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茶》漫漫玖玖

61、第六十一章 红玫瑰

　　粤港城好像没有秋天，立冬后暑热仍是不退，北方已开始供暖，这里的人还穿着薄衫。等到寒流南下，一夜北风，天气便骤然转凉，立马就得裹上厚厚的大衣。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冬天有冬天的茶季。

　　“英国威尔逊公司，主营印度大吉岭红茶、锡兰红茶和阿萨姆红茶，历史悠久，在国际上知名度高。现在国内的茶饮消费壮大，国外的茶叶公司也看上了中国的市场。这家威尔逊公司往年已跟内地商家有合作试水，今年准备正式进军中国，重点开发国内客户。”
　　林朔拿出几份宣传册递给贾英俊和陆亦春，“他们下周将在福源大市场开一个下午茶活动，宣贯威尔逊公司的茶叶产品，邀请了福源大市场各大商家参加，到时候我们也去。”

　　一听是英国的红茶公司，陆亦春的抵触情绪很浓，“中国的名优红茶遍地都是，有必要参加英国红茶公司的产品推介会吗？”

　　林朔，“中国的红茶产量高，但在国际上仍然是品质低劣的印象，威尔逊公司经营的大吉岭、锡兰和阿萨姆红茶，一向在国际上以高端精品著称，在国内也有知名度。符合我们公司的产品定位，我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

　　虽然这种话听得让陆亦春想掀桌子，不过她不得不承认林朔的话是对的。威尔逊公司作为一家传统的英国红茶公司，在茶叶生产制作、质检分级和推广宣传方面理念先进，做得远比国内好，这才让印度大吉岭、锡兰和阿萨姆红茶在国际上享有盛誉。

　　陆亦春没有反驳，三人一起去参加威尔逊公司的下午茶会的事便定了。

　　赴会当日，林朔主动提出开他的车去。大抵是因为他曾经在英国留学工作的缘故，他对待这场洋人办的下午茶会似乎很郑重，打理了新发型，穿了质感上乘的西装，还喷了香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上了车，贾英俊调侃道，“老林，你今天可是触犯了陆总监的禁忌。”

　　陆亦春心里也在疑惑。公司有明确规定，不能喷香水，这是她的要求。因为一来，异味会影响技术部评茶时闻茶香；二来，茶叶有吸附性，会吸附异味，影响公司茶叶样品的存储。所以在陆亦春的强烈要求下，公司员工不能喷香水、焚香、涂香型护手霜，甚至连公司的洗手液都是无香型的。公司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严格执行，可今天林朔却违背规定喷了香水。

　　林朔没有回应，一路默默地开车。贾英俊朝陆亦春挤眉弄眼，低声道，“老林今天有点怪。”陆亦春心头泛起不好的预感。

　　下午茶会前半段是一个集中的宣讲，会场专设了一排排座椅，四周用鲜花布景，搭配欧洲宫廷风装饰，让会场仿佛置身英国贵族庄园。

　　三人到会场后，林朔才说主办方为他在前排设了专座，便抛下贾、陆二人独自坐到第一排去了。陆亦春和贾英俊在后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一坐下，陆亦春身边就坐过来一人，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她被这位美女甜美的笑容感染，善意地朝她回应。

　　贾英俊也偏着个脑袋打了个招呼，“公主殿下，你自己就卖红茶，怎么也来这里凑热闹？”

　　白珊珊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顶着头卷发像个漂亮的中国娃娃，“向西方友人学习先进经验呗，看看人家是怎么卖红茶的。”
　　随即又娇嗔一笑，反将贾英俊一军，“贾总，‘一杯春’要卖红茶吗？怎么卖外国茶也不照顾我的生意呀。”她的声音也跟本人一样甜甜糯糯，很是讨喜，一点也不让人难堪。

　　贾英俊嘻嘻一笑，“还没定呢，我们也来学习经验。”接着他好奇地问陆亦春，“你们俩啥时候这么熟了？”

　　陆亦春但笑不语。她和白珊珊并不熟，先前只是在某些场合有过几面之缘。只不过白珊珊性格如此，天真烂漫心无城府，跟谁都自来熟，所以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她的气场。

