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茶》漫漫玖玖

63、第六十三章 东窗事发

　　郭润安早抢购了祁门红茶，在茶话会那天他跟陆亦春提过。她混沌颓废了两天突然接手工作，正是一团乱的时候，总感觉这件事有点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

　　电话那头赵建国见她沉默不语，还以为她遇见了难处，给她支了一招，“我给你个面子，帮你引荐几个人，你自己到安徽祁门和江西浮梁一带去找茶，看能不能找点好的出来。”

　　现在只能这样了，她承了赵建国的情，又立即打电话给贾英俊把情况简单说了，还说让贾英俊陪她去安徽找茶。

　　贾英俊一听就笑了，“陆总监，你打错电话了吧，你这些工作应该给老林汇报啊。再说了，我负责销售，找茶选品的事一直是老林和你一起弄的，我就不陪你去了。”

　　陆亦春耍起了小性，“你是公司合伙人之一，我当然可以跟你商量公司经营的事。你要是不陪我去算了，我自己去！”

　　贾英俊无奈，只能当传声筒，把陆亦春的话转给林朔听。林朔又理所当然地指挥他陪陆亦春去。贾英俊苦笑，说老大你怎么不自己陪她去。林朔说，她又没让我陪她去。贾英俊心说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赵建国是安徽人，本就是做安徽红绿茶起家的，深耕祁红多年，手上尽是祁红顶级资源，他如果没有，陆亦春要找优质祁红可想而知得多艰难。

　　她整日翻山越岭，像篦子一样把这一带的茶山梳了一遍，每天在赵建国指缝里漏下的小茶厂小作坊里选茶叶，可选来选去，数量零碎且不说，质量参差不齐又不尽如人意，远不能达到批量供货调饮茶品牌的要求。

　　这时候她更加感慨英国茶叶公司工业化生产的优势。只是她在感慨外国茶叶优势时，也有外国人跑到这里来找茶叶。陆亦春在祁门这一带接连几天都碰上一伙西班牙人，说是祖上曾经很喜欢喝Chinese black tea，很怀念小时候的祖父母泡得茶，来寻找童年记忆。

　　但情况似乎跟她一样，他们也一直没找到满意的Chinese black tea。期间还有茶行老板跟陆亦春吐槽，说拿出了压箱底的最顶级祁红招待这几个西班牙人，他们依旧说不是记忆中的Chinese black tea。老板说他们可能根本不懂红茶，亦或是他们小时候喝到的Chinese black tea要么是变质了，要么是冒牌货。

　　陆亦春眼下是没有功夫管国际友人的事的，把老板的话当八卦听听就过了，只盼着先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才行。谁知正当她焦头烂额之际，却接到了肖博的电话，“陆总监，听说你还在安徽帮我们找茶。你上网看热点新闻没有，情况有变，祁红对我们来说已经没用了。”

　　说完也不等陆亦春回应，啪地一声挂掉了电话。陆亦春从他挂电话的毫不留情里听出了一丝不妙，连忙打开手机刷新闻热点，这才看到网上的热闹。

　　国内高端的奶茶品牌非‘她茶’和‘他茶’这两家莫属，无论是产品理念、市场策略及品牌形象上都有极高的相似性。传说两家起初是同一个团队，只是在创业过程中，两位合伙人意见不合最后分道扬镳。之后的戏码便是众人皆知，两家你来我往，从配方、联名到价格，竞争堪称白热化。

　　这回‘她茶’因为陆亦春大闹威尔逊公司下午茶会的事背上了个‘崇洋媚外’的骂名，林朔刚帮着善后平息了舆论，‘他茶’品牌就联名了著名爱国动漫，推出了以祁门红茶为茶底的调饮茶。

　　这部爱国动漫是以画中国近代史成名，将历史人物动物化，虽然是以轻松可爱的画风讲述近代历史，却抒发着深厚的爱国情怀，在年轻人中间口碑极佳。

　　这次联名，爱国动漫专门画了祁门红茶跌宕起伏的历史动画小短片。讲述十八世纪祁门红茶如何扬名海外，成为欧洲贵族争相追捧的奢品，因对英国的贸易有巨大顺差而让英国人跳脚。
　　之后山河破碎华夏民族陷入水深火热的战乱中，祁门红茶出口几乎中断。虽然新中国成立后，在政府的扶持下祁红恢复生产和出口，可这时候英国人主导的印度大吉岭、锡兰和阿萨姆红茶已经占据了世界舞台，祁门红茶再回不到当年的辉煌。

