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茶》漫漫玖玖

62、第六十二章 踢馆

　　刚才陆亦春和贾英俊打碎瓷盘的时候，林朔和孟宝儿就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人群外围观望，这时候闹了起来，孟宝儿不得不上前来调停。

　　“陆总监，久仰！”孟宝儿朝陆亦春伸出了右手。

　　陆亦春心想，她听说过我。又想，早知道自己也穿十厘米的高跟鞋了，这时候平白比人矮上一大截。

　　陆亦春也向对方伸出右手，她的手指刚刚被割伤，手上尽是鲜血。

　　孟宝儿不着痕迹地避开她手上的鲜血握住她的手，“你的手受伤了。”又叫旁边的职员，“去给陆总监拿创口贴。”

　　林朔的声音响起，“我找物业拿了急救包。”他穿越人群走到陆亦春身前，将急救包递给她，示意她自己包扎。

　　陆亦春的心被扎了一下，一把拽过急救包。白珊珊忙走过来帮忙，帮她止血敷创口贴。

　　孟宝儿看她包扎得差不多了，才道，“陆总监，你打碎的这款红茶从原料到工艺都是世界顶级，红茶中的极品，在国际市场上售价不低。全世界范围内优质红茶有很多，但我们的这款红茶绝不是陆总监口中随便什么红茶都能比下去的。”

　　陆亦春刚才说了贬低威尔逊公司产品的话，孟宝儿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全是内地各大小茶商在场，陆亦春又是在茶行小有名气的人物，如果今天这件事不处理好传出去，那将给威尔逊公司带来严重的公关危机。

　　陆亦春却丝毫不买账，“孟小姐，我是专业茶人，我对我说过得话负责。”

　　林朔上前拉住陆亦春，对孟宝儿说，“抱歉，我们很认可威尔逊公司的产品，今天浪费的茶叶我们会照市场价赔偿，合作销售产品的事‘一杯春’另外约个时间详谈。”说完就想将陆亦春拽走。

　　陆亦春听了他说要合作的话却出离愤怒，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对上孟宝儿，“空口话谁都能说，既然你非要说这款茶是极品，我现场就随便找款中国红茶来跟你斗茶。是你的职员对我出言不逊，说我没见过世面，那今天就让在场的各位同行都见见世面，看看顶级的红茶到底是什么水平？”

　　林朔又拦住陆亦春，“我们走吧！”

　　陆亦春却瞪住他，目光中尽是倔强和不退缩。

　　白珊珊也上前，“我们福源大市场的规矩，茶叶的好坏要斗茶才能说了算，否则谁敢随便在这块地方说自己是极品？”

　　白珊珊搬出福源大市场的规矩来，孟宝儿作为一家外来公司的负责人，今天就不得不接下这个斗茶挑战。只是她仍然维持着高雅的风度，“陆总监想斗茶，我们可以大大方方地切磋，就当同行之间的交流。我们这款大吉岭初摘茶不惧怕任何比较，我相信各位同行有公正的判断力，不会因为是外国茶就有失偏颇。也相信中国向世界开放市场，我们双方都怀着善意，不会因为最后输掉斗茶，而容不下另一方。”

　　孟宝儿这是某种程度上的道德绑架，既暗指本地人欺负‘外来茶’，他们应该得到公正的待遇。也是提醒陆亦春，现在国家对外开放，要有更加包容的心态，待会儿输了别捣乱。

　　陆亦春不与她做口舌之争，把目光投向郭润安，嘴里却说，“今天在场的各位谁带了中国红茶？”

　　郭润安心领神会，陆亦春是在向他要手中的茶样。他心中窃笑，这姑娘还挺狡猾的，她这么问就不怕我不掏出来？可他到底是配合了，毕竟如果赢了，他会占便宜。

　　郭润安把手中红茶茶样递给陆亦春，“正好我带了。”

　　陆亦春接过红茶茶样，不忘轻蔑地对孟宝儿说，“你看到了，这是我在现场随便找来的一款红茶。”

　　斗茶台很快就布置好了，将就了那张小圆桌。陆亦春提议就用现场的长嘴茶壶焖泡。因为红茶是重发酵茶，应该不怕高温不怕焖泡。所以用简化的审评泡法，直接高温冲泡，再焖一分钟开汤。这种方法会让茶香和茶汤更加融合，又能凸显茶汤的缺点，茶汤的缺点越多反过来说明这款红茶越不好。