　　只是身为福源大市场九大猎茶人之一，最大的闽北乌龙和福建红茶茶商还这样天真烂漫？了解其中缘由的人，谁不会说一句实属乃命好。
　　她生在武夷山又嫁在武夷山，手上的茶叶生意有娘家人和婆家人共同为她撑起一片天。她仿佛只是家族生意的一个吉祥物，无论前后一切自有人帮着操持，但凡做生意要吃得苦是一点也没吃过。以至于掌控着每日流水几百万的生意，嫁了人又生了娃，依旧是个乐天的大小姐模样。这种福气别人羡慕不来，所以茶行上人人都爱叫她百花公主。

　　当然，公主不等于是傻白甜，她自小对家族生意耳濡目染，见识是少不了的，于是拉住陆亦春问，“你知道英国威尔逊公司的前身是什么吗？”

　　陆亦春，“我记得好像跟英国东印度公司有关。”

　　白珊珊点点头，“英国东印度公司解散前，大宗的印度茶叶贸易都落到了威尔逊公司手中。”

　　稍微有点历史常识的中国人都知道臭名昭著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这是18、19世纪英国一家以印度、中国为据点的远洋皇家贸易公司，他们捣腾亚太地区的鸦片、茶叶、丝绸和矿产等资源获取利益，让英国迅速崛起成强大帝国，给亚太地区乃至整个世界都造成了深远影响。

　　陆亦春嗯了一下，表示明白白珊珊的话。白珊珊又问，“那你知道他们公司现在的大中华区总裁是谁吗？”

　　陆亦春摇摇头，这就不在她关心的范围内了。

　　白珊珊，“是个香港人。”

　　白珊珊话里有话，陆亦春领悟到她的意思。只是这种事既不触犯法律，也不违背道德，于是她替这位香港人周全道，“现在经济全球化，精英们也是全球化，高级人才能选择在更大的舞台上展示自己的能力是桩好事。中国人被世界认可、接纳，也能更好地反哺中国市场。”

　　白珊珊没再说什么。

　　宣讲开始，台上先是一段宣传片，展示了威尔逊公司风景优美的茶场，工业化成度极高的工厂，和先进的管理体系，以及全球著名的客户。

　　随后在主持人的介绍下，威尔逊公司的大中华区的总裁上台。

　　这位女总裁一走上前，现场顿时惊起‘哇’声一片，连陆亦春都忍不住惊叹，这才是真正的超级大美女！
　　她有一张非常漂亮的脸蛋，五官明艳，长发雪肤。身材秾纤合度凹凸有致，一双长腿踩在细高跟上，显得高挑有气场。除开天生优越的外貌和身材，重点是她与众不同的高贵气质，艳而不俗。单就她今天这条红色的裹身裙，便不是谁都能驾驭的，偏偏配上她的红唇黑发，好像一朵艳丽照人的红玫瑰。

　　大明星的外表、精英知识分子的涵养以及女高管的气场，这朵‘红玫瑰’能让她周围的所有女性黯然失色。连陆亦春也自惭形秽起来，觉得自己跟台上的美女比，宛如土鳖。一想到林朔坐在第一排，能近距离见到美女，她心里不禁泛酸。

　　“孟宝儿，英文名Rose，好矫情的名字。看着挺年轻的，有30岁了吧？”心里泛酸的不止陆亦春一人，白珊珊也嘀咕道。

　　台上孟宝儿做完自我介绍，开始介绍威尔逊公司的产品。威尔逊公司的红茶畅销欧美，多年来受欧洲各大王室和贵族喜爱，公司每年的大吉岭茶园初摘红茶是英国女王伊丽莎白指定饮用茶叶。

　　传统的港式奶茶、港式柠檬茶的茶底以锡兰红茶为茶底，威尔逊公司的锡兰红茶供港多年，他们是香港最大的红茶供应商。

　　近年来，威尔逊公司的产品在中国内陆市场也大受欢迎，著名奶茶品牌‘她茶’旗下有一款名为‘斯里兰卡红茶’的饮品一直高居该品牌销量榜第一，这款‘斯里兰卡红茶’就是进口威尔逊公司位于斯里兰卡茶园的红茶（斯里兰卡红茶又称锡兰红茶）。

