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不下雪》云和桃

31、不下雪1 “我陪你等

　　程永冻死在了离家五十米的巷子里，被发现那天，巷口被闻讯而来的邻居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交头接耳，叹息声此起彼伏，话语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唏嘘：明明只差几步就回家了……

　　除夕这天，周围邻居的大门口都张贴着红色的春联，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院子里点燃新年的篝火，燃放又一年的烟花，周围尽是欢声笑语。

　　然而程回家的院门口空落落的，门前也没有大红灯笼，是一片片格格不入的寂静与空白。

　　姜颂和宋禾念他们小两口做了满满一大桌年夜饭，等着待会儿叫程回过来一起吃。

　　饭桌前四个人吐槽着春晚的换汤不换药，窝在沙发里差点被小品给哄睡着了，整场看下来，大概也只剩下歌舞有点看头了。

　　零点之后，到院子里放了烟花，烤了篝火，拜了新年，领了红包，这一年算是完完整整地过去了。

　　到最后，程回困到直接离场，宋禾念去了沈最家，把姜颂一个人丢在了家里。

　　看着被四个人造的乱七八糟的饭桌，姜颂耸耸肩，自言道：“天亮再说吧。”

　　她换了新买的睡衣准备拉上窗帘到床上休息，却看见小卖铺的灯还亮着。

　　亲人离世的事，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去劝，所以留下的人总会装作很轻松的样子，好像是早就从悲痛之中走出来了。

　　但姜颂知道，程回是在死撑着。用沉默，用平静，用过度整洁的房间和按部就班的生活，死死地撑着那看似完好的表象。

　　她本来以为今天除夕，能够让程回暂时把不开心的事情淡忘一些，她以为已经做到了，但是现在看来，似乎还是失败了。

　　几乎没有犹豫，姜颂重新套上厚外套，径直走进小卖铺，果然看见程回呆坐在炉子边。

　　他独自坐在取暖炉边的一张小凳上，炉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见了姜颂，程回故作轻松地拜了个年，问道：“怎么过来了？不是早就困了吗？”

　　“你刚才也说困了，不也到现在还没睡吗？”姜颂搬了个小椅子坐在程回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炉壁，眉头微蹙，“炉子都凉透了，也不加炭，不冷吗？”

　　“外面烟花的声音太大了，吵得睡不着。”程回说道。

　　姜颂点燃木片，橘红的火苗很快舔舐着黑亮的炭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温暖的红色光芒逐渐驱散了两人之间的昏暗与寒意。

　　她也靠在椅背上，望着重新燃起的炉火，顺着他的话说：“我也一样，吵得睡不着。”

　　两人便这样并肩坐在逐渐暖和起来的小卖铺里，听着远处零星未散的爆竹声，以及近处炉火温柔的哔剥声。

　　小时候程奶奶在过年的时候，总是会变着花样的给他们俩讲吓退年兽的故事，虽然知道最后的结局，但还是听得津津乐道。

　　也不知道今年的年兽，有没有被吓跑？

　　小时候总想着长大，可现在长大了，最先失去的就是在家人怀里听故事的机会。而有些人长大之后，连哭泣的机会都没有了。

　　姜颂悄悄侧目去看了看程回，他平静地看着窗外五颜六色的光一闪而过，跟小时候一样，但又不一样。

　　察觉到姜颂的目光，程回转头看了看她，笑着说道：“看来今晚不能早睡了。”

　　“满满。”姜颂打断了他试图维持的轻松表象，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在我面前，你其实不用隐藏眼泪的。”

　　闻言，程回笑着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瞬间调整过来，嘲笑姜颂的多想，“说什么呢。”

　　“其实我一直很想了解你的过去，之前你不说，我就不问，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停顿了一下，让炉火燃烧的声音填补这短暂的寂静。

　　“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也要了解他的全部。”姜颂看着不敢看她的程回的侧脸，继续说道，“满满，我想知道在我缺席的那几年的你，可以吗？”