　　两个人用开水冲泡好茶汤，静止一分钟后各倒了一杯两只壶中的茶先品尝。

　　好茶如一口饱满的汤，尤其是顶级好茶，香气和滋味各方面都很突出，但又能协调综合，能一下抓住人心。

　　陆亦春含笑看向孟宝儿，“孟总裁，你觉得呢？”

　　在场的人看孟宝儿表情冷峻不语，知道她在陆亦春面前折戟，迫不及待都来品评。稍一对比，高下立判，大家心中了然。

　　其实这是两款气韵完全不同的红茶。

　　一款鲜嫩舒爽，富有轻扬的花香和甘甜的果味，汤感细腻顺滑，高温焖泡下只有淡淡的青涩感。仿若常年受喜马拉雅山上清甜冷冽的雪水滋养，藏着冰山的天高云阔。

　　另一款却更加浓郁，香气如玫瑰般馥郁又如兰花般幽长，还有苹果的清甜和淡淡的柠檬气息，似花似果又似蜜。汤色艳红鲜亮，高温焖泡下汤感浓厚隽永，却依旧香甜圆润，这是中国江南水乡的浓墨重彩。

　　孟宝儿心中震撼，面上尴尬，她自知无法回答陆亦春的问题。

　　陆亦春紧追不放，“孟总裁，威尔逊公司的这款极品红茶跟我随手找的红茶比，好很多吗？”

　　好很多吗？明显不是。

　　场中有人打圆场，“其实分不出高下，各有优缺点。”

　　分不出高下，这个结论就足够了。宣扬自己是极品、奢侈品，那就应该有卓尔不群的品质，可连自信笃定地说能胜过这款陆亦春随手找的红茶都不敢，如何还敢称自己是极品？

　　到场的大小茶商都是内行，大抵猜到陆亦春这款茶是怎么回事，但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故意拱火，高声向陆亦春和郭润安打听，“这款茶很不错哦，是什么茶？”

　　陆亦春，“世界公认的三大高香红茶，中国祁门红茶、印度大吉岭红茶和斯里兰卡红茶，这款就是祁门红茶。”

　　陆亦春对那两位威尔逊公司的中国职员说，“月亮不止外国的圆，红茶也不止有外国的香。你们做红茶行业，连三大高香红茶有祁门红茶都不知道吗，到底谁没见过世面？”

　　陆亦春得理不饶人，茶会会场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有人劝阻，有人表面做和事佬实则挑拨离间，有人端着杯子看戏。

　　孟宝儿涵养再好这时候也不能容忍陆亦春咄咄逼人，陆亦春算是把她办得这场茶话会搞砸了，她压住心中气性不得不端出了主办方总裁的威严，“陆总监，斗茶重在切磋，希望你不要为难我们公司职员，尊重威尔逊公司。感谢你今天的指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们之后再向你请教，把陆总监请下去喝茶！”

　　林朔不等威尔逊公司的人上前就来拽陆亦春。陆亦春本来已经被贾英俊和白珊珊劝住，听了孟宝儿的话又见林朔来拉自己，顿时怒从心起。刚才她被人骂没见过世面的时候这俩人怎么不跳出来尊重她？！

　　她生出一股牛劲奋力甩开林朔，“你别碰我！”她转头对孟宝儿道，“既然你说指教，那我就多指教你两句。”

　　“红茶发源于中国福建，欧洲人喝到的第一口红茶是来自中国，一百多年前安徽的祁门红茶才是备受欧洲王室和贵族欢迎的茶中奢品！”

　　“当初是英国人从中国偷走了茶树树种和制茶技术，在殖民地开辟新茶园，才有了今天的大吉岭、斯里兰卡和阿萨姆红茶产区。”

　　林朔用眼神制止陆亦春，想将陆亦春直接拽走，陆亦春使劲挣扎，嘴上仍是不饶人，“明明是中国的种，吸收了国外的水土，回来就在中国红茶面前扮极品。不要当了几天洋买办，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看不上中国的土鳖，忘了你祖上还为革命流过血！”

　　陆亦春这话说得实在太重了，林朔气急之下推了她一把，“陆亦春，你够了！”

　　陆亦春脚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

　　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贾英俊和白珊珊都慌了，连忙上前去搀扶陆亦春。

　　林朔愣在原地一瞬间不知所措，他与倒在地上的陆亦春目光相接，心神大乱，想上前扶又不敢扶。可是他也对不起孟宝儿，今天必须要给她一个交代。他对贾英俊说，“赶紧把她带走！”