　　台上孟宝儿在讲，台下白珊珊也没闲着，她神神秘秘地对陆亦春道，“听说她爷爷是将军，奶奶是上海人，出生在北京，拿了香港户口随父母移居香港，后来到英国留学留在了英国工作。”
　　说完唏嘘感慨一番，“投胎实在是门技术活，有的人就能出身、外貌和智商样样都占齐全。”

　　陆亦春听了莞尔一笑，“你也好意思说这种话，难道你不是出身、样貌和智商样样都占齐全么？”这话倒让白珊珊心情愉悦了几分。

　　这边贾英俊也惊讶地接上话，“原来是她！”

　　白珊珊和陆亦春好奇地转头看他，白珊珊，“你认识她？”

　　贾英俊一僵，白珊珊见他脸色不自在，逼问道，“你们什么情况？老实交代！”

　　贾英俊看了看第一排的林朔，又看了眼陆亦春，“她是林朔的初恋女友。”

　　陆亦春只觉得脑袋轰然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白珊珊兴奋地追起了八卦，“这完全说得通，孟宝儿确实是你们林总喜欢的款，他俩金童玉女这么般配，最后怎么又不在一起啦？”

　　贾英俊，“还能怎么样，女方家里不同意呗。”

　　白珊珊继续深挖，“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

　　贾英俊，“大学同学，大一就在一起了，谈了七年准备结婚，奈何女方家里坚决不同意。之后又藕断丝连地拉扯了两年，最终这位孟宝儿小姐扛不住家庭压力，提出彻底断了。”

　　白珊珊，“九年的时间，够久的。”

　　陆亦春耳边已经听不到别人的讲话，她的灵魂好像被撕扯开从身体里抽走，无力地飘荡着。而身体却动弹不得，每一寸皮肤都如被细小的蚂蚁在啃咬，密集颤栗、麻木锥心。

　　林朔的往日种种在眼前浮现，她心道，原来如此。

　　“很长，超乎你的想象。”这句话是在福源大市场那家牛肉汤粉店里，陆亦春问他最长的一段感情是什么样的时候，林朔的答复。

　　超乎想象的长情，超乎想象的深情。

　　拨开云雾，她骤然清醒，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他不断地更换女伴，是为了寻找替代品；原来他对她超乎朋友的关心又始终没有超过朋友的界限，是因为他心里有爱的人；原来他今天刻意打扮，喷上陆亦春不喜欢的香水，是因为要见她。

　　她如何能跟她比，不怪林朔看不上她，换做任何一个人，有这样明艳的红玫瑰在心里，都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台上似乎讲完了，周围的观众都在奋力地鼓掌，陆亦春只能看到林朔的后脑勺，可是他的后脑勺似乎都那样兴奋，孟宝儿也看向台下，对上林朔。两两相望，深情无限。

　　礼仪小姐请参会嘉宾移步至旁边的茶歇区。陆亦春却回不了魂，浑身发软，像被梦魇住了一般，手脚不听使唤，站立不起来。

　　白珊珊已经追着起身离开的贾英俊问八卦去了，没人注意她的失态。陆亦春看见林朔起身，孟宝儿款款走向他，两个人仿若天天见面的熟人一样自然而然地笑着聊起了天。陆亦春心中闪过一句话，早知她来，我就不来了。

　　“我是不是早跟你说过，林朔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郭润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过来，陆亦春回了魂，“怎么到处都有你，真是阴魂不散。”

　　郭润安笑笑，“同行嘛，今后你还会经常碰见我。”

　　陆亦春厌恶地起身离开，“谁跟你是同行，我可不是副教授。”

　　郭润安追上她，“难道你跟你老板就有共同语言了？凭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想卖英国公司的红茶。我猜是他的想法，你没办法违逆，你真正想卖的是这款。”

　　郭润安在陆亦春面前摊开手掌心，展示他手中的茶样。“顶级的，可惜我们已经抢先拿下了。”

　　陆亦春看了眼他手上的茶样，“你既然有想法怎么还来这里？你也想卖英国公司的红茶？”

　　郭润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知道郭润安是来打听商业情报后，陆亦春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径直朝茶歇区走去。

