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说不喜欢我》松露桨

3、第 3 章 瞎了

　　贺煜就是到处捡人的命。

　　路程过半，他又遇到个瘫着不动的。

　　那登山者独自靠着冰壁，头垂在胸前，气息微弱。

　　他立刻喊停明玛，抬手指了指那边：“要不要去看看？”

　　明玛摘下自己的氧气面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提醒道：“贺煜，你八千米捡一个，现在七千米又捡一个，照这个捡法，赶超叶氏怕是悬了。”

　　贺煜大半张脸被氧气面罩盖着，看不出表情。

　　只听到他边咳边说：“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咳完，贺煜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简宁走在最前面，离他们十几米远，对这里的事似乎毫无察觉。

　　明玛冲那边喊：“简宁，你都在救援一线，你去。”

　　简宁站不动。

　　风声呼啸而过，把他的沉默拉得很长。

　　明玛又喊了一遍：“简宁啊。”

　　这回简宁动了，他转回头，走近登山者，蹲下身开始检查。

　　翻眼皮，探脉搏，看氧气残压表。动作很快，很利落，类似的事他做过几千遍。

　　那是个女登山者，身形瘦小，因低估用氧量，半途氧气耗尽，体力透支，无力再前进。

　　他的高山向导把她安置在路边，自己加速往C2营地取补给氧气。

　　“缺氧，看命。”简宁查看后，语气冷淡。

　　就是快死了。

　　贺煜弓着背拄着冰镐看向明玛，

　　明玛摸了摸头，转身看向简宁。

　　简宁站得笔直。

　　他指着贺煜：“我身上已经挂了人，少一瓶氧气，雇主回大本营都有风险，他肺水肿得厉害。”

　　那个被“挂在身上”的人瞬间挺直腰板：“我，可以的——咳——”

　　一股粉色的液体从贺煜口中冲出，丛氧气面罩渗出，在雪地上溅成一片，触目惊心。

　　贺煜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下去，肩膀剧烈耸动，咳得几乎跪在地上。

　　明玛赶紧替他卸下氧气面罩清理，嘴里念叨：“遭罪啊，你还是赶紧下山到低海拔去。”

　　贺煜没应声。

　　他弓着背，撑着冰镐，大口喘气。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竞速，救人。竞速，救人。

　　气息稍缓后，他直起身，缓缓走近简宁。

　　“简向导，直升机最高能上到多少？”贺煜伸手搂住简宁的肩，俯身悄声问道。

　　“6500米，C2营地再往上点。”简宁比贺煜矮半个头，贺煜说话时，嘴唇刚好贴近自己的耳廓。

　　简宁耳廓一阵温热，贺煜的嗓音低沉：“让一半氧气给她，派直升机把人从C2营地直接送去城里。”

　　简宁的目光动了动，

　　“你肺水肿，再缺氧撑不到大本营。”

　　“我知道。”

　　“刚咳出来的是血。”

　　“我知道。”

　　“你都知道，所以呢？”

　　贺煜沉默了两秒。

　　“我的意思是让直升机连我一起送。”

　　“你的意思是要放弃比赛？”

　　简宁猛抬头。

　　贺煜顿了下：“是，再怎么也是条人命。”

　　简宁盯着贺煜，像要从那张黑黄的脸上看出点什么，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冰晶。

　　“第一、到C2营地最快三小时，中途若有意外再缺氧，肺部损伤会不可逆，甚至死亡。”

　　贺煜没说话。

　　”第二、直升机单趟六万人民币，你需要和对方确认。”

　　贺煜还是没说话。

　　简宁看了一眼瘫软在路边的女登山者，“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完全走不动。”

　　高海拔救人，从来不是有钱就能办好的事。

　　“直升机费用我付，其他麻烦你们想办法，明玛向导请通知裁判组我们弃赛。”贺煜语气客气又不容置疑。

　　说完，他低头看向简宁。

　　头灯映亮简宁睫毛上的霜花，霜花闪着亮光一动不动。

　　简宁确实不想动。

　　真要救，只能自己和明玛抬人，贺煜必须独立完成下撤C2的这段路程。

　　半程稍有闪失，也许贺煜和女登山的命，都要留在这座山上。

　　这时，扣在肩上的手紧了紧。

　　贺煜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且不说是一条活命。就算拖下去的是一具尸体，对她家人也是个慰藉。”