　　‘她茶’再度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同时，‘他茶’顺利吃上了这碗爱国饭，吸引了巨大流量，在民族大义面前，群众纷纷掏钱将联名款祁门红茶拱上奶茶销量榜第一。

　　陆亦春终于回味过来，整件事的幕后推手不是郭润安又是谁。打从大闹茶话会后，给‘她茶’扣帽子又将她高高地捧为民族英雄的舆论就是郭润安有意推动，为得就是今天帮‘他茶’打出‘爱国情怀’这张牌。只是她当时深陷情伤脑子不清醒没及时发现。
　　可这能怪谁，当初是她借用了郭润安手中的祁红茶样，高举民族大义指责孟宝儿，如今一周前自己亲手扔出去的回旋镖终于飞回来正中自己的眉心。

　　陆亦春与贾英俊商议，只能尽快赶回去找林朔商量对策，不能得罪了‘她茶’这个品牌。

　　躲了林朔七天，她终于还是要和他见面了。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压力就无比巨大，她仍旧不想见林朔，更加不知道该拿出怎样的态度来面对他。她甚至一度想逃避，心想干脆离开这家公司远走高飞，换个地方生活，可她又觉得这样做太不负责，毕竟工作上许多事她还没料理清楚。

　　于是出差回家的这天晚上她失眠了，一向沾枕头就睡的她一直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过去，迷迷糊糊间又做了许多不着边际的梦。

　　梦中她好像在情深深雨蒙蒙中何书桓与陆如萍的订婚宴上。

　　何书桓的脸幻化成了林朔的脸，她成了陆如萍，穿着鲜艳的旗袍和金灿灿的披肩，在周围人满口恭贺和祝福声中迷失了自己。背景音乐优美，现场气氛其乐融融，她欣喜万分，看着林朔版何书桓的脸激动不已，感到自己的梦想就要成真了，马上要嫁给心爱的人了。

　　偏这时候，初恋陆依萍款款走进来，顶着张孟宝儿的脸，穿着白月光一般的旗袍，披着金粉橘红的丝质披肩，清纯中带着几分妩媚。林朔版何书桓的眼睛顿时像在她身上拉了丝，再没离开过她，含情脉脉，欲语还休。

　　孟宝儿版陆依萍什么也没说，一副楚楚可怜又故作坚强的样子，双眸泪光盈盈地大方道，书桓，祝你和如萍订婚快乐！言罢，凄风苦雨地离去。

　　渣男林朔顿时崩溃，义无反顾地跟着追了出去，将她抛弃在订婚宴上。她感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看她像看loser。随后大家扔下她也跟着追出去看热闹，独留她一人在空旷的大厅中。

　　她知道，他们是去看陆依萍跳黄浦江。这是大家最喜欢的戏码，也是这出戏最经典的高潮。

　　她心中愤愤不平，大家都喜欢看陆依萍跳江，可是谁关心过在婚宴上被抛弃的陆如萍？她有什么错？她明明是在何书桓和陆依萍分手的时候跟何书桓在一起的，他们是正经地谈恋爱，这时候却要被当众抛弃在婚宴上，好像是她活该，活该被这样当众羞辱。大家只关心跳江的陆依萍，谁体谅过被羞辱的她？难道就因为她是失败者，不是金光闪闪的主角？所以不值得被关心被同情？

　　终于，李冬扬化身的雪姨走了过来，掐着腰，指着她骂，“你把老娘的脸都丢尽了！”

　　陆亦春再也忍不住，反击道，“你在我这住了半年多，不付房租也就算了，连清洁卫生也不打扫，你还有脸说我！”

　　又是一阵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解救了她，她从梦里醒来，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雪姨，啊不，李冬扬惊天动地的哭声，“春，救救我！”

　　李冬扬志满意得地出国，又不间断地在朋友圈秀她风轻云淡的生活，让陆亦春怎么也没想到，再度见到她会是在派出所的看守所内。

　　事情还是要从那次出国开始说起。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姓周，我们叫他周公子，称她的妈妈为周太后。

　　既然是李冬扬看上的目标，必不会差的，周公子是粤港城本地土著。土著一词似乎带有一丝贬义色彩，可在粤港城却是实实在在的褒义。

　　这些在快速城市化进程中，在市区保留了自己土地的村落居民，凭借着自建的居民楼，乘上城市快速发展的春风，过上了坐地收租的日子，靠房租就能年入百万甚至千万。粤港城的本地土著，意味着拥有可以世袭罔替的巨额财产。

