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不下雪》云和桃

14、大雪1 “你好，我

　　你离开的第一天，我的世界下起了大暴雪。我不知道这场大暴雪会不会停，至少到现在，这场雪从未停止。
　　——《满满随笔》

　　“哈哈哈哈哈！你还有这种‘光辉历史’呢？看不出来啊程满满，你这副‘生人勿近’的洁癖样儿，小时候居然会钻狗窝？！”

　　请陈家两口子吃完饭后，沈最又生拉硬拽地把程回拖到了“点个酒吧”,美其名曰“小酌一杯，联络感情”，实则憋着劲想从他嘴里撬出点关于今晚那两位姑娘，尤其是那个叫姜颂的女孩的故事。

　　本想着要费一番功夫，酒过三巡才能让这个闷葫芦开口。

　　或许是旧地重游勾起了太多往事，也或许是沈最那双玩世不恭的眼睛让他卸下了部分心防。

　　几杯酒下肚，程回竟自己断断续续地，把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关于一个叫“小早”的女孩的童年记忆，和盘托出。

　　程回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仰头饮下，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滞涩。

　　又招呼侍应生再调一杯，却被沈最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他低头闷闷不乐，不是在怪沈最笑自己钻狗窝，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姜颂重新认识，他害怕自己早就从姜颂的记忆中消失了。

　　十七年了，改变都太多了。

　　“行了行了，故事听完了，酒就别再灌了。瞧你这愁云惨雾的样儿，”

　　沈最把一杯柠檬水推到他面前，自己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既然是小时候最好的朋友，那种感情，哪能说忘就忘？顶多就是不记得你名字了，或者样子对不上号了。

　　“但现在人不是回来了吗？还又见面了，这不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把小时候没来得及说的话、没做完的约定，补上啊！

　　“再不行，学学人家，你也买根糖葫芦送回去，礼尚往来嘛！”

　　不知道为什么，越长大反而越胆小。

　　又或许是刚重逢时在旅馆门口，那些下意识的期待和笨拙的试探，被对方全然陌生的目光和“付毛巾钱”的误解撞得粉碎。

　　那一次短暂的外向，仿佛耗尽了他积攒多年的勇气，换来的是更深的内向和踌躇。

　　总之，他还没有准备好。

　　没准备好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去对姜颂说出那句：“你好，我是程回，也是你小时候的玩伴，满满。”

　　好像一切都晚了，十七年的时光鸿沟横在那里深不见底。

　　一切又好像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糟糕的结局……

　　肩膀上忽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差点把喝了一口的水全部喷出来。

　　“是男人呢，就不要这样磨磨唧唧 、优柔寡断的，”

　　沈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头，“你怎么知道人家姑娘心里不是也在等你先开口？你个大老爷们儿，不得主动点？”

　　沈最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周身的彷徨。

　　他说得对，他是男人，不管姜颂是不是在等他先说，他都得先打破他制造的单方面僵局。

　　只有他先走出第一步，才有可能谈“以后”。

　　“对了，”

　　沈最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你刚才说，程奶奶当年织的那条红围巾最后哪儿去了？送出去了吗？”

　　程回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帘看着杯壁上凝结又滑落的水珠，声音很轻，

　　“当时奶奶没有织完，小早一家就搬走了，就没有送出去。后来又买了些毛线把围巾织的长了些，说……”

　　程回顿了顿，抬起眼皮极快地瞥了一眼沈最，开口，“说让我以后遇见她的时候再送给她。”

　　“你看！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

　　沈最一拍桌子，声音都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他赶紧压低声音，但兴奋不减，“送啊！现在不就是‘以后’了吗？多好的由头！‘物归原主’，童年承诺，温暖牌手作，buff叠满了好吗！”

　　“我们现在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怎么送啊。”

　　程回摇摇头，理智回笼，又觉得这想法荒唐，

　　“就算是以小时候好朋友的关系，那这么多年不见了，忽然送人家围巾也挺奇怪的。”

　　心跳因为刚才那个提议而失速，酒精似乎开始真正发挥作用，太阳穴隐隐发胀。

　　他有些疲惫地枕着自己的胳膊肘，目光涣散地看着杯中渐渐融化的冰块。

　　杯壁的水珠慢慢流在木纹桌面上，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串在温暖房间里糖浆逐渐融化的糖葫芦。

　　“沈最，”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酒吧的背景音乐淹没，“你说，她还记得我吗？记得那个叫‘满满’的、和她一起钻过狗窝、分面包吃的人吗？”

　　*
　　第二天一大早，姜颂和宋禾念便精神抖擞地出发了。

　　目标明确——去县城最大的家电卖场和烘焙用品店，置办她们“创业大计”所需的核心装备。

　　虽然家里现在除了床和当年没有搬走的大沙发就没有别的东西了，但是那些都不叫事，现在准备好烘焙的东西才是重要的。

　　前一天晚上姜颂已经对着手机备忘录，反复斟酌列好了采购清单。

　　今天就是按图索骥，先把最关键的大件和基础工具搞定，其余的可以慢慢添置。

　　首先就是烤箱。
　　创业初期，预算和产量都得精打细算，买了大的既不现实也浪费。

　　两人商量后，选择了一款容量适中，功能齐全的家用嵌入式烤箱。

　　“大不了就辛苦点，多烤几炉。”姜颂拍拍雪白的烤箱外壳，很有干劲。

　　然后是冰箱。
　　烘焙食材繁多，奶油、黄油、芝士、水果都需要有足够的空间和适宜的低温环境放置。

　　她们需要一个足够大冷藏冷冻空间，在测量了厨房的尺寸后，选定一台双开门的大冰箱，几乎占去了厨房小半面墙的位置。

　　最后是那些零碎却不可或缺的工具：一台能省时省力的厨师机、手持打蛋器、奶泡器、精准的电子秤、各式尺寸的烤盘模具、裱花嘴、硅胶刮刀、面粉筛……林林总总，塞满了小推车。