　　简宁霎时抬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达瓦峰上，听到客户说这样的话。

　　大多数时候，因为资金和技术限制，攀登者遗体都是长眠于冰雪之下。

　　家人的慰藉，不过是缥缈的存在。

　　他看向贺煜，

　　恰巧，贺煜也正低头看着简宁。

　　简宁的双瞳幽深，带着与常人不同的黑蓝，像是万古冰川深处的冰隙，透着幽光。

　　睫毛上的霜花突然轻微地抖动起来，贺煜听他清亮的嗓音，

　　“好。”

　　明玛与女登山者沟通后，对方同意支付两万人民币作为报酬，运送自己回C2营地。

　　换上新的氧气后，简宁从自己背包中掏出一副简易担架，将她固定在担架上。

　　贺煜看着那副担架，脑门上挂满不可思议的问号。

　　在这海拔高度，每个人都在尽量减少负重，多一斤重量，就是多一分危险，而简宁却额外背着这个大家伙，一路从C4下来。

　　“你背个担架不重?”他问。

　　“这本是给您准备的，半路也许用得上。”简宁用着敬语，口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贺煜喉结动了动，“半路……什么能时候用到这个？”

　　“需要拖下去的时候。”简宁回答。

　　“闭上你的嘴，别胡说。”明玛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狠狠瞪了简宁一眼。

　　在西部登山圈里，简宁名气挺大，一是技术精湛，二是嘴毒。明玛不时要教训他几句，避免他吓到客户，比如现在。

　　只有准死人和死人才会被拖下山，简宁预估到可能大概率出现的情况，直接背着担架上了山。

　　贺煜没再说话。

　　没人愿意被拖下去，也没人愿意长眠在雪山里。

　　他加快前进的步伐，咳咳咳地拄着冰镐往下走去。

　　***

　　破晓。

　　天色已经转亮，无尽的白雪重新成为天地间的主宰。

　　一切保持着寂静，除了风的呼啸和贺煜沙哑的咳嗽声。

　　贺煜走在最前头，他时不时偷偷回头瞄下简宁，

　　简宁与明玛一前一后抬着被救者，前进速度明显变慢。

　　那张漂亮得脸蛋愈发苍白，唇色也失去原有的红润，像泡在雪水里一捅就破的纸。

　　贺煜想停下来，做点什么，可又无能为力，只得继续往前走。

　　突然，他听见简宁一声轻喊，将担架停了下来。

　　贺煜拄着冰镐，回头看着简宁。

　　对方正扯下防风面罩，喘着气，苍□□致的面孔竟满脸泪痕，晕得防风面罩湿了一片。

　　“简向导？”贺煜往回走了两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没事吧？”

　　简宁抬起头。

　　那双黑蓝的眸子盛满了水光，睫毛上的霜花早已化开，混着泪水往下淌。

　　本应是我见犹怜的场景，可他的眼神，却像刀一样剐过贺煜。

　　“别停，快走。”简宁催促到，然后拉下额上的护目镜，用围巾随意一包，遮住脸上剩下的皮肤。

　　贺煜站在原地，握着冰镐的手紧了紧，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三人在午后到达C2营地。

　　C2营地建在6500米平坦的雪石滩上，是牦牛运输能到达的最后一个营地，各种补给，通讯设施配备齐全，方便中转。

　　两台救援直升机已经在等待。

　　女登山者被直接抬进机舱，直升机很快起飞，往综合医院飞去。

　　另一架等着贺煜。

　　贺煜症状较轻，先送往山脚的拉鲁医院，短时间快速降低海拔。

　　直升机螺旋桨开始缓缓启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贺煜爬上直升机后座，刚坐下，回头便看见简宁戴着护目镜，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

　　那个在八千米冰壁上如履平地的简宁，此刻像喝醉了酒一样，张着双手摸索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不稳。

　　他摸到舱门，摸到座椅，又在贺煜身上摸了一阵子，终于在贺煜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贺煜皱着眉，大声问：“你怎么了！？”

　　简宁用力扯下护目镜，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地淌下，那双黑蓝的眼睛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望向前方，殷红的唇张了张。

　　巨大的螺旋桨噪震得耳膜发疼，贺煜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突然想起，想起之前检查路绳时，简宁绳头几乎是贴着眼，而半路满脸泪痕，原来是眼睛受伤了。

　　眼前这个人，带着一双伤眼，拖着一个肺水肿的自己，抬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伤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换别人的命出来。

　　贺煜盯着简宁那淌着泪却找不到焦点的眼睛，一声不吭。

　　他贴着简宁坐着，忽然有些生气，也不知是在气简宁带病上山，还是气自己，直到此刻才发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