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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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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在宫中,非年节或赏赐,能穿上新衣服的机会并不多。
女孩们看着面前一件件摆好的蟹壳青袍服,新鲜的畅意盖过了今日考场的惊魂未定,带她们来睿思宫内最后一排挟屋休息的女官告知这里将是众人今后住所后便离去,只留考试前见过的那位嬷嬷,笑着按字条将四人分入一间隔屋,最后分好衣衫,告知明日务必穿戴整齐。
这排朝东的殿后通屋狭小且陈旧,但无论陈设还是条件都好过尹月儿住过的庶杂院。四张床有布帘隔开,各有置物小架和一个藤编的箱子在床边,唯独没有桌椅,四个人都站在地上便显得十分拥挤了。可是比过去二十来人挤在一处,不知好到哪里去。由于是靠着考试为自己换来更好的居住条件,尹月儿心情应该很是轻快,但思及今日变故,仍心有余悸。
看来睿思宫也因此次宫中变故并不太平。
但无论如何,读书还是要努力的。
为了今日的刺杀和明日的忐忑,女孩们大多没心情闲谈,各自按照房间次序沐浴完毕就寝。第二日,晨起更衣后于小院内站下齐整一排,嬷嬷来得比她们要早,温柔地为每个人整理仪容。
小宫女们每日梳洗都是盘头以钗环等简易头饰固定,大多不会用分发的纯黑缯布裹出儒生的襆头,裹得各有各的千奇百怪,嬷嬷含笑给了每个人一对通宝铜板,教大家系在发巾的稍角,缠毕贴鬓两侧头皮,掖入襆头里,又整洁又便于打理。
这回尹月儿知道为什么见过的尚书内省女官全没有鬓角了,原来是经年累月以裹头坠币摩擦,导致两鬓无发。
全部整理完毕,嬷嬷才介绍自己:“我是尚书内省的洪嬷嬷,读书我没法教导你们,但日常琐碎小事遇见困难,不必犯难,尽管来问我,若有不懂的规矩,也务必先问我一句。”
虽说是嬷嬷,可眼前这位洪姓宫女看起来怎么也不到三十岁,笑盈盈的眉眼,更显得像是一位亲切的大姐姐。
洪嬷嬷又说了些平常食宿的安排,边说边最后检查众人仪容,说着却顿住话,在一个女孩面前站定,柔柔牵起了那女孩的手,只见阳光下,她手腕有一道银光,是一个柳条细的银镯。
“昨日里吩咐过了,你们做了睿思宫宫生,这往后啊,首饰钗环都是不能戴的。”洪嬷嬷柔声细语,慈爱哄劝。
戴银镯的女孩眼中登时噙满泪水,悲声道:“嬷嬷,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一直随身戴着,自打娘过身就没摘下来。有镯子在,就好像娘陪着我。”
“可怜你的孝心。嬷嬷不会为难你的。”洪嬷嬷似是也被打动般轻轻叹息,回头叫来自己身后的小宫女,“德欣,带她下去缓缓。”
小宫女过来,引着女孩离去,尹月儿心头却有疑惑,洪嬷嬷也不再多言,只柔声继续询问:“还有谁有什么难言之处?天理不外乎人情,规矩是规矩,若是大家不愿,也不能强求。”
所有女孩都是自打入宫就被耳提面命必须遵守天大规矩的,乍一听此言,都十分错愕,有些聪明的脸上已有些微不安,果然,直到出发去睿思宫次殿,那个戴着银镯的女孩也没再出现。
尹月儿明白,在这里,规矩会事先强调,但不会三令五申,若有不当,也会就此失去靠读书更改命运的契机。
洪嬷嬷不会像是上辈子幼儿园老师那样从生活规范管到学习纪律,从今往后,一切都靠他们自己了。
“参见赵内尚。”
跟随赵时敏入内的女官足有十余名,她们身上的官袍或绿或红,腰带是漆黑的皮革,上有不同颜色金属的图案,尹月儿可以猜测到这象征着她们在尚书内省的官职品级。
唯有赵时敏身紫佩金,腰带上挂有一皮质小袋,头上正中帽徽金中嵌玉,光华流转,她一入殿,四下再无走动,等待示意后,一个之前未有见过的朱衣女官才上前来,展开手中纸折,扬声诵念:“天命责成,太后有诏……”
尹月儿细细听着,有些词句太过佶屈聱牙,她也不能甚解,不过联系上下文,这道出自当今太后的诏书所说内容和昨天说的以及这些日子听到的差不多,大概就是尚书内省是太祖创立,必须要求所有宫生好读书读好书,时刻准备着,教授她们课程更不能懈怠,德性和学问也一样重要,今后的考核更要严肃认真,要为如今年幼的皇帝选取最合适的人才辅佐。