　　两人像两只忙碌又快乐的蚂蚁，一趟趟把“战利品”搬上运货师傅的车上，再运回老院。

　　检查完所有机器运行正常，工具也都清洗消毒之后，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再也按耐不住。

　　总得先试试手，检验一下“硬件”和“手艺”是否在线。

　　姜颂早就手痒痒想要一展身手了，她翻出自己在烘焙教室学习时，那本被她视若珍宝、记满笔记和心得的“烘焙宝典”，仔细挑选，最后选定了一个步骤相对清晰、成功率较高的入门款——牛角包。

　　太长时间没有上手，多少还是有些生疏了，甚至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紧绷感。

　　但是牛角包这道甜点，当时老师都夸它“新手友好”，是建立信心的好选择。

　　好在基本功还在，称量、混合、揉面、发酵……一步步做下来，虽然慢，却也有条不紊，现场也就没有太翻车。
　　烤箱预热，发出嗡嗡的低鸣.将整理好形状、刷上蛋液的牛角包小心放入，“叮”一声，烤箱门关上，开始等待。

　　两人干脆半蹲在烤箱前面，像等待魔法诞生一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观察窗。

　　面团在稳定的热力作用下如获生命般缓慢膨胀舒展，表面的颜色从浅黄逐渐过渡到有人的金色。

　　属于黄油和面粉的醇厚香甜气息，丝丝缕缕地从烤箱缝隙里飘散出来，越来越浓，逐渐盈满整个厨房。

　　“好香啊！”宋禾念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

　　“好像？成功了？”姜颂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惊喜。

　　当计时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她们迫不及待地戴上厚手套，取出烤盘。

　　一盘胖乎乎、层次分明、色泽完美的牛角包呈现在眼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哇！看起来太棒了！我们是不是有点天赋在身上？”宋禾念说道。

　　姜颂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凑近闻着牛角包的香味，还忍不住用手戳了戳，好软。

　　“希望到时候我们真正开始出售的时候，客人也会像我们一样满意。”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这句话放在哪个行业都受用。

　　众口难调，谁也无法做出让所有人都打满分的作品。
　　但至少她们都知道，自己“闭门造车”的第一份作品在别人尝来是什么滋味。

　　“要不我们给邻居分点？”

　　宋禾念提议，她已经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眯起眼睛细细品味，“嗯！甜度刚好，黄油香很足，酥皮层也算成功。真的，不输我在城里面包店买的！”

　　她忽然凑到姜颂身边，用肩膀撞了撞她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小，

　　“正好给你的好朋友满满分点，这不就是现成的绝佳‘话题切入点’吗？”

　　对噢！话题不就是找出来的。姜颂眼前一亮。

　　说干就干，姜颂赶紧取出来自己精心挑选的印着简约图案的包装纸和透明手提袋，把剩下的牛角包包起来，再整整齐齐装进袋子里。

　　两人收拾利落，便拎着这份试吃品往小卖铺走去。

　　刚推开小卖铺的门，熟悉的电子欢迎音响起。

　　坐在收银台后正整理账本的陈姨抬起头，立刻被一股香甜的烘焙气息吸引。

　　“姑娘们，买点什么？”陈姨笑着招呼，目光落在她们手里那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包装袋上。

　　姜颂看见陈姨依旧坐在收银台前，问了声：“请问满满在吗？”

　　“满满啊？”陈姨说道：“那孩子昨晚和沈最玩得太晚，还喝了酒，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你们找他有事吗？”

　　“噢，没。”姜颂连忙摆手，把手里的袋子轻轻放在收银台空着的一角，“我们烤了点面包，想找人品尝一下，顺便给我们点意见。”

　　姜颂顿了顿，看着包装袋内侧因为面包余温而凝结的细小水珠，又补充道，“可能口感不如刚出锅了，但是味道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看见收银台上包装精致的小面包，拿在手里端详。

　　这种酥皮的小面包，在镇上的面包店确实不常见，她自己也没吃过，不太清处标准味道应该是什么样的。

　　但此刻咬下一口，外层微酥，内里柔软，浓郁的香味和恰到好处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对她而言，就是简单直白的好吃。

　　“好吃！真好吃！”

　　陈姨连连点头，咽下嘴里的面包，笑容更深了，“我家那小女儿，最近老抱着手机看什么吃播，总念叨这种形状的面包，说城里才有。这下好了，不用跑那么远，在镇上就能吃到这么地道的了！”

　　“正好，我家闺女前几天还在念叨呢，我可以给她带一个尝尝吗？”陈姨问道。

　　“当然可以了，您随便拿。”

　　姜颂爽快地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小卖铺后面的院子，程回房间的方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阿姨，等满满醒了，他要是愿意，可以让他尝一下吗？”

　　“好好好，我一定告诉他。”陈姨满口答应，她看着面前的女孩，总觉得有些眼熟，但是就是想不起来，忍不住问了句，“那个，阿姨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