　　陆亦春气冲冲地走出茶话会场，贾英俊叫苦不迭，“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你闹成这样，之后要如何收场？”

　　陆亦春板着个脸不回应。

　　白珊珊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和林总不是一向都很好吗？你们两个今天怎么了？”

　　陆亦春，“谁跟他很好了！”

　　这一声怒意直冲云霄，吓得白珊珊也是一抖。她小心翼翼地安慰她，“不过陆总监你今天说得那一番话深得我心，你们‘一杯春’想卖红茶，我们代表整个武夷山支持你，绝对给你最顶级的货源，最优惠的价格。”说着她塞了两张名片给贾英俊和陆亦春，借口自己还有事，匆匆告辞了。

　　陆亦春睁开眼，刺眼的阳光从窗户外射了进来，晃得她一阵眩晕。这两天她过得浑浑噩噩，忘记了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又是怎样过来的。半梦半醒间越来越清醒，悲伤的情绪又如洪水般汹涌而至，将她整个人淹没，她将头埋在被子里，止不住的泪水很快浸湿了被褥。

　　她痛恨自己的不争气，从昨天到今天，清醒时流泪，哭累了又睡过去，脑中都是她与林朔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终于明白，打从一开始，林朔做茶叶生意就是奔着他的初恋女友去的，为了和她顶峰相见。她误以为他欣赏她的才华，其实她只不过是被利用。所有对她的关心、支持与肯定，自始自终都是因为另一个女人。

　　她深感被骗，痛不欲生，却又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为自己的痛苦找不到理由。林朔岂能算欺骗，自己又岂能算失恋？他或许从未恋上过她，都是她庸人自扰。她的满腔痴心用错了地方，又失意又丢人，还闹这么大个笑话，她现在无法走出去面对任何一个人。

　　手机又响了，她昨天没去公司上班，这会儿快到中午她也没出现，估计外面的人都在找她。可是她不想接听，她现在没办法打起精神来应付任何人和任何事。

　　电话打不通，林朔将手机摔在桌上，质问贾英俊，“是你告诉她的？”

　　贾英俊心虚，“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随后又补了一句，“可见她对你用情至深。”

　　这句‘用情至深’果然让林朔焦躁的脸色松快了几分。

　　贾英俊心里不承认是自己多嘴惹的祸，在他看来这件事分明是林朔有意为之，罪魁祸首应该是林朔。于是道，“你也够天才的，当着陆亦春的面见前任。”

　　林朔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是威尔逊公司主动邀请我们去的，我只是想带她考察。”

　　贾英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林朔看了眼手机，“你给她发消息，说她再不回电话你就报警。”

　　贾英俊无语，心说你怎么不自己发？腹诽过后，老板的话当然还是要照做。贾英俊发完很快得到了回复，把手机递给林朔看，“她说她生病了，请三天假，已经提交了请假流程。”

　　果然，林朔的手机很快就响起了提示音，办公软件提醒他有员工的请假流程要审批。

　　那种乱糟糟的感觉又如期而至，林朔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陆亦春的请假申请通过。

　　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又将她吵醒，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这个铃声似乎分外急切，不断地催促着她接电话。

　　陆亦春抬头看向窗外，今天已经是她躲在房间里的第三天，她好像要溺毙在悲伤的洪水中，幸好这个电话唤醒了她。

　　“陆总监，您好！我是‘她茶’的品牌公关总监肖博，我们见过，您还记得我吗？”

　　陆亦春当然记得，在几个月前的春季茶博会上，她以一杯‘秋日胜春朝’赢得了调饮茶大赛冠军，下台后，‘她茶’的品牌公关第一个联系了她。之后在他的促成下，‘她茶’竞标下了她的配方，并且收购了几大猎茶人手中剩余的所有黄茶做奶茶茶底。

　　肖博，“陆总监，你的‘秋日胜春朝’在今年秋天上市后销量不错，打响了我们品牌秋天第一杯奶茶的名声，我们老总很满意。”
　　“只不过大前天威尔逊公司下午茶会的事闹得太凶，现在网上都在声讨我们品牌的饮品‘斯里兰卡红茶’，说我们数典忘祖。倒是陆总监你成了民族英雄。”

