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劣爱》竹茴

45、调整

　　唐康病情加重来得毫无征兆，各项指标趋近高危，医院上下陷入一级警戒，抢救室灯光大亮。

　　院长得知此事，赶紧命人通知唐家人。
　　最先赶到的是陈瑧。他本来今天可以出院，结果前脚刚坐到车里，后脚就接到电话，于是马不停蹄赶过去。

　　接着就是魏玉安，又过五分钟，唐屿也来了。唐听舟到这的时候，抢救室外全是人。

　　“现在什么情况？”他耳边放着手机，抬眸看向离得最近的唐屿。

　　远在万里之外的唐晚柠，自然也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顾不得这么多，扭头主动打给唐听舟，让他赶紧过去。

　　唐屿沉吟道：“只知道是脏器恶化，具体怎么回事还不清楚。”
　　唐听舟复述给电话那边的女人。

　　唐康早年枪林弹雨、刀口舔血，次次九死一生，庆幸只是落了些小毛病。如今年迈，岁月不饶人，脏器陆续衰竭，身体大不如前，终日只能住在唐家旗下的私人医院进行疗养。

　　这一两年都这么过来了，说实话今天这种情况是迟早的事，但唐听舟还是要安抚他的姐姐。

　　“你先处理那边的事，这边我会看着。”

　　他表现得格外体贴，主动为唐晚柠分担，哪怕在大半个小时前，还在电话这边抓包唐晚柠身边有个外国佬。

　　一码归一码。

　　唐晚柠对他是放心的，嗯了声：“我这边预计明天中午结束，待会我让助理申请航线，争取尽快启航回东珠。”

　　唐听舟说好，并表示会实时跟她汇报爷爷的情况。
　　挂断电话后，他单手插着兜，神色淡淡，看向抢救室。

　　…

　　部分期货会有夜盘，唐晚柠先跟好友们敲定一部分，并完成期权合约。
　　知道唐康在抢救室，她也睡不着，但手头还有事，总不能丢下立马回去。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纽约这边正值深夜。

　　唐晚柠穿着睡裙，肩带细细，挂在精致的锁骨和莹润的肩膀上，赤脚站在这套豪宅的落地窗前抽烟。

　　袅袅薄雾氤氲，朦胧那张漂亮妩媚的脸蛋和勾人的眼眸。
　　烟丝溃散，露出殷红的唇瓣。

　　唐晚柠站在整座纽约最贵的豪宅，俯瞰城市的繁华和纸醉金迷。
　　远处的华尔街坐落着世界最顶尖的投行，像高盛、摩根大通等；也有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以及非常厉害的外资券商。

　　灯火通明，操纵着全球金融与命脉。

　　初入华尔街，她便崭露头角，在圈内打出名声，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站稳脚跟，备受投资者追捧。

　　她用收割来的钱，买下这套豪宅，以此开启她在纽约风生水起的时代。
　　唐晚柠很喜欢这边的生活，有钱就有权，呼吸的空气都是自由的气息。

　　她不太愿意回东珠，可是，她的家又在那边。
　　真令人头疼。

　　唐晚柠很在乎唐康，小的时候，父母因为仇家的缘故早早离世，是爷爷护着她长大。
　　没出国前，她已经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唐家大小姐。

　　爷爷对她说，唐家的一切只会留给她，她才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爷爷对她很好很好。

　　可他到底还是一天天老去，唐晚柠在国外浪得随心所欲，陪伴唐康的日子却少得可怜。
　　她几乎是在一个酒精香烟麻痹神经的环境里幡然醒悟，决定将工作搬回东珠，在有限的时间里多陪陪爷爷。

　　毕竟，这是她唯一的亲人。

　　虽然她还有大哥三哥和弟弟，但是唐屿早就成了家，他也有自己的家人，未来陈瑧和唐听舟也会如此。
　　归根究底，爷爷才是她唯一的亲人，他们爷孙俩能互相陪伴的日子越来越少。

　　如果爷爷走了……
　　唐晚柠深吸一口指尖的女士烟，那她真成孤家寡人，尽管老早就知道‘每个人最后只剩自己’这个课题，但是——

　　落地窗前映出一张出神的脸蛋。
　　下一秒电话响起，嗡嗡嗡的，像蚊子一样吵死人了，直接打断唐晚柠流露出来的惆怅。

　　“喂？”
　　她接通电话，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丧意。

　　“刚刚抢救结束了，现在爷爷在观察室，医生说是脏器衰竭，伴随躯体恶化、功能下降……”
　　唐听舟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沉稳镇定，一开口，唐晚柠心头那点伤春悲秋立马通通消失。

　　他将详细情况复述一遍，最后又道：“爷爷这是年纪大了。”
　　“嗯。”
　　她知道，早就知道了。
　　从她回到东珠就一步步看见爷爷一天不如一天，直到某个清晨倒下被送进医院。

