扫宫女鱼贯而入,颤抖着手,擦干血迹,摆正桌椅,然而没有应考的小宫女敢回到重新布置的座位里去。
事情的发生和结束都过于惊悚和迅速,连其余尚书内省的女官都来不及反应,许久,何女官侧头看了看尹月儿和自己身后的其他女孩,低声问了句:“有没有人受伤?”
尹月儿摇了摇头。
自始至终,赵内尚一动未动,尹月儿看着她缓缓闭上眼,待苍白的面颊略回了血色,才再度睁开。
“谨遵太后懿旨,选试继续。”
她平静地宣布。
在尹月儿面前的何女官抖得十分厉害,被她保护在身后的女孩陆续发出低低近乎呜咽的哭声,赵内尚看了过来,她似乎很是满意何女官保护考生的举动,微微颔首,紧接着,那双沉静的眼睛便看向了尹月儿和她手中紧紧握着的卷子上。
尹月儿做此事是出于经验。过去一辈子各种高压的考试里,她不是没见过考场忽然失去理智的考生自弃崩溃,撕破自己和他人的卷子,固然这种特殊情况有标准的处置流程,允许无辜考生重新涂卡抑或抄录一分完好的答案,但却十分影响应试状态,作为改变此生命运的考试,尹月儿本能地保护着自己的努力和未来。
“是,请内尚大人落座。”
何女官声音微颤,却仍勉力起身,强撑镇定,与其余女官一并清点人数和对应已交的试卷,看看是否有被毁的卷子需要重新誊写,确定全部安好,她才轻轻舒气。
这时她的面前出现被一双手捧着的皱皱巴巴的卷子。
“女官,这需要另抄一份么?”
尹月儿不清楚规矩,低声询问。
“不必了,呈上来。”
回答她的是坐在正当中的内尚书赵时敏。
何女官接过试卷,双手捧至她面前,赵时敏接过试卷,另一个绿衣女官不知从何处拿起一本藻绿色封皮的册子呈上来。
赵时敏看过卷子,翻了簿册,停在某一页看了须臾,向着何女官点头,最后放下尹月儿的卷子,未置一词,起身离开次殿。
尹月儿不知接下来如何审阅,何女官却已经与其他女官收拢好全部卷子,命人引着女孩们出去到次殿前等候。
入殿时还是焦灼与不安,此时女孩们大多唯有惊魂未定了。
在让人惴惴的等待中,巳时将半,日光渐有燥意,尽管古木生荫,女孩们站在睿思宫内苑仍有些微闷热不适,不过只要想想方才发生了什么,那股热意便兀自滋生出一股沁凉和胆寒。
远远听着正殿外有禁军巡逻的盔靴交错声,闲着也是闲着,尹月儿思索起赵时敏内尚书和太子之死的关联。
行刺者正是引着她们进入睿思宫的绛衣女官,从官袍颜色来看,此人品级不低,年纪仿佛比赵时敏还大些,二人不大可能是同期的宫生,听绛衣女官话里话外的意思,想必赵时敏是前任杨内尚的门生,而她如此清楚考试情形,大概当年也是如同何女官一般的低级女官,从旁辅试。一个出卖老师求得荣华富贵,一个为同僚报仇轻生重义,似乎谁都有个人的理由,赵内尚无有半句辩解,尹月儿此时回想,觉得她的脸色其实看不出半点贪生怕死的意味,倒有些惊惧过后难言的悲凉。
不过最让尹月儿在意的是太后仿佛未卜先知般的懿旨,这其中……
“诶诶诶,你方才写了那么久,是在写什么?”
打断思绪的是熟悉的音色,尽管压得不能再低,还是透出清脆琅琅的亮意。
尹月儿看着和自己说话的女孩,她个子略高自己几分,正凑到自己身边,圆润的眼睛和音色一样明亮。
自己的的确确好像听过这声音,可尹月儿完全不记得见过这么个女孩。
“写卷子。”
尹月儿提到这个就有点来气,她自诩还算精于读书,没想到答题速度竟然是考试倒数,非常屈辱。
“我又不是瞎子!”女孩瞪眼看过来,但眼神却形不成任何怒意或不满,“我是问你,怎么你卷子题比我的多,要写这么久?”
尹月儿一愣:“你说什么?你的是几道题?”
