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鸡鸭猪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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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煜一把推开门。
简宁对面站着一名中年尼尔帕，皮肤黝黑，中等个头，剃着个平头。
是尼尔帕人的头领丹普，明玛的大哥，贺煜整个竞速项目的负责人。
下一秒，丹普一把抓住简宁的领口，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
“你但凡帮一下，也许就有希望。”
简宁没挣扎，他只是反手握住丹普的手腕，语调平静，“丹普，你清醒些。发现他时已经晚了。”
“你但凡帮他一把呢？”丹普的嗓音在发抖。
“你觉得来得及吗？”简宁抻着脖子反问。
丹普双唇颤抖，突然松开手，简宁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回椅子里，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贺煜只觉得胸口那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丹普面前，一只手抵在对方肩膀上，另一只手几乎是把简宁整个人挡在身后。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因为简宁救过自己？是因为那串念珠还揣在口袋里？
他说不清。
只是觉得不能让这个人再受伤了。
身后的人动作微微一滞，用力推开贺煜的手。
贺煜回头看向简宁，那双黑蓝蓝的眼睛，正用一种近乎鄙夷的眼神望向丹普，只是视线并没有完全落在丹普脸上，而是循着声音的方向，找丹普的位置。
眼睛伤得似乎很严重，贺煜皱起眉，刚要开口，简宁清亮而冷漠的声音接着响起：
“与其整日要我在死亡线上拉人，丹普，你不如去反省下，今年达瓦峰多出的十几张登山许可证，到底合适不合适！”
丹普整个人愣住了，接不上话。
简宁指着贺煜，继续厉声说：“一拨又一拨的人，在窗口期不要命地往八千米！什么鸡鸭猪狗都想冲顶！若我当时拖下方队，那死的人就是他。”
空气完全停滞，连呼吸声都静止。
丹普狠狠瞪了贺煜一眼，用力摔上门，走了。
诊室安静下来。
简宁靠在椅背上，双臂撑着扶手，头无力地后仰，贴着墙壁。
因为雪盲，眼睛疼得他一夜没合眼。之前急急上山救贺煜，又抬那个女登山者下山，现在丹普又来这一出。
真是累得连呼吸都嫌费劲。
“贺总有什么想说的吗？”他懒懒地开口，甚至没抬眼。
贺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圈散落的纱布，站在简宁面前，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简宁的脸比刚才更苍白，脸颊的掌印微微泛红，丹普打的那巴掌并没太用力，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贺煜忽然想起刚才自己冲进来挡在他身前的那个瞬间。
根本没过脑子，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你的眼睛，没事吧？”他问。
“没事，雪盲症而已，过两天就好了，每年登山季都这样。”简宁语气淡淡的。
贺煜听见自己长松一口气，语气也跟着明快起来。
“所以，我这个鸡鸭猪狗欠了你一条命，是这样吗？”
只见简宁睁开眼睛，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抬起，从额前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那副漂亮的眉骨，眉峰微微挑起，瞥了贺煜一眼。
“按贺总这个算法，欠我命的家禽有点多。”
贺煜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笑出了声。
这个简向导，顶人回嘴还挺厉害。
他一路被护着带下山，简宁几乎都不说话，还以为简宁是个孤言寡语的硬心肠。
“把救家禽的功德累加下，简向导就可以长命百岁了啊。”贺煜忍不住调侃了一下。
“你们这样的人少一些，我才能长命百岁。”说完，简宁起身往诊室外走去。
贺煜转身跟上去，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我们怎么样的人？”
简宁刚要开口，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下来电号码，头也不回地朝贺煜摆摆手，做了个后退的手势，推门走了出去。
***
五月末，是拉鲁的初夏。
与5300米达瓦峰大本营总是灰白黑三色不同，小镇总是五彩缤纷的热闹，湖泊碧蓝如洗，树木繁盛葱茏，高处的草甸上，零星野花正探头探脑地开着。
简宁在医院花园边缘的长椅坐下。
长椅临着断崖，往下望去，坡地上四散着尼尔帕人的民宅，大多是两层的石头平房，盖着蓝色的金属波纹坡屋顶，木质的门窗刷着清漆，五彩经幡在屋檐下随风舞动；抬头远眺，便是覆雪山脉，一望无垠。
来电话的人是明玛。
“你和丹普是不是又吵架了？”
简宁没立刻回答，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伸进裤子口袋摸索，摸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他伸长腿，舒适地瘫坐在长椅一侧，头后仰，点了根烟。
“每年不都是这些事，那么多人，我救不完。”他呼出一口烟气。
明玛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这些不提也罢，贺煜这单，你要收多少费用？”
简宁想了想，“和你一样，四万人民币。”
“还有个事。”明玛又说：“贺煜救的那个女的，两万救援费，她只肯付四千。说是她向导处理不当丢下她跑了，所以她付四千已经仁至义尽。”
简宁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那女的还说，非要两万，就得她的向导公司出，或者找要你救她的人要也行。”明玛少有的愤怒语气 “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先从我收的费用里支出吧。”简宁习以为常，“二哥，你带贺煜下山时候，头灯摄像头的实时记录视频，救人的那段，我拷走了。”
“你要拿去做什么？”
“还没想好。”
明玛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重心长。
“简宁啊，你一直在K1巴松峰找父母的遗体，我们都能理解。”
“K1如果能有通信覆盖，找人的难度确实能稍微降低点，也是杯水车薪，在高山地区寻人没有这么容易。”
“而且，贺氏就算是通信行业顶尖水平，人家也不会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布点，这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简宁光听着，没说话。
“别去招惹这些公子哥。”明玛补充道：“明后天他们就都回滨城，八千米级的雪山，这些人也就是找找刺激，玩过就过去了。”
“知道了。”
简宁随意应付着，盯着远处的雪山出神。
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这么快就被明玛看破。