　　时间在炉火的哔剥声中缓慢流淌，就在姜颂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忽然长长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炉火深处跳跃的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那几年啊……”

　　他叹着气笑了一声，“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只是我一直都在失去而已。”

　　“失去团圆，失去奶奶，失去你的消息。我没有你的消息和联系方式，脑子里只有奶奶说的，‘长大了之后就能再见面了’这句话。我努力学习，多喝牛奶，想快点长高快点长大，可是365天真的好漫长。”

　　“后来高考，奶奶说我的成绩足够让我离开镇子，去外面更好的学校。我想着我再努努力，早点赚钱就能接奶奶去市里或是城里过更好的生活，可比这先来的，却是我爸因为纵火欠下的债。”

　　“我应该是恨我爸的，报志愿之前他就不愿意花那么多钱让我去读大学，还藏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是奶奶悄悄找到的。我当时是有些犹豫的，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走，可是奶奶说，她以后享福就靠我了。”

　　“可是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做到。从小到大我想去做的事情都没做到，没做到让奶奶享福，没做到照顾好团圆。”

　　“我就是恨他的，他成了我第一个没做到的罪魁祸首，他让我第一次哭喊着求他放过团圆这件事也没做到。”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姜颂。眼眶早已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固执地不肯落下。那里面翻涌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痛苦，还有深不见底的迷茫。

　　“可是为什么啊，小早？”他的声音带着泣音，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质问不公的命运，“为什么总要下雪？下着暴雪的冬天真的好长，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永远都等不到春天来了。”

　　姜颂从兜里取出面巾纸轻轻擦拭着程回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抹去旧的，新的又涌了出来。她只能一遍一遍极其轻柔的，用纸巾擦去那些滚烫的眼泪。

　　程回从未真正体会过寻常的父爱，可他内心深处，何尝没有渴望过？

　　他想着自己成绩好会受到父亲的夸赞，想着自己以镇子第一名乃至市里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大学会受到父亲的夸赞，可是都没有。

　　程永回来后，又想着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可是那份从未出现过的父爱却直接被埋葬在了一个寒冷的雪夜里，留给他的只剩下了一个又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

　　好不容易把程回的眼泪擦干，她也早已泣不成声。

　　姜颂艰难开口，说道：“你健康地长大就是奶奶最想让你做到的，而你接下来要做到的就是好好生活。长大的过程很痛苦，可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如果上天给你的是暴风雪，总会迎来瑞雪兆丰年的转机。就像前几天小镇一直在下雪，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但是你瞧，总会有不下雪的那一天。”

　　姜颂轻轻抱住程回，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抬手轻抚着他的后背。

　　窗外，不知哪家迟睡的孩子，又点燃了一支小小的烟花，“磅”的一声划破寂静。

　　在烟花隐约的爆鸣声和炉火持续的哔剥声里，姜颂靠近程回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柔而笃定地说：
　　“没关系的，满满。都会过去的。我陪你等暴雪停，也陪你等春天来。”

　　*

　　春节期间，姜颂和宋禾念的烘焙店忽然在网络上爆火，后来才知道，是有探店网红不远千里专门来购买品尝。探店的测评视频在网上一经上传，获得了不少的曝光度。

　　白水镇是个中转站，来买甜品的客人大多数也都是春节假期结束要去上班的途中，利用中转时间来光顾的。

　　仅有的两天时间，巨大的客流量让姜颂和宋禾念忙得不可开交，天不亮就栽进厨房里忙活了。
　　两人的宗旨就是让所有来店的客人都不会空手离开，还会成为店里的回头客。

　　烤制甜品的动作一整天下来都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了，每个人离开的时候提着的都是冒着热气的刚出炉的蛋糕面包。