女孩干净利落伸出一根食指竖在尹月儿眼前。
“列好。”
何女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次殿走了出来,她命众人排好,女孩灵活得像个兔子,转瞬安静站到了尹月儿身后。
疑问戛然而止,赵时敏内尚书缓步而出,身后跟随另两个先前没有见过的红衣女官,一个已有明显的老态,一个却仿佛是这个的孙女辈,神色也更加骄傲。
“今日睿思宫选材入试已毕,以下宫女入选,听到名字留下,未能留名者会有人引你们离开。”
神色骄傲的年轻女官声如其人,动作利落展开一张未装裱的纸:“卢小玲、宋四娘、李芝、朱萍萍……”
尹月儿听到身后的女孩轻轻出了一口舒展的长气,只是不知源源不断自女官口中的名字哪个是她,很快,尹月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尹月儿。以上人等,在此地不得走动,待令行事,其余人跟随何女官离开。”
被念到名字的有大概十三四人,一半以上的女孩没有通过考试,隐约有叹息和低低的憾泣声,何女官走过尹月儿身侧,未通过考试的女孩们低着头跟上,却有一人站在原地,红着眼仰起头看向赵内尚:“内尚大人,既然是选试,应该讲究公平,可为什么每个的题目是不一样的?”
此言一出,女孩们都错愕在原地。尹月儿和方才与自己说话的圆眼少女对视一眼,二人心中也有疑窦。
“大胆!”
宣读结果的红衣女官怒目圆睁,赵内尚却微抬右手,示意其不必多言,自己则用那并不洪亮的平静音色缓缓道:“初见录用你们名字之时,诸位女官还都问过你们读过什么书,可有此事?”
质问的女孩被这不大的声音威慑住,惊惧之余知道自己有所冒犯,却仍倔强着点点头算作回应。
“今日你们每个人的题目,不多不少,都是出自当日你们自己的回答中提及过的开蒙之书,你们报几本,便是几道题。这不止是测考你们的开蒙高低,更是看重你们是否耿直忠正。”
在赵内尚微微侧头示意后,年轻的红衣女官才上前一步,扬声道:“施彩仙,初问之日,女官问你读过什么书,你说三百千千你都已开蒙,并且以手印画押属实。可考卷四本各问一题,你却只答出了《三字经》的那句,莫不是为入睿思宫而故意夸大其词,有所隐瞒?”
厉声质问中,被叫出名字的女孩在羞惭与畏惧的夹击下哭出了声,最终,她和其他没有入选的人一道,被带离了睿思宫。
四下重回安静,赵内尚站在辅世安民的次殿匾额下,缓声道:“尚书内省掌承太祖遗训,辅弼帝王,宰佐国事,你们的言行不止要圣贤之书所教的智识,更要有至诚的言行,越是天子近前,越不能轻妄言行,更不能为了权位与私利,诓言诈语蒙蔽天子,指鹿为马。这是你们入睿思宫的第一课,也是此生务必牢记之信立。”
言毕,赵内尚似乎很满意众入选女孩的沉稳,她的脸上已看不出之前的惊怖,在以目光逡巡全场时,反倒有种奇异的和蔼。
年轻的红衣女官得到上司的示意,扬眉亮言:“今日之事,务必引以为戒,明日更名,早些休息,会有人安排你们的住处。”
……
终于结束考试,再入次殿,赵时敏独自望着面前原本躺着尸体的地方,何惟明走进来见此情形不敢叨扰,只是侧旁站立,许久后,赵时敏头也不回道:“都安排好了?”
“回大人,遣出去的孩子已交给通进司,明日送出宫去。”
“让人留心她们的行李和遣别的赏银,别让人借机贪没。”
“是,明日下官再去跟看。”
“新晋的宫生呢?”
“通过入试的宫生都已带去学舍,还有……钱女官的尸首已被领走,太后尚未有新的旨意。”
何惟明没有等到任何吩咐,在她的回答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重新听见赵内尚近乎丝线般无有波澜的声音。
“今日你护在身后那个姓尹的女孩……她从前是伎乐司贬到庶杂院的?”
“回大人,宫人记档中是这样写的。”
“她的卷子还在么?”
何惟明没料到赵内尚会提及此人此卷,快步至一旁取出卷子,双手递上:“大人,在这里,还未封档留存。”
赵时敏看着卷子,一言不发,何惟明思忖犹豫后决定一探究竟:“内尚大人觉得她是可造之材?”
“现下倒也谈不上,只是觉得危及性命之时,她却下意识知道要护着文书档案,加上该答的都已答出,心性和功底都算不错。”赵时敏倦怠的神情终于透出一丝舒展,可越看手中褶皱的卷子,眉心越发往一块蹙,“就是这字……惟明,你是咱们这里年轻一辈中最精于书道的,习字的课业务必严格教导!字写成这样,成何体统!看得人火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