　　“怎么了，听你语气焉焉的。”男人问：“这个点你那边差不多凌晨四点吧，睡不着？”
　　“不怎么困。”
　　她又点了一根女士烟。

　　唐听舟听到她那边有细微的打火机声，“别抽太多，会头疼。”
　　“才两根。”
　　而且她的烟味道很淡。

　　“别抽了，去睡会吧，小心熬夜变丑。”
　　他知道唐晚柠最爱美了，平时如果没别的工作，更是雷打不动准时睡觉。

　　“行了，你怎么这么啰嗦，闭嘴吧。”唐晚柠呛他，随手摁灭剩下半根，“挂了。”
　　唐听舟轻笑，点点头：“好，晚安。”

　　*

　　批准的航线时间是第二天下午一点半。
　　唐晚柠上午处理完在纽约的事，午饭都没吃就登机回东珠。

　　航时总计二十四小时，落地东珠，正值凌晨一点半。
　　刚下飞机，唐听舟就给她打电话了。

　　唐晚柠率先开口：“我到了，马上坐车过来。”
　　私人飞机和直升机有最直观的区别，一个不能迫降，一个可以，导致现在过去还要再转一截车程。

　　“嗯。”男人站在休息区的露台，衣领雪白，背影高大挺拔，“人已经从观察室转入病房，暂时没有出现别的异样反应。”

　　挂断电话后，唐听舟没有回去，而是往旁边的椅子一坐，翘着腿，眼皮懒倦地望着住院部外的空地。

　　唐康的病床边挤满了陪护，多的是人献孝心。

　　唐晚柠赶过来的时候，病房里有大哥一家人，陈瑧也在，还有五个叔公也过来了。见她来了，简单寒暄几句，唐晚柠便开始询问对接的医生，了解情况后，她问出最残忍的问题。

　　“最多还有几个月？”
　　“三个月。”

　　女人抿着唇瓣，视线跃过病床，看向插着鼻饲管的老人，进了一趟抢救室出来，脸色更病白，透着一股青色，干瘪的皮肤上又多了好些深色的斑点。

　　唐屿看了眼腕表，率先打破沉默的氛围，“阿柠，你刚从国外回来，一路劳累，先回去休息吧，爷爷这里有人照看。”

　　其他人也在说，唐晚柠还想再待会，病房外传来唐听舟的声音：“大哥说得对，这么多人守着，姐姐留在这用处不大，别把自己累垮了。”

　　他走进来，去拉女人的手腕，“走吧，先回家养好精神，后面随时都可以过来。”

　　唐听舟太了解她，整个唐家，就属唐晚柠最在乎唐康，他要是今晚不把人带走，估计接下来好几天都要扎根在这。

　　唐晚柠被他牵出去，等出了病房，男人一改姿势，右手揽着细腰，左手握着她的手，变得更亲密了。

　　他捏了捏，放在嘴边啄了啄，“这才去国外几天就瘦了。”
　　唐晚柠属于脸小且不显胖，骨架匀称，肉也很会长那一类。她稍微瘦一点，最明显的就是那张脸。

　　“我刚刚问了医生，他说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过完这个新年好像也就到头了。

　　唐听舟内心毫无波澜，“总会有这么一天。”
　　一直到回家，洗漱完躺在床上，唐晚柠都没怎么说话。

　　男人关灯上床，从后面将人抱住，唐晚柠的肩膀抵着滚烫结实的胸膛，颈侧是他温热的呼吸，唐听舟知道她兴致不佳，被子里的手揉着女人的指节，老老实实的也没有干别的事。

　　“还在不开心？”
　　“舍不得。”
　　“姐姐是怕爷爷走后，身边就没有亲人再陪着你了对吗？”

　　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唐晚柠的心事。

　　她在黑夜里翻了个身，和唐听舟面对面，男人长臂一伸，落在背后，给她掖好被子。

　　“我没见过我爸妈，对他们的印象仅仅来源于我刚出生时的全家福。在国外的时候，爷爷身体还不错，我也就没怎么想过他会老、会离开我的事情。”

　　“所以你后来才会突然回国。”
　　“嗯。”

　　唐听舟抿着薄唇，跟他猜测的没有出入。一开始，他的姐姐去国外念大学，平时只要有个四五天的假期都会坐私人飞机往家里跑，所以他也能隔三差五见到她，虽然隔得远，但总归是幸福的。

　　后来，他们发生关系，他明显察觉姐姐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在躲着他。

　　再之后，他被姐姐陷害入狱，哪怕她出于愧疚对他多了些关心，也愿意见他，但他们还是不能完全回到最初。

　　姐姐的毕业典礼，所有人都去了。
　　唯独他，他不允许出席。

　　接着又是读研，毕业，进入华尔街，凡是关于她人生的重要节点，他都不能参与。
　　用唐晚柠的话来说，他们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她在纽约过得很潇洒，唐听舟是知道的。
　　因为他忍受不了这种被抛弃的滋味，他曾派人暗中监视过唐晚柠，也曾多次出完差，改道去悄悄看她。