父母失踪在K1，十几年过去，了无踪迹。
他一直想沿着他们当年的攀登路线再细细找一遍。
但K1山体过分险峻，且没有任何通讯信号可以即时定位，攀登者很容易迷失在白茫茫的雪山中，再无归路。
上C4时，简宁本以为救下的不过是个寻常公子哥，家财万贯，用冲顶达瓦峰来寻求刺激。
却没想到贺煜竟似乎是热心肠，搭上自己大半条命，也要把遇险的人一个个带下山。
简宁回头往医院小楼看去，贺煜站在院子里和秘书在谈话。
那人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灰T搭配军绿冲锋裤，整个人高个腿长的，神采奕奕。
秘书是名干练的中年女性，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一丝不苟。贺煜在病房时，她就一直守在门外，开着笔记本电脑忙碌。
只见贺煜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抬手比了个手势，秘书点头，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什么。
那种年轻上位者特有锐气，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和他在雪山上踉踉跄跄拄着冰镐的样子判若两人。
简宁想，明玛是对的，这位公子哥不是傻子。
K1的信号布点，不是想有就能有的东西。
但他就是想，倒也不犯法。
大概是感觉到简宁的视线，贺煜抬起头，朝长椅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他迈开大步走来，直接在长椅另一头坐下。
“有烟吗？”贺煜问。
“你不是肺水肿？”简宁把烟和打火机递过去。
“死不了。”贺煜点上烟，深吸了一口，把烟和打火机递回给简宁。
简宁接过东西，身子往自己一侧的长椅扶手微微倾靠。
贺煜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简宁偏过头，对着手机道：“二哥，回家再说吧。你和C4营地协作交代下，我的珊瑚念珠好像掉上面了，让他们帮忙找找。”
贺煜的手在裤子口袋里顿了顿。
那串念珠就在里面，硌着大腿肌肉，带着他的体温。
没等他掏出佛珠，简宁已经转过头，“你昨天救的那个女登山者，救援费用两万，她只肯付四千，说剩下的找你，因为是你要求我们救她的。”
贺煜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狠狠吐出一口烟气，回头喊：“May姐，麻烦来下。”
女秘书放下电脑，快走到长椅边，“什么事？”
“去查下那个女登山者。”贺煜交代道；“带上魏律师，让这女的把两万的救命费都吐出来。”
“好。”May职业地点头，“还有吗？”
“让她把救援直升机的费用也都出了。”贺煜吐出一口白烟，眼底没什么温度，“一分都不能少。”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线条绷得很紧。
简宁看着那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公子哥是真的有点意思。山上救人时，搭上半条命都不皱眉，山下追责起来一分钱都不肯让。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其他公子哥，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May与贺煜做好待办事项重复确认后，合上笔记本，说：“贺总，你最好是去看下现在新的热搜风向。”
贺煜掏出手机。
被热门置顶的，是叶挺文的网络社交账号，他发了一篇长文，图文并茂解释了跨越待救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第一，黄衣向导出事的地方，在海拔8300米，这个地方是达瓦峰最凶险的瓶颈处，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第二，黄衣向导是自己不慎滑下山脊，团队合力将他拖起，花了不少时间，最后留了摄影师陪他，一直到氧气耗尽，不得不放弃离开。
第三，黄衣向导自备装备简陋，并不适合八千米级高山，是造成他遇险、施救无果的主因。
长文细节描述到位，清晰有说服力，并附了一段视频，是陪黄衣向导的摄影师随身摄像头拍摄的，完整呈现了拉人和陪伴的过程。
评论区里，几个带实名认证的职业登山家账号明里暗里力挺叶氏，说这也不算见死不救，八千米上无救援，是登山圈不成文的规矩。
网络从来就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风向瞬间就转了。
叶挺文从见死不救，变成仁至义尽。
贺煜眉头越拧越紧，眼底聚起一层阴翳。
他掐灭烟，盯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个视频通话。
简宁以为贺煜会直接按掉，毕竟刚看完这种东西，谁还有心情接视频？
但贺煜没接，也没挂掉。
他任它响了三四声，才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对准自己的脸。
按下接通的那一刻，他脸上的阴翳一扫而空，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笑。
“叶二。”贺煜口气轻松。
简宁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叶挺文。
“哎呀，贺总呀，这次亏得你承让，我才能赢啊。”视频那头传来叶二夸张的笑声
“哪里的话，是叶二你有实力。”贺煜往后一靠，姿态闲散，“恭喜，专利买断权到手，你要大出血了啊。”
简宁看着贺煜，这人刚才还眉头紧锁，现在却能笑得这么自然，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声音里的温度刚刚好，连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都透着漫不经心。
顶级演技派，影帝啊。
“哎，没有拿到专利使用权，基站那些怎么办？”叶二语气关切，演技也不差。
“不过就是图个乐子。”贺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无所谓，“没有就没有了吧，要不是董事会那帮老头非要我弄这些基站布点，我也不想这么折腾，你可以好好庆功了。”
视频那头又说了几句，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什么庆功宴，度假酒店。
“行啊，还是你会玩，庆功派对我一定到，明天是吧，那我通知May改下机票，机会难得必须多待两天啊。”
视频那头的叶二对贺煜的回答非常满意，笑声震天地交代记得准时到。
“没问题，明天见，”贺煜笑着挂掉电话。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简宁。
那目光落在简宁脸上，带着一点玩味，还有一点挑衅。
简宁对上他的视线，没躲。
阳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落在长椅的木质纹路上。
“我的对手在开庆功宴呢。”贺煜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简向导，你们宝峰呢？雪山攀登第一协作名声还要不要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