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草台班子的顶梁柱》闲鸿在空

54、凌霄关口 活着不好吗

　　自从重回真正的斗星大陆后，殷风和一直沉默。脸上说不清是迷茫还是落寞，紧绷的唇角似乎还有几分紧张，仿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

　　楚云欢当然知他所想，毕竟那时她也在场。

　　修真界五大宗门以长修宗居首，而位列第二的当属敬辰宗。敬辰宗前几代传人一直默默无闻，到这一代难得出了个天资卓绝的大师兄，是宗主的亲传大弟子，名叫殷风和。

　　他与陆浮沉的年岁差不多，修为却连年岁较长的方青榆也比不过，虽然没有正式比试过，但整个长修宗同辈弟子中未必有人能是他的对手。

　　于是有人说长修宗这一代的弟子仍旧能撑起未来修真界的半边天，而另半边大概就掌握在殷风和手中了。敬辰宗自然对这位大弟子也寄予厚望，他也并没有令宗门失望，在愈演愈烈的人妖之战中冲锋陷阵，立功不少。

　　而此时妖修大军在上古秘境那块晶石的加持下力量暴涨，由妖王的左护法行云带领从南边一路北上，沿途许多小宗门抵挡不住损失惨重。而五大宗集结的力量已经在北大陆中心的凌霄关口埋伏，要将其一举歼灭。

　　凌霄关口地势险峻，周遭是深不见底的怒渊，据说没有人能从怒渊上空飞过，也没有人知道怒渊之下究竟有了什么。纵使修为再高，法器再强，在怒渊面前一切都将归零。而入关也只有一条路，只是此刻关口已经成为一座祭坛。

　　祭坛正中的法座上正是顾愁依照上古图卷打造的玉鱼法器，配合易白沙测算出的启动时辰，足矣将方圆十里内的妖修全部铲除。到时候只需请君入瓮，便可以一当万。

　　而至于这个“一”是谁，片刻之间也有了定论。

　　易白沙卜算出最适合的人选，便是敬辰宗的殷风和。也就是说，只要殷风和向法器献祭自己的灵体，便可启动法器，将周围的妖斩杀殆尽。

　　这样的结果，敬辰宗自然是不愿意的，毕竟他们几千年来难得出一个栋梁之材，这样轻易送命，这对宗门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可惜其他四宗已然统一战线，一番为了人修为了大义的高声论调下来，根本由不得敬辰宗反对。若是执意不肯，那就是背叛。

　　然而此事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许有尚有余地，而放在殷风和这个死脑筋身上已然无法转圜了。因为作为修真界大有作为的正义青年，他早就做好了随时就义的准备，此刻让他为人修的胜利付出生命，这在他看来完全可以接受，甚至跃跃欲试了。

　　于是献祭人选便这样定了下来，而据易白沙所说，法器开启只是，殷风和身边尚需一人在旁护法，而这个人唯有楚云欢最合适。

　　虽然护法是不用死的，但一向低调的人突然被委以重任，楚云欢着实吓了一跳。

　　在师尊和师姐师兄的庇护下，楚云欢向来摸鱼摸得快乐。毕竟千奇峰不需要她出头，自己的天资又不算抢眼，勤奋更加谈不上，完全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即使在对抗妖修的战场上，她也总想办法躲在后面，能不出手便不出手，即使出手也不杀人，因为她实在怕见血，也想不通凭什么就要夺人性命。

　　千奇峰的人对这个小师妹一向溺爱，皆知她本性，万事非但不强求，反而常替她想办法躲避，然而此次是万万躲不过去了。

　　易白沙为此十分自责，不过楚云欢知他天命如此，并不怪罪他，反而还宽慰他。毕竟自家三师兄看自己的眼神都快要碎掉了，楚云欢不忍见他这幅样子，便痛快地领了命，与那个乐于送死的天之骄子站在了一起。

　　于是凌霄关口硕大的祭坛之上，一个紧绷着身体随时做好以身入阵的准备，另一个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只是身子歪歪扭扭的，根本不是打坐的样子。

　　而他们在等的，只是一个信号，送死的信号。

　　“你说人死了是什么感觉？”楚云欢望着不远处一片黯黑的怒渊幽幽说道，“虽然修真者已经比普通人的寿命长了许多，可这漫长的生命全都用来证道了，尤其是你这般勤勉上进的，可如今连飞升成仙的边都还没摸到便要死了，值得吗？”

　　殷风和挺直的脊背稍稍松了一霎，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这法器一开再强的妖修皆可毙命，这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而此刻只需要我一条性命便可轻松实现，听上去很划算。”