　　本来这样的家庭在遍地是身家上亿富豪的粤港城不算什么，但土著有土著的规矩，为了保证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一般不愿和外来人联姻。广东其他地区的土豪尚可，再不济也是本地有房的移民二代，李冬扬这种内陆地区小县城的高中教师子女，周公子的母亲周太后自然是看不上的。

　　何况周太后不是一般人，她老公去世得早独自抚养周公子长大，坐拥千万资产能日进斗金，却是个积极进取的人。从不愿赋闲在家，经营了自己的服装贸易公司，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公司还上了市。即便不收租也是小有名气的富婆。

　　之后便是上演霸道总裁剧的固有情节，周公子痴恋李冬扬不愿分手，其母周太后便私下约谈李冬扬，威胁她远离周公子。

　　但李冬扬岂是轻言放弃的人。她耍了个花招，对周太后说自己一直想出国留学，如果周太后能支援她留学费用，她远走高飞自此跟周公子了断。

　　周太后一听，这姑娘还挺好学的，当即就答应，大手一挥给了她两百万，用于她的英国硕士课程。

　　周太后不知道这只是李冬扬的缓兵之计，她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到了英国后又私下痴缠周公子。于是在三个月后，周公子突然对周太后提出，为了疗愈情商，他要去美国纽约留学，还不知从哪里搞来了纽约某大学的offer。

　　周太后没多想，还以为儿子学会了上进，欣然将他放走。

　　他这一出国，李冬扬便如鱼得水，迅速与他汇合，两人在异国他乡双宿双飞，好不浓情蜜意。

　　按照李冬扬的计划，她要在国外和周公子把生米煮成熟饭，诞下继承人后再知会周太后，彼时一切已成定局，周太后看在孙子的面上没办法不认李冬扬。李冬扬便能自此逆天改命一朝麻雀变凤凰成为本地土著。

　　可她得意忘形，对自己的计策能成功实施沾沾自喜，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便整日拿着两百万跟周公子花天酒地，还在社交媒体上大秀优越，被有心人看出了蛛丝马迹，将照片辗转送到了周太后面前。

　　周太后立马查明了真相。这下还得了，她商海沉浮杀伐决断，如今却被个小丫头片子给忽悠了，还差点被偷了家，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让她今后的颜面还往哪儿搁？！

　　于是她迅速做出应对，搞了份假病历给儿子，骗周公子说自己病重急需他回国继承家业接手服装贸易公司。她早料到李冬扬百分百会追着周公子偷偷回国，于是报警后请警察蹲守机场，只等李冬扬一露面就将其抓获。

　　周太后其实早防着李冬扬这一手，当初给她钱的时候让她签了份协议，李冬扬未按协议履行称诺，那就是证据确凿的诈骗。周太后向法院起诉，雷厉风行地推进案件审判，开庭后拒绝调解，就等着最后宣判，不仅要李冬扬赔钱还要关她五年。

　　李冬扬的父母虽然不是陆亦春的任课教师，但上学的时候她经常在学校里遇见他们二人，印象中二人威严有气场，形象伟岸高大。可此时此刻在派出所见到他们，面容憔悴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衣着朴素，满身的落魄和局促感。

　　李父一脸愁苦凝重不说话，李母不停地抹泪，拉着陆亦春的手说，“春，冬扬说你是她在这里最好的朋友了，我们全家求求你救救她。两百万已经凑齐能还给他们，能不能别让冬扬坐牢？她才27岁，要是坐五年牢出来，背了案底，今后出来还如何找工作，如何嫁人，下一代如何考公啊？”

　　李冬扬也在铁窗后嚎哭，“春，我不想坐牢，我不想待在这里面，我好害怕，你救救我！你能不能去求求你老板，他一定有门路向周总求情，求周总放过我吧。”

　　这边李母情绪一激动就给陆亦春跪下了，“春，我们全家给你跪下了，求你救救冬扬吧！”

　　陆亦春因为亲人早故的关系，自小得学校老师照顾，她对老师这个职业感情很深。见李母跪下，忙闪身到一旁伸手去扶她的肩膀拉她起来。李母却是沉下身子不肯起来，一脸殷切地望着陆亦春。陆亦春无法，只好答应，“杨老师您先起来，我尽力想办法帮李冬扬。”

　　陆亦春现在是一头乱，工作上捅得娄子还没补上，李冬扬的事情又踩上了后脚跟。幸亏公司里有黄秋雨帮她顶着，这位小师妹专业素养不错，处理事情也是越来越老到，在她最忙乱的时候帮她分担了很多。