　　茶歇区有一张大的甜品台，上面摆放着传统英式甜点。场中错落有致地摆着十二张小圆桌，每一张小圆桌上都有一款威尔逊公司的当家茶叶产品。

　　茶叶样品被盛放在一只高脚盘里，外面罩着水晶玻璃罩，嘉宾可以掀开玻璃罩观茶色闻茶香。桌上还有一把漂亮的茶壶，壶内有茶叶冲泡的茶汤，任由嘉宾品尝。

　　这些甜品台、小圆桌以及桌上的瓷器都是清一色的英伦庄园风格，高雅美观。

　　可这里越是美轮美奂，陆亦春心中越不是滋味，她好像是误入英国贵族庄园下午茶会的乡下姑娘，意外撞见自己的心上人原来已有未婚妻。她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也无人在意她。

　　她无所适从，魂不守舍，耳畔只听得见周围的人在不停地赞赏威尔逊公司的红茶。
　　“好香呀！芬芳又高雅。”
　　“轻扬的花香和清甜的葡萄香味。”
　　“茶汤细腻顺滑，又香又甜，入口都是高贵的质感。”
　　“喝了这茶都觉得自己成了贵族。”
　　陆亦春听到这些赞美，觉得仿佛是在赞美孟宝儿本人，心中不是滋味。

　　贾英俊终于摆脱白珊珊走到陆亦春身旁，问，“这些红茶怎么样？”

　　陆亦春冷冰冰地道，“不怎么样。”

　　贾英俊，“我看你都没怎么品尝过。”

　　陆亦春，“有什么好品尝的，反正就那样。”

　　陆亦春的出言不逊，被不远处两位威尔逊公司的职员听见，其中一人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她身旁的同事朝她摇摇头。

　　贾英俊颇有些不好意思，掀开手边桌上的玻璃罩子，“听说这款是他们的顶级产品，确实很香，你要不闻闻？”

　　陆亦春捏着茶杯的手一摆说，“不用了。”手肘却不小心撞上贾英俊的掀玻璃罩子的手，贾英俊手臂不稳，玻璃罩子扫动高脚茶盘，茶盘应声落地，发出‘砰’地一声脆响。

　　热闹的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将目光聚集到了这里。

　　陆亦春连忙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她面红耳赤心里尴尬，很怕林朔看见她闯祸，尤其在他的初恋情人面前，反显得她毛手毛脚上不得台面。

　　刚才听见她出言不逊的两位威尔逊公司的职员走过来帮着一起收拾场面，其中一位生气地指责陆亦春，“这款茶很贵的！是我们威尔逊公司的极品红茶！”

　　陆亦春心情本来就不好，见这职员语气不善，她气性上来，嘴里发出一声冷笑。

　　威尔逊公司的人哪里知道福源大市场的行情，如今的陆亦春早不是两年前被追赶得走投无路的新人，且不说她在茶友圈的知名度，单是专业度就能得到茶行的认可。何况她刚被黄茶茶商和茶农推举为黄茶商会会长，茶行上任何一位从业者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

　　可是这位职员对她非常不客气，“我们这款大吉岭初摘是受英国女王青睐的顶尖红茶，红茶中的奢侈品！你懂不懂你打翻得是什么？”

　　陆亦春心神一乱，正在捡碎片的手不小心被割伤，鲜血瞬间往外溢，疼痛连心，牵动了她的神经。她抬起头，停下手来，“我不懂？不就是一款红茶吗？能有多顶级？”

　　那职员还欲争辩，旁边的同事拉住她，“算了别跟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一般见识。”

　　此话一出口，连陆亦春周围的嘉宾都变了脸色。白珊珊、贾英俊和郭润安都走到陆亦春身边，面色不虞地看向两位职员。

　　陆亦春停下手抬起头来看向那位职员，“你在英国公司卖了两天印度大吉岭红茶，就觉得见识过世界上顶尖的红茶。那你问问在场的其他人，世界上顶尖的红茶到底是不是印度大吉岭？”

　　“肯定不是！”人群此起彼伏地声援陆亦春。白珊珊扬起不服输的脸，“世界上最顶级的红茶当然是我们中国的红茶。”人群又此起彼伏地附和白珊珊。

　　陆亦春，“你是中国人，却连世界顶级红茶是中国的红茶都不知道。这种等级的茶叶也能称奢侈品？可见你没喝过什么好的茶，没见过真正的世面。在中国，我随便找一款红茶都能赢过你这款红茶！”

　　陆亦春挑衅地看着二人，她们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面红耳赤，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

　　“是吗？”孟宝儿踩着高跟优雅地越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