用余光环顾四周,尹月儿不知尚书内省是否就这几个女官,人数与宫室大小相比十分不称,转念一想,先帝驾崩,原太子齐昀废死,经历如此之大变故后外朝尚且不论,天子近前的尚书内省怕是影响最深,加之从前的杨内尚牵连获罪,怕是这里经历过一场洗牌。早听王宝姐姐讲,尚书内省选人都在一秋一春,应着外头科举的时令,此时夏日未竟,想必是人手缺欠太过,必须及时补充,先选一批,再尽快教成。
思索着,仪式已然开始。
这并不是什么表彰,而是昨日说的更名,至于为什么,昨天却没有人解释,直到此时,那位朱衣女官才用女孩们目前能听得懂的措辞朗声明阐:“尚书内省乃是天子近臣,一言一行,皆辅于天子,同理,天子言行,也不遮蔽于我等。伴驾之近,最忌与宫外勾连、朋比为奸。今日起,姓氏将易,往后你们与在世家人,再无瓜葛,往日亲眷,当行陌路。”
尹月儿默不作声,身边却有女孩到抽一口冷气。
但朱衣女官未曾理会,继续道:“至于你们的新姓名,将由赵内尚赐下,均取自《尚书》,此乃儒家五经之一,帝王必修之史,赐你们新名,一来代表你们即将修学之砥砺与尚书内省之厚望,但最重要的,还是以此名近臣于帝,如佩韦佩弦,争引为鉴戒,你们可明白了?”
虽然最后一句以尹月儿目前的才学并不能理解,但她比较接受过高等教育,理解能力还是好过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大概能猜出是引以为戒的意思。
更改她们的姓氏名字,一是与出身和过去做彻底了断,二是新名字更有教育意义,无论是对他们自己,还是他们将要辅佐的皇帝。
朱衣女官说完,再度请示赵内尚,待赵内尚准许,她才郑重捧起桌上一个漆光可鉴人的木匣,引着众人拜过,才奉给赵内尚。
赵时敏打开匣子,取出的是一本书。
“这是太祖亲刻本《尚书》。”赵时敏说道,“帝王从学,亦读此本。”
“唱到名字的,依次上前。”又指了指面前桌上的一个敞开的木盒,“在里面取出一支牙筹。”
朱衣女官言毕,展开手中纸折:“朱萍萍,近前。”
被叫到名字的是同尹月儿在考试后说过话那个声音熟稔的女孩,她似乎是头有些大,裹头的缯巾不够长,又小心掖了掖才快步上前,于是被朱衣女官厉声警告:“内尚面前,这些零碎成何体统?今后你在天子身边伴驾读书献策也这么毛躁么?”
吓得朱萍萍脸都白了,只敢低头称错。
“不要低头。”赵内尚倒是和蔼许多,或许是旁人已经训斥过了,她只需提醒,“今天是你脱胎换骨再塑新生的好日子,抬起头。”
朱萍萍大胆抬头,自面前盒子里摸出一根比她手还细腻的牙色签子,朱衣女官接过,声音忽然扬高:“柏水窦章,窦姓。”
赵内尚纤细的手指匀速翻过金色封皮的《尚书》:
“《周书·立政》曰‘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赐姓窦,名率容。”
坐在侧后的何女官低头疾书,一张薄薄的纸递回给朱衣女官。
“窦率容。”她唱名后将纸递给面前睁大眼睛尚有一丝茫然的女孩,“宫生,请问姓甚名谁?”
女孩愣了愣,试探性回答:“窦……窦率容?”
这是所有人在赵内尚脸上第一次看见些微笑意,于是,朱衣女官也颔首道:“窦率容,谢内尚书赐名。”
窦率容跟着念:“窦率容,谢……内尚书赐名。”
有了这个样板,接下来的仪式进行十分顺利。
到了尹月儿,她走上前去,盒子里的牙筹触手生凉,光滑胜过她做粗活的皮肤许多,似是心有灵犀般,仿佛有个牙筹已经等待了她许久,在触碰过后,冥冥之中滑入她的掌心。
尹月儿将属于她的新姓氏交给了朱衣女官。
“和穆萧尹,尹姓。”
她的姓氏竟没有变。
大概老天觉得她改名换姓的次数有点多,偷了个懒。
发生此事的概率虽然低,但也不是不可能,显然赵内尚并未当回事,也没让尹月儿重新抽,她只是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女孩,视线交错时,手指翻动,再低下头,尹月儿已有了新名字。
“《虞书·舜典》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赐姓尹,名慎徽。”
“尹慎徽,谢内尚赐名。”
何女官写好的纸签已递至面前。朱衣女官扬声作例。
“尹慎徽,谢内尚赐名。”
尹慎徽接过纸签的同时诵出自己新的姓名,也将崭新的人生如同接过写有新名字的纸片一样,握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