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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暴雪3 “那我请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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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好像听到成叔叔又在骂满满了,好可怕,比晚上的雷声和闪电都要吓人。不好了,满满又要不开心了……
——《小早日记》
冯立萍正从热气腾腾的电饭锅里盛出晶莹饱满的白米饭,一抬头看见女儿回来,身后还跟着明显有些拘谨、站在门口地毯上不知该不该进的程回,脸上立刻露出欢迎的笑容。
姜自谦端着一盘油亮鲜红、缀着葱丝的大虾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出了男孩的局促,立刻爽朗地招呼:“小早,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满满拿双拖鞋!都洗洗手,准备开饭了!满满啊,别站着,就当自己家,快来!”
这顿晚饭,因为程回的加入,显得格外温馨。男孩子正在抽条的年纪,饭量不小。
姜颂一碗米饭还没吃完,程回已经添了第二次饭,就着鲜美的鱼肉、入味的大虾和清爽的青菜,吃得十分香甜。
没有哪个长辈会不喜欢看着孩子大口吃饭,也没有哪个做饭的人,会不欣慰于自己精心烹制的菜肴被一扫而光。
看着程回吃完最后一口,冯立萍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感叹道:“这小子,真是见风就长,都长这么高了,印象里还是个小孩子呢。”
又看了一眼姜颂,“连我们小早都上小学二年级了。”
本来在别人家吃饭就挺不好意思的,被这样温柔地抚摸,程回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脖子根悄悄爬上来,耳朵尖都红透了。
本来打算跟着姜自谦收拾桌子,顺便把碗洗了,却被从厨房推了出来。
程回只好跟着姜颂坐在沙发上,分吃了一个又大又甜的苹果,看了一集最新的动画片后时间也不早了。
临走的时候,冯立萍叫住了他,给他塞了一瓶刚到的牛奶。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要跟上,多喝牛奶,才能长得高,长得壮实。” 冯立萍说着,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一眼还在沙发上回味动画片情节、像只小仓鼠似的慢慢啃着最后一点苹果的姜颂,
“给小早订的牛奶,她是一瓶都不爱喝,正好,给满满喝吧。”
写完作业,姜颂拉开窗帘朝小卖铺的方向看去,脑海里一直都在响着今天下午那个男生说的话,还有程回发抖的手和通红的眼睛。
她离得近,清楚地看到当时程回的眼里含着眼泪,硬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不知道自己讲的那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有没有让满满开心一点点?
不知道满满吃了爸爸做的那么好吃的饭菜之后,心情有没有好一点点?
现在,满满应该已经喝完那瓶牛奶了吧?喝了温热的牛奶,是不是就能睡个好觉,做个甜甜的、没有烦恼的梦呢?
如果自己也有爸爸妈妈联系时用的那种“手机”就好了。
那样,她就可以在晚上给满满打个电话,哪怕不说话,听听他的声音也好;或者,再给他讲一个更好笑的笑话,让他再开心一点点。
桌上的闹钟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像在一直催促着姜颂快点休息,不要忘记明天还要早起上课。
不开心地拉上窗帘,低气压地钻进被子里,搂着妈妈新买给她的兔子玩偶。
如果能在梦里去找满满玩就好了,他还可以带着团圆,一起去草坪上撒泼打滚,铺上好看的野餐布吃好吃的。
然后,他们再去小卖铺,买上好几瓶最大的泡泡水,吹出无数个在阳光下五彩斑斓、漫天飞舞的大泡泡……
这样,满满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孩子。
抱着兔子想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好像真的梦到了。
梦里的程回笑容明亮,团圆长得高大威猛,毛发雪白蓬松,像一头威风的小狮子。
满满轻松地骑在团圆的背上,来到她家院门口接她。
他一抬手,就能摘到枣树上那些又大又红、熟透了的枣子。
又大又红的枣子握在手心,姜颂也爬上了团圆毛茸茸、暖烘烘的背。
团圆载着他们,就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在小镇的石板路和巷弄间快乐地跳跃、奔跑,一眨眼就飞速到达了学校门口。
可是,梦里的团圆实在长得太高大了,姜颂一时没抓稳它厚实的长毛……
“咣当!”一声闷响,姜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连人带被子,一起滚落到了床边的地板上。
手里还揪着兔子的一只长耳朵。
而床头柜上,那个尽职尽责的小闹钟,正在“叮铃铃铃”地响个不停,催促着新的一天的开始。
她揉了揉摔得有点疼的胳膊肘,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属于清晨的微光,叹了口气,带着梦里残存的遗憾和面对现实的无奈,小声嘟囔:“哎,又该上学了。”
*
早上从床上摔下来磕到了胳膊到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
可姜颂知道,满满身上那些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淤青和伤痕,一定比她疼得多,疼上一百倍、一千倍。
爸爸用鸡蛋给自己揉了揉,她也学着爸爸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妈妈给她准备的课间餐——一颗温热的煮鸡蛋。
她拉住程回,轻轻卷起他校服外套的袖子,在程回露出的一小截胳膊上滚了几下,一边滚一边轻轻地吹气。
胳膊上痒痒的,程回忍不住询问:“小早,你这是在干嘛?”
“爸爸说吹吹就不疼了,”姜颂头也不抬,专注地盯着他的手臂,手上的动作没停,“还有这个鸡蛋,它可是有魔法的,可以把疼都吸走,这样就不会疼了。”
姜颂软乎乎的小手牢牢握着程回的手腕。
那颗被赋予了“使命”的鸡蛋,在她掌心下缓缓滚动。
任由姜颂完成她这套充满童真和善意的“治疗”流程,程回这才把手臂抽出来,又把袖子使劲往下拽了拽,勉强把伤痕遮盖住。
其实他很想说,鸡蛋在手臂上滚完并不能减轻他的疼痛,但它是姜颂拿着的鸡蛋,就是被赋予魔法的鸡蛋。
“好啦,不疼了吧。”姜颂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期待对方的反馈。
程回点了点头,“你果然是魔法师。”后来又担心,“那这枚用过魔法的鸡蛋,还能吃吗?”
