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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暴雪11 “你离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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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毛球还在箱子里,枣树没有变红。到新家的时候,我看到路灯亮了,像一颗颗凉掉的糖葫芦。满满,对不起。我们拉过钩的,等以后,一定一定要再见面。
——《小早日记》
冯立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语气透露出歉意,“麻烦老师了,那边的转学手续她爸爸已经办好了,就差这边学校的证明了。”
班主任点点头,一边从文件夹里找东西,一边语气带着惋惜:“真的不能……再多待几天吗?至少把这个学期上完?中途转学,对孩子适应新环境、衔接课程,可能都会有些影响。”
冯立萍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和她爸爸的工作调动比较突然,公司要求年底之前必须到新单位报到。她爸爸上个月出差就是去那边协商,本来也想争取等到下学期,但两边公司都催得紧,给的最后期限就是年底前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的疲惫。
班主任表示理解,没再多说什么,很快从文件中找出了盖好公章的相关证明和一份转学联系函,仔细核对后,递给了冯立萍。
“也快下课了,”班主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向还有些发懵的姜颂,“姜颂同学正好可以趁课间,去教室把自己的书本、文具收拾一下。”
等待下课铃声响起的那短短几分钟,对姜颂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僵直地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消化着刚才听到的寥寥数语。
转学?手续?爸爸上个月的出差……是为了这个?年底前必须走?不在这里生活了?
“叮铃铃!”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清脆却刺耳。
姜颂几乎是机般回到教室,又在全班同学或惊讶或疑惑的目光中,沉默着、动作有些迟缓地收拾着自己课桌里的所有东西。
她把它们一样样装进那个陪伴了她两年的书包里,书包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牵着妈妈的手走出教室,穿过熟悉的走廊,走下楼梯,踏出校门。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姜颂仰起头,看着妈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舍:
“妈妈,为什么我要转学,我们不在这里生活了吗?”
冯立萍蹲下身,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爸爸妈妈的工作有变动,被调去了另外一家分公司,年底之前必须入职。所以我们以后,就不在白水镇生活了。”
离开自己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冯立萍心里的不舍和复杂情绪,远比女儿所能想象的更为汹涌。
但成年人的世界,总有太多“不得不”的理由。
她看着女儿清澈却渐渐蒙上水雾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只能给出一个遥远而苍白的承诺:
“小早乖,等以后你长大了,或者爸爸妈妈有机会能再回来了,我们就搬回来,好吗?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
姜颂看着妈妈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她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
她知道,自己小小的意愿,在父母“工作”、“生活”这些庞大的字眼面前,轻如鸿毛。
她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一块被踩得发亮的地砖,乖乖地、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将那句“等我长大了”默默记在心里。
走出校门时,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拽了拽冯立萍的手,急切地提醒:“满满,我还没有告诉满满,他放学之后会等我的。”
冯立萍连忙安抚:“,小早放心,爸爸已经和程奶奶说过了,到时候程奶奶会来接满满的。”
“还有糖葫芦!”姜颂紧接着又说,“我们说好了圣诞节要一起吃的!”
“爸爸早上也买了,满满的那一份已经交给程奶奶了,小早的那一份在爸爸车里。”
姜颂脚步一顿,再次想起来:“啊!还有平安果!我还没给满满准备平安果!”
“哎呀,这个小早也没提过啊,妈妈确实没想到。”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姜自谦开着车,后面装着家里收拾好的行李和部分家具,停在了二人的面前。
冯立萍抱起姜颂就往车边跑去,嘴里还在安慰着她,
“平安果妈妈这次真的疏忽了,但是现在时间也来不及了,再晚一点就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到新家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见到满满,我们再补给他,好不好?妈妈一定记着。”
坐上车后,冯立萍怕女儿难过,上车后,又从副驾驶座回过头,用同样的话术安慰她,试图给这份仓促的离别涂上一点点希望的色彩,
“等以后有机会再见到满满,再补偿他平安果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校门口,驶上了熟悉的街道。
姜颂趴在后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学校那栋越来越小的红色楼房,看着街边飞速后退的熟悉的店铺和树木。
今天是周五,十二月二十三日。
昨天的冬至,没有如程回所说的那样“给点面子”下雪,可天气却仿佛赌气一般,变得更加阴沉寒冷。
*
学校门口,背着旧书包的程回像过去的许多个傍晚一样,站在最亮的路灯下,等着那个总是叽叽喳喳像小鸟一样飞出来的身影。
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像无形的刀子刮过他的脸颊和耳朵,钻进并不算厚实的衣领。
他踩了踩有些冻僵的脚,朝手心呵着热气,目光始终牢牢锁着教学楼出口的方向。
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喧哗,分流,然后渐渐稀少,最终归于平静。
天色在等待中一点点暗沉下去,从灰蓝变成深蓝,最后染上墨色。
路灯的光芒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愈发孤寂清冷。
学校的大门缓缓关上,只留下侧边一扇小门。
门卫大爷打开窗户,一股热气从窗户散出,他探出头来,看着这个在寒风中站了许久、几乎成了“望友石”的男孩,关切地提高了声音:
“怎么还不回家?天都这么黑了,再不回去家里人要担心了。”
“大爷,我在等人,她还没出来。”程回说道,冷到嘴都变得笨重起来了。
“刚才进去看了,所有班级都关灯锁门了,没有学生了。你等的同学是不是早就走了?”