　　陆亦春这两天都没怎么上网，听他口气猜到网上舆论应该对他们不友好，忙不迭地道歉。

　　肖博，“陆总监，你的那些话其实也就骗骗愤青。你是内行人，应该了解英国茶叶公司的优势。他们的工业化、集约化程度很高，能成规模地生产出标准统一的茶叶，这正是国内茶业所欠缺的。”

　　“我们每年都能向威尔逊公司订购到大批质量稳定性价比高的斯里兰卡红茶，可是国内有多少茶厂能做到？在国内，我们想找到充足稳定的优质茶叶，还需要你们收茶做二次精选分级。”

　　“所以，我们应当以更加开放宽容的心态来看待进口外国茶这件事。睁眼看世界，师夷长技，我们也会进步。”

　　陆亦春如何不明白对方的话是对的，只是当时她在气头上，冲动闯下大祸，这时候回旋镖终于扎向了自己。她只能不停地道歉，“您说得对，当时是我考虑不周。”

　　“陆总监，这件事对我们品牌的形象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说实话，我们老总很生气。我是看在今年黄茶合作愉快的份上帮你说了很多好话，我们老总才说放过你。否则黄茶的生意今后还有没有都难说。”

　　陆亦春脑子瞬间清醒，背脊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她茶’是国内最大的高端调饮茶品牌，影响力不言而喻。这次闹出来的事情给别人造成公关危机，焉知对方不会以牙还牙，以同样的舆论手段来搞她搞‘一杯春’搞黄茶。

　　她连忙在电话那头低声下气地赔不是。

　　肖博，“我们老总说，事情发生了还是要想办法解决问题，既然我们跟你这位民族英雄合作过，不如顺应舆论风口，推出以祁门红茶为茶底的调饮茶，到时候还要请陆总监出面帮忙推广。”

　　陆亦春想也没想就答应，“帮忙推广的事没问题。”

　　肖博接着说，“那接下来就是要找中高端的祁门红茶的事了，我们要的量不少，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一杯春’来做。”

　　这是要‘一杯春’这帮他们去原产地找茶收茶，挑出符合他们要求的茶叶给他们。她满口答应，“没问题！”

　　挂掉肖博的电话，陆亦春打开手机刷起了最近的新闻，这才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舆论，各种视频切片都在循环播放她那日在茶话会上义正言辞的话。再配上文字和鼓动人心的音乐，她俨然被捧成了一个凛然大义的民族英雄。

　　同时，还有许多视频和图文阴阳怪气地指责‘她茶’公司找威尔逊公司进口锡兰红茶，网友们开始狂欢和审判，轻则‘崇洋媚外’、‘屁股歪了’，重则‘外资介入’，这是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妄图洗脑国人改变中国人的饮食习惯。

　　陆亦春迅速从混沌状态彻底恢复灵台清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捅了多大个篓子。怪不得‘她茶’的品牌公关要拿黄茶生意威胁她，把人家搞成这样，谁还愿意跟她做生意。
　　一想到自己刚当上黄茶商会会长没两天，就又得把黄茶生意折了，真是没脸在大市场混，她的背脊又开始发凉。

　　好在她消沉的这段时间，林朔早已迅速做出了反应，‘一杯春’以她的名义发布了解释声明。除了‘拥有更开放包容的心态’、‘学习对方先进经验’这种说辞，还解释‘她茶’品牌之所以推出英国茶叶公司的产品，是因为要扩张海外市场，他们已在英国伦敦开设了海外第一家分店。与当地企业合作，用本地产品，更能得到本地人文化认同。
　　此外，‘一杯春’也将与威尔逊公司合作销售印度大吉岭红茶、锡兰红茶，为更多的奶茶品牌走出国门走向世界提供更丰富的产品选择。

　　民族产品走向世界需要尊重本土文化，这个道理公众自然理解，就像外国咖啡品牌进军中国市场也要用中国的咖啡豆一样。林朔这份公关回应可谓是一箭双雕，既帮‘她茶’挽救了声誉，又让威尔逊公司在中国成功安全落地，因陆亦春造成的舆论影响便暂时降了下去。

　　陆亦春这会儿脑子清醒了过来，也不计较林朔跟初恋女友的公司合作的事了，立马投入到战斗状态，给赵建国打电话。祁门红茶产自安徽，是赵建国的掌控区。

　　赵建国听了后，“中高端的祁门红茶？你来晚了，中高等级的祁门红茶很早就被人全部定走了。你要的量，高等级的又不够，中低档的倒是有很多。”

　　陆亦春心中一动，问他，“订茶的是不是叫郭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