他没等姜颂回答,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鸡蛋,递到她面前,“给我吧,我们换一换。”
傍晚放学回到家后,姜颂和父母说了程回身上的伤的事,还把自己用鸡蛋给他治伤的事情一起说了出来。
冯立萍夸赞完她之后,满脸愁容,看了眼姜自谦,然后便柔声催促姜颂:“小早真棒,知道关心朋友了。好了,先去写作业吧,妈妈洗了点草莓在桌上,写完作业再吃。
姜颂年纪小,对父母支开她的行为毫无察觉,满脑子就是自己回来之后还没有打开的书包里有一堆老师留的作业,还有桌上那碗散发着甜香的草莓。
把草莓塞到嘴里后,提着书包“噔噔噔”朝楼上房间跑去。
听见楼上关门声响起,冯立萍叹了口气,说道:“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满满还那么小,正是身体各方面都在发育的阶段。程哥这样做,动不动就喝酒,喝了酒就拿孩子撒气,肯定会给满满留下心理伤害的。”
姜自谦也是满脸无奈,“街坊邻居都劝过,程家院墙旁边的陈家不也经常在夫妻俩吵架的时候去劝吗,劝不住啊。后来陈家两口子一遇见程家有家庭矛盾的时候,就把满满叫到他家去了。”
程奶奶年纪大了,儿子程永常年酗酒,和自己反着来,收入一点都没有,全靠自己开的小卖铺维持。
本来近几年物价就高,进货价自然也不低,家里的钱供不应求,儿子还酗酒成性,稍不注意,就会偷拿柜台上或者母亲枕头底下那点微薄的收入,全部换成了呛人的烈酒。
之前有儿媳妇能帮着一起打理,或者去外面打零工挣些小钱贴补。
可现在儿媳妇实在受不了了,买了张不知去向的火车票连夜离开了白水镇。
走之前到现在,丝毫没有关心过程回过得怎么样。
镇子本来就不算大,好事不出门,但坏事总能像风一样,瞬间刮遍每一个角落。
程家媳妇“跑了”的事很快传开了。
大人们说得多了,难免被家里的孩子听去一耳朵、半句。
程回不爱说话,基本上都是独来独往,学习又好,是同学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比较的多了,小男生们总有怨气,如今听说这个样样都比自己强的程回,居然有一个“跑了”的妈妈,有一个“不要他”的家,这一点,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的“优势”。
这么好的可以打击他的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
姜家两口子在家光听姜颂说学校里的事情,就有好几次了。
这次最严重,程回出手打了人,还被请了家长,差点就要赔上一笔对他们家而言不算小的医药费。
昨晚两人睡得晚,程永晚上打骂孩子的声音穿过数堵墙,挡都挡不住。
大概就是怪程回被叫家长,丢了自己的脸,还差点倒贴钱。
最后还是邻居陈家实在听不下去,用力敲了程家的门,高声制止了半天,里面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人家父亲在,咱们做邻居的不好多说什么,说多了管多了反而遭人嫌。”冯立萍眉头紧蹙,
“但也不能不管,男孩子自尊心强,满满都快十岁了,以后这些事在他心里留下的疙瘩,怕是再也解不开了。”
学校都知道要保护未成年的心理健康,可有些家长,却正在成为伤害孩子幼小心灵最直接、最深的那把刀。
“有满满妈妈的消息吗?”姜自谦沉默半晌,问道。
冯立萍摇了摇头,“我前几天尝试着给她打过电话,是空号。”
好不容易逃离了无缘无故伤害自己的地方,当然会选择和这里彻底断了。
说她狠心,可她也是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但说她不狠心,她却把自己九岁的儿子丢在这里。
做邻居的也要有分寸感,别人家的家务事不好插手,周围邻居都心照不宣,只能隔三差五把程回喊过去玩一会儿,喊得最多的就是姜家和陈家了。
姜家有姜颂,两个小孩从小玩到大,不怕他们有年龄差玩不到一起。
但是陈家是新婚的小两口,孩子年前才出生,程回待得时间久了也不方便。
到最后,去的最多的还是姜家。
院门口的枣树开花了,天气也开始变热,下周就是姜颂的生日了,她可是为了生日从这周就开始计划了。
从生日那天要吃什么口味的奶油蛋糕,到午饭和晚饭的菜单,要穿哪条最漂亮的连衣裙,要梳什么样的发型,要拍多少张照片,想要收到什么样的礼物……
每天睡觉前都要拿出列着清单的本子再仔细检查一遍,才会美美入睡。
过了生日就是八岁了,再也不是七岁的小孩子了。
姜颂美滋滋地这样想着,她跟程回的年龄差又小了一岁。
是不是等到她九岁了,也可以长到他那么高。
*
程永又喝多了,家里被他折腾得一片狼藉,桌椅歪斜,东西散落一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劣质酒气,即使把所有窗户都打开,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也久久无法散去。
程回关上门把难闻的味道隔绝开,趴在桌子上写完最后的作业,抬起头,看了眼桌上那个旧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
闹钟旁边就是日历,他的目光落在五月二十一日那个日期上。
那里,被他用红色水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但非常醒目的圆圈。
那是小早的生日。
“还有八天,送什么礼物呢?”程回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历纸粗糙的边缘,“小早会喜欢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