“不会的,”程回回答得很快,语气里是毫无理由的笃定,“她不会不告诉我一声就回家的。”
脸上忽然感到一点冰凉。
他抬起头,借着门卫室窗户透出的光和路灯昏黄的光晕,终于看到了一点点、一星星,极其细微的白色颗粒,正从漆黑的天幕中,试探着飘落下来。
下雪了。
是真的下雪了。
小早期盼了整个冬天,约定要和他一起看的雪终于来了。
可是现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独自站在了这场初降的雪里。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雪,看来今晚就要下不小了。同学,赶紧回家去吧。”
门卫大爷再次催促,“同学,赶紧回家去吧!雪大了路更难走!”
就在这时,一个裹着厚棉袄、步履有些蹒跚的身影,急匆匆地从巷子那头赶了过来,是程奶奶。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懊恼,嘴里念叨着:“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她赶到程回身边,一把拉住他冰凉的胳膊,“满满!走,跟奶奶回家!冻坏了吧?”
“奶奶,”程回没有立刻挪步,执拗地看着空荡荡的校门口,“小早还没出来。”程回说道。
“奶奶忘了,今天小早爸爸还专门过来提醒我呢。小早一家因为工作调动,早上就搬走了。”
“搬走了?”程回像是没听懂,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还回来吗?”
程奶奶看着孙子瞬间黯下去的眼神,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她摇摇头,语气不确定,“哟,这,奶奶也不清楚,”
领着失魂落魄的程回进了小卖铺,温暖的气息的瞬间包裹上来,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程奶奶忽然想起什么,从冰柜里去出一根用牛皮纸包着的细长的东西,递到他面前,试图用轻快的语气驱散孙子的低落,
“看,这是小早送给你的糖葫芦,奶奶一直冻在冰柜里,就怕化了。”
看程回好像兴致不高,呆呆地盯着她手中的糖葫芦,程奶奶摸了摸他的头,把糖葫芦塞进了他的手里,“等你们长大了,就会再见到了,快拿进房间里去吃,小早爸爸说了,化了就不好吃了。”
程回接过糖葫芦,竹签的冰凉透过牛皮纸传递到掌心,指尖的温度却又在慢慢融化附着在上面的细微霜花。
风声变得更加凄厉,呼啸着掠过屋顶和巷弄,仿佛不甘心被阻挡在外,拼命想闯进来,重新冰封他手里唯一一点带着余温的承诺。
他慢慢地走回自己那个小而整洁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拆开已经有些被冰霜濡湿的牛皮纸,鲜艳的山楂果一颗颗串在竹签上,外面包裹着一层晶莹剔透、如同琥珀般的金黄色糖壳。
因为室内炉火的温暖,坚硬的糖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微微融化变软,表层泛起润泽的光,边缘处有一小滴融化的糖浆,正颤巍巍地、缓慢地凝聚,快要滴落到他握签的手指上。
而程回却没有立刻去吃,他的目光越过手中的糖葫芦,越过自己房间小小的玻璃窗,投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投向巷子对面,姜家小院的方向。
枣树的叶子早已掉尽,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曲折的黑色剪影。
那些她心心念念想要挂上去的、红艳艳的毛线球,最终也没有出现在枝头。
姜家的窗户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寂静得像从未有人居住过。
那里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亮起温暖的灯光了?那个总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是不是就此沉寂下去了?
指尖传来一点粘腻的触感,是那滴融化的糖浆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滴落下来,恰好落在他的指尖。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指尖。
一股纯粹的甜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强势地蔓延至整个口腔。
很甜。
甜得有些发腻,带着一丝属于山楂本身的酸涩尾调。
他怔怔地保持着那个动作,目光依旧凝固在窗外姜家的方向。
直到更多的糖浆开始融化,顺着他握签的手指缓缓流下,再次带来黏腻的触感。
而当他终于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略微回神再次抬起眼望向窗外时,窗外早已漫天飘雪。
漫天飞舞的密集的雪花正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从漆黑的夜空倾泻而下。
它们被巷子里那盏孤零零的路灯照亮,每一片都在光柱中疯狂旋转、闪烁,仿佛一场无声而盛大的告别仪式。
大雪迅速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窗外那个熟悉世界的轮廓。
摆在小卖铺的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足以穿透薄薄的墙壁传进程回的房间。
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清晰地播报着:
“受强冷空气持续影响,预计未来一周,我国北方地区气温将出现‘断崖式’下跌,局部地区最低气温可达零下二十至二十五摄氏度。部分区域将迎来今年入冬以来最强降雪过程,可能伴随大暴雪甚至特大暴雪等极寒天气。提醒广大市民,减少不必要的户外活动,注意防寒保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风雪愈发猛烈的呼啸。
程回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糖葫芦,糖壳几乎完全融化,变得粘稠不堪,山楂果也微微回软。
他轻轻放下那根几乎不成形的糖葫芦,拿过桌上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纯白的纸张在台灯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字迹端正,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你离开的第一天,我的世界下起了大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