　　她在纽约有一个家，那套豪宅进出过很多人，她的朋友、老师、搭档等。
　　唐听舟看出来了，她俨然没有回东珠的打算。

　　然而，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回来，戴着墨镜，一袭一字肩A字裙，脚上踩着纤细的红色高跟鞋，就这样突兀地站在宽敞的别墅内，举止优雅矜傲，摘掉墨镜冲屋里怔愣的一家人笑道。

　　“surprise！”
　　“我回来啦，以后都在东珠了，欢迎我吧！”

　　家里人很高兴，唐康更是热泪盈眶，盼叨的孙女总算回来了。
　　在一片欢声笑语里，唐听舟失神看着她，不可置信，像被惊喜砸中。

　　他终于可以每天都见到唐晚柠了。
　　姐姐，他心爱的、朝思暮想的姐姐。

　　“不管怎么样，你总归在爷爷人生最后阶段陪伴着他，他老人家心里高兴，你呢，好歹也没有遗憾。”

　　难得啊，她居然能从唐听舟的嘴里听到这种话，唐晚柠掀起眼皮瞅他，男人笑了笑，捏住她的脸。

　　“你这什么表情？”
　　“不敢相信这是你说的话。”
　　“噢？”他挑了挑眉。
　　唐晚柠嗤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嘴里说着尊敬孝顺的话，实际上……呵。”

　　“原来姐姐这么了解我。”他高兴极了，手臂收紧，低头亲了她一口，“我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唐晚柠不予以回应。

　　唐听舟丝毫不介意，抚过她脸颊旁的发丝别在耳后，“唐屿成家了，他有自己的家人，未来陈瑧也会如此，但我会一直陪着姐姐。”

　　他们既是彼此的亲人，又是姐弟，更是夫妻。
　　这辈子都割舍不掉。

　　唐晚柠哼了声，并不领情：“我倒是希望你也成家。”
　　“成什么家？我俩不都领证了？”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唐听舟当然知道，但他说话也直白，还掐姐姐的脸蛋：“做都做了，你还要把我往外推？”

　　“走肾不走心的。”

　　“好一个走肾不走心。”他气笑了，胸膛起伏，言语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粗鄙：“姐姐就这么希望我这木艮弄过你的口口去?别人？”

　　唐晚柠扇他嘴巴子，拧起细细的眉毛，“你不要这样！”
　　“那要怎样？你怎么不好好教教我？”

　　太气人了。

　　他看她不开心，处处体谅开导，照顾她的心情，甚至都没提她在国外，还有一个外国佬亲昵喊她名字的事情，本来是要算算账的，但他都先放一边了，总得有个孰轻孰重不是？更何况姐姐心情不好，这个时候怎么能吵架呢？不值得，不值得，以后再说。

　　结果！

　　“我还要怎么教你？你都不小了。”
　　“你都这态度了，也不能怪我说话粗俗。”
　　唐晚柠拽住他的睡衣领子，“你还敢顶嘴！”
　　“别的都顶过了，区区顶嘴？”

　　“你——”女人咬牙切齿，耳垂有些发烫，她在黑暗里瞪了他好几眼，懒得跟他争辩，省得到时候一堆污言秽语从他嘴里蹦出来。

　　她干脆翻了个身，背对他。
　　唐听舟也是讨厌鬼，又给她翻回来。

　　“你干嘛？”
　　“我话都还没说完。”
　　“不想听。”她死死捂住耳朵。

　　唐听舟去掰她的手，“你必须听——”
　　他半撑起上半身，盯着唐晚柠，笑着跟她说：“想不想体验一把小时候的感觉？”

　　他大人有大量，不跟姐姐计较那么多。
　　天大地大，还是她高兴起来最大。

　　唐晚柠的两只手被他压在耳边的枕头上，“什么东西？”
　　“待会你就知道了。”

　　唐听舟坐起来，靠在床头，唐晚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抬头看去，下一秒，腋下穿来两只宽大温热的手掌，唐听舟只需要轻轻一使劲，她就被拖着拎起来。

　　“你干——唔！”

　　声音刚起，唐晚柠摔进男人的怀抱，整张脸砸进他的胸膛，堵住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唐听舟调整她在怀里的姿势，穿着睡裙的女人横着侧卧在男人怀里，胸前是他的八块腹肌，肌肉结实强悍，后腰是他曲起的双腿，鼓起的腿部肌理彰显着雄浑的体魄。

　　唐晚柠感觉自己就像他的木偶娃娃，最后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被他像抱小孩似的，一条手臂压在背后，另一条托着她的臀尖。

　　然后，掌心拍了拍，她也被抱着轻轻摇了摇。
　　唐晚柠裂开了：“……”
　　典型的爸爸妈妈抱小孩的姿势。

　　偏偏他还很得意，眉目俊美，染着笑意，“姐姐刚出生的时候，爸妈会这样抱着你；在很小的时候，爷爷也这样抱过你；以后我也可以。”

　　“所以，我会一直陪着阿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