　　她回到公司第一时间找了贾英俊，贾英俊已经跟林朔商量过如何帮‘她茶’扳回形象，维护住这个客户的事，只是俩人都还没什么头绪。

　　陆亦春当然少不了先拍胸脯保证这件事她会尽量想办法，接着才把话题拐到捞李冬扬身上。林朔和贾英俊这么快就能把生意做上路，门路多肯定是原因之一，她现在只有寄希望于这二位公子能帮她。

　　贾英俊听完心里只觉得好笑，装模做样打了一圈电话后，说自己不认识跟周太太相熟的人，没办法帮她。接着又说，“要不你自己去求老林，他肯定会想办法帮你。”他还把‘肯定’二字加重了音。

　　陆亦春给了他一个假笑，愤恨地走掉了。

　　陆亦春仍在气头上，暂时不想去找林朔。简乐成或许可以帮她，可是上次夏珍珍的事已经欠了简乐成太多人情，她不想再平白无故地麻烦他，毕竟在无法给对方回应的情况下利用对方，显得自己很无耻。

　　于是她想不如自己先去会一会周女士，试着说服对方，实在不行再去求林朔。

　　她按照地址找到周女士服装贸易公司所在的大楼，找机会混了进去。到了楼层，刚好看见一位气场极强的女人领着几位员工站在前台大厅在等人。

　　她磨磨蹭蹭地挪到前台跟前台小姐搭讪，一边假装要找人，一边暗中观察现场情形，准备伺机而动。

　　那位气场极强的女人果然是周总，他们一行人等在这里似乎在迎接客户。

　　周总对身旁一位下属道，“你打听清楚了，这批欧洲客户还没跟月南工厂签订单，是因为去年他们把事情搞砸了？”

　　下属，“主要有几件事惹得这帮欧洲人不愉快，那边工厂的衣服质量不合格率高，找上门退货的事件频发，还惹到一个欧洲网红在社交媒体上发短视频吐槽他们。而且当时还逾期交货，差点耽误了换季时间。”

　　周总，“我让你算一下加上海关费用和运费，跟我们的比，月南工厂的价格总得来说比我们便宜多少？数据出来了吗？”

　　下属立马道，“20%左右。”

　　这确实是个巨大的诱惑。下属小心翼翼地道，“这两年欧洲经济大不如前，节约成本是各大品牌的首要策略，听说他们也在给月南工厂施压，希望他们做好品控能按时交货。”

　　周总，“知道了，他们现在是两头都吊着，两头施压。人工费、原料和工期摆在那儿，价格上我们没有松口的余地。今天就重点打质量牌，允诺我们能按时交货。”

　　下属感慨道，“这几年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我听说好几家公司的欧美客户都在找月南工厂，那边价格低是个巨大的优势。大家都在降价，宁愿不赚钱也要签下订单留住客户。”末了下属才开玩笑一般地说，“幸亏月南人不如中国人卷，松弛感强，给钱也不加班，否则我们肯定卷不过他们。”

　　周总笑笑，不响。

　　前台小姐看陆亦春站在周总身后偷听他们聊天听得入神，便娇声地呵斥道，“小姐，你找得人不在这里，没什么事的话请你离开！”

　　前台小姐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众人纷纷转头过来看她。周总身旁那位下属立马警觉地大声问陆亦春，“你是来做什么的？”

　　陆亦春尴尬地笑笑，“我是来卖茶叶的，马上要过年了，不知道贵司有没有给员工准备慰问礼品的需求？”

　　这话听着就像个骗子，那下属道，“小姐你留个名片在这里就行了，我们马上要接待客户，之后有需求再联系你。”随后又指挥前台小姐把陆亦春请出去。

　　陆亦春被前台小姐推到电梯门口，前台小姐还帮她摁了电梯，誓要将她送进电梯再离开。电梯这时候叮地一声开了，走出来一群外国人。陆亦春一看，这不正是她在祁门一带碰见的西班牙人么？

　　只见这几个西班牙人一现身，周总率领下属便笑盈盈地迎上来，一边用英语跟他们寒暄，一边将他们迎了进去。

　　陆亦春在电梯里激动不已，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在她脑海里隐隐浮现。

　　出了电梯，陆亦春就等在写字楼大厅里用手机查询周太后的服装贸易公司和她的西班牙客户的信息，越查越兴奋。现在只盼着他们这次商务谈判要谈不拢才行，这样她才有用武之地。

　　接着，她给白珊珊发了信息，“公主，来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