　　楚云欢摇了摇头，感慨难道活着不好吗？又是一阵沉默。

　　然而等死的感觉实在太糟糕，即使死的不是自己，她总也忍不住去想，此刻还活生生的人，待会便要变成一具耳不能闻，口不能言的尸体了。

　　于是楚云欢总觉得自己还要在说些什么，好像护法要做的不仅仅是确保他能顺利献出自己的灵体，还要进行临终关怀，比如陪他聊聊天。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明日妖修又炼制出了更厉害的法器呢？弹指间也许可灭我们万人。如此往复几次，斗星大陆将再无修士了，岂止修士，这样的力量恐怕一切生灵都难承受，那这世间最终还能剩下什么呢？”

　　这种丧气的论调她从没对别人说过，在千奇峰的时候，看着大家为除妖之战拼尽全力，而面上却无半点喜色，她便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她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而此刻大概不知道该聊什么，恍惚间便也脱口而出了。

　　殷风和自然不能认同，甚至嗤之以鼻。

　　“这样无边际的，我只知道正邪不两立，人妖不共存。妖修一日不灭尽，世间一日不得安宁。”

　　“如何能灭尽呢？花草走兽既然可以得到天地机缘修炼成妖，便说明天道是允许他们存在的，那缘何我们就是正统，他们就是异类？”

　　殷风和嗤笑一声，“五大宗的人都说，长修宗什么都好，唯有千奇峰上不得台面。全是因为李峰主曾与妖修为伍，所以教出来的徒弟也各个古怪，难堪大任，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这样的话楚云欢并不是第一次听见，长修宗其他峰主的弟子明里暗里常排斥他们，她虽然已经尽力与他们少有接触，但风言风语总是不受控制。

　　不过师尊为人如何，师兄师姐们如何她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从未放在心上。就连他们所说的师尊与妖修为伍，楚云欢也没觉得是什么天大的罪责。如今再听这论调，只觉得厌烦。

　　“罢了，世道本就如此。我不敢说自己的想法是对的，自然也不能说你错。如今你快要死了，可还有什么遗愿？若我能做到，也可帮你完成一二。”楚云欢换了一种临终关怀的方式，决定做点实在的，果断放弃了那些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胡言妄语。

　　然而殷风和也并不领情。

　　“我只求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若这次失败了，整个长修宗恐怕都逃不了干系。”

　　楚云欢低头笑了笑，她今日的任务便是要确保殷风和能顺利献祭自己，若他临阵退缩了就要将他就地正法，为此她带了不止一种能够直接控制他人灵体的符箓丹药。不过此时看来这任务简单地不值一提，因为这人决心已下，不仅丝毫不惧怕死亡，甚至还担心自己这个监守者会从中作梗。

　　“你放心吧，我师尊都没能改变分毫，我又能做得了什么呢...”楚云欢轻声呢喃着。

　　然而话音刚落，变数骤来。

　　乌云盖顶一般的巨大双翼乘着风呼啸而来，卷起茫茫尘沙。楚云欢眯起眼睛才看清那是一只大鹏鸟，只不过并非瑞兽那般是金翅，而是通体覆盖着紫黑色的羽翼，唯头顶一抹银色，那是妖王护法的银冠所在。

　　“是大妖行云。”殷风和沉了声音，利剑当即出鞘，严阵以待。

　　楚云欢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还不忘拍拍衣摆的尘土。很难说她到底是过于松弛，还是被吓到了。

　　大鹏鸟落地化出人身，身姿高大魁梧，从手臂到胸膛筋肉纠结。脸倒是秀气的很，只是表情有些不屑。

　　“无知小儿。”他吐出四个字，只匆匆瞥了殷风和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似乎不愿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然而眼神转向楚云欢后却莫名热烈起来，“你可认识陆浮沉？”

　　“三师兄？”骤然听到熟悉的名字，楚云欢一惊。

　　行云爽朗一笑，“那便没错了，你刚刚的话我都听到了，看来陆浮沉说得对，你们千奇峰的人果然跟寻常人修不同。”

　　“你认识我三师兄？他可还好？”陆浮沉一走便是许多年，楚云欢时常挂念他，然而听师尊说他去丈量这个世间了，楚云欢又有些羡慕。如今突然从妖修口中听到他的消息，甚至莫名觉得他们并非敌人，楚云欢自然惊讶。

　　而殷风和也听出了这话中的意思，然而他不在乎什么陆浮沉。既然行云已经到此，想必妖修大军也不远了，他此刻心中焦急无比，只盼开启法器的时刻快点到来，好让他留下这大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