　　这样人满为患的日子虽然短暂，但却在短时间内让店里赚到了本该需要两个多月才能赚到的店铺房租。

　　房租刚一凑齐，姜颂就着急忙慌地拽着宋禾念朝镇上跑去。

　　过年前她和咖啡店的房东打过招呼，半年租下来还比自己意料的房租要少了小一万。

　　关于后厨，姜颂当时进去查看过，本来就属于餐饮行业，只是把曾经放置咖啡豆和咖啡机的位置该放成烤箱、冰箱以及面粉等食材，用不了多大的改动。

　　最后签好租房合同，还剩下了将近三万，整好留下添置桌椅板凳和餐具。

　　咖啡店挑了个吉日搬走，烘焙店又挑了个吉日搬了进去，清扫、布置、调试设备、设计菜单……等一切勉强有了个新店铺的模样，时间已滑到了二月中旬。

　　情人节那天。

　　刚添置好新店的设备，姜颂手头像是被勒住了一样紧，多了一毛钱都掏不出来。于是今年情人节的约会项目，就是待在烘焙店里，让程回品尝她的新甜品。

　　程回坐在临窗的原木餐桌旁，看着那个系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区域忙碌的纤细身影。

　　她时而低头称量材料，时而专注地观察烤箱，毛茸茸的发顶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黄油、奶油和糖经过加热后散发出的令人幸福感倍增的香甜气息。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下午的时光仿佛在香甜的空气里变得轻盈而飞快。

　　他几次起身想进去帮忙，都被姜颂严词“轰”了出来，理由是要保持“惊喜的神秘感”和“创作的严肃性”。

　　直到窗外的天光渐渐染上暮色，厨房那边终于传来了宣告完工的轻快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瞧见姜颂正端着一个精美的蛋糕朝他走了过来，连忙上去接过，稳稳地放在了桌子上。

　　姜颂坐下之后，程回这才注意到蛋糕的造型。

　　跟当年姜颂送给他的水晶球别无二致。

　　雪白的蛋糕主体上，用翻糖制作的红色屋顶的房子、圣诞树和小白狗，还有房子里的小男孩上面还撒了一层糖霜，当作落下的雪花。

　　他们被一个用糖浆凝固制作成的泡泡罩住，就像是水晶球上面的玻璃罩。

　　在糖浆上面，抹着一层雪白的奶油当作是积雪。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将童年最珍视的礼物以另一种甜蜜可食的形式重现于眼前。

　　程回看得入迷，然后瞬间怀疑，这么好看的蛋糕被端了过来，是让他把它吃掉的意思吗？

　　再看看那巧夺天工的水晶球造型，每一个细节都凝聚着心血，吃掉它，简直像一种“破坏”。

　　“这是我研究了好几天，制作了一下午的情人节礼物，喜欢吗？”姜颂问道。

　　程回点了点头，问道：“只是这么用心又好看的蛋糕，总不会是要吃的吧？”

　　“蛋糕做出来不吃？做来干什么？”

　　姜颂给程回递过去一个盘子和叉子，自己拿起刀准备切开，后来又想道一个重要的事情，停下动作说道，“我打算把这个作为店里的招牌和镇店之宝，一定会吸引更多人来的。”

　　“确实是，我就被深深吸引了，不过能不能别切它？我有点不忍下口。”程回还是在可惜着这个蛋糕。

　　姜颂扑哧笑了一声，放下刀。

　　她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自己的作品，“这个主体我用了两个口味，奶油和巧克力，还放了整颗草莓做夹心。不过这不是最难的部分，翻糖才是，你都不知道我捏这几个小玩偶费了多大的力气。不过幸好，我还是成功了。”

　　“直到搬来这个店里我又发现一个新问题，一直以来都被我和宋禾念给忽略了，你们也不知道提醒我们。”

　　“名字啊，店名还没有起呢。昨天晚上我和禾念商量了一下，又结合我们的镇店之宝，起了一个很合时宜的店名。”

　　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店内的暖灯将两人的身影柔和地映在玻璃上。

　　姜颂看着程回，眼中倒映着温暖的光，清晰地宣布：
　　“叫‘不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