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说不喜欢我》松露桨

2、第 2 章 简宁

　　十分钟后，贺煜的意识慢慢回拢。

　　脚底有细密的暖流缓缓往上蔓延，冰凉的氧气通过面罩漫入鼻腔，大脑逐渐清明。

　　他偏过头。

　　帐篷里就只有两人，身边坐着的，是名陌生的年轻男子，身穿标准的攀登前锋装备，整齐利落。

　　那男子漂亮得与凌乱的帐篷格格不入，嘴角却有个新鲜的伤口，透着血，像被什么小动物咬过似的。

　　但这里海拔八千多米，除了石头就是雪，连只虫子都活不下来，哪来的动物咬人？

　　贺煜拉下氧气面罩，虚声问道。

　　“您是？”

　　男子瞥了贺煜一眼，一言不发。

　　“你的嘴，怎么了？”贺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左边，冰棱撞的吗？”

　　冰棱！?

　　简宁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面色黑黄的家伙。

　　头发结成团，高挺的鼻翼两侧被氧气罩勒出深深的血红压痕，胡子拉碴，唇边还沾着点血色。

　　怎么不问是不是天上掉的陨石砸的呢？

　　缺氧缺久，脑细胞死透了吧？

　　简宁嫌弃地看着这瘫得四仰八叉的东西。

　　明玛通知自己上C4营地时，只说贺煜因为在八千米为了救不知名的向导，耽误了竞速回撤时间，缺氧命悬一线，需要支援。

　　当时简宁挺感动，觉得这客户挺好，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二话不说，背上氧气急速往C4营地赶。

　　终于是在贺煜快一命呜呼时，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怎知这个人缺氧混乱时是那德行，伸手是直接抱着人一顿乱亲。

　　相当没品。

　　简宁不由自主地往后坐了坐，拉开与贺煜的距离。

　　他打开肩上的对讲机，说道：“明玛，我是简宁，客户已脱险。”

　　简宁？

　　贺煜瞬时大腿生疼，胸如刀捅。

　　手指，红佛珠，来势汹汹的手肘，还有，热烈的吻？

　　脑海里画面虚实交错。

　　自己不会是把人给亲了吧？那个伤口是自己咬的？

　　贺煜摸了把自己的嘴唇，不疼，没有伤口。

　　一看手心，果然带着点血迹，是简宁的。

　　这就有点尴尬了。

　　但贺煜向来是敢做敢当的风格，大男人嘛，亲就亲了，反正也被揍了。

　　“刚刚，有点混乱，不好意思。”他抬手指了下自己的嘴角，望向简宁。

　　但对方仿佛他不存在似的，眼神都没给一个，直接站起身，面无波澜地掀开帐帘，走了。

　　帐篷里只剩贺煜一个人。

　　风从帘缝灌进来，营灯晃动，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光影晃了停，停了又晃。

　　明玛伴着一身雪霜，进入帐篷。

　　“感觉怎么样，贺总？”明玛笑着问。

　　贺煜撑起半边身子：“还行。”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刚才那前锋是谁？”

　　“我弟弟简宁，按着你的要求，临时来协助你与叶氏攀山竞速。”明玛在他身边坐下，开始整理装备。

　　明玛是尼尔帕人，尼尔帕族自古生活在高海拔山区，体质彪悍，适应稀薄空气，天生是做高山向导的料。

　　他身形敦实魁梧，肤色黝黑，方脸，单眼皮，与简宁苍白纤瘦的长相截然不同。

　　“亲弟弟？”贺煜问。

　　他知道这问题问得鲁莽，但他忍不住，只想多知道一点关于那个人的事。

　　明玛边检查氧气瓶，边笑着解释，简宁是领养来的。

　　十三岁时，简宁的父母在K1巴松峰失踪，他便把简宁带回家，亲弟弟般带着长大。

　　“那孩子天生就是攀山高手，综合体质，判断力，平衡性超出常人一大截。”明玛语气里带着骄傲。

　　“等风雪转弱，简宁会带你走捷径，直下C2营地，叶氏被暴雪困在C3，赶超的概率很大。”

　　说完，明玛拍拍贺煜的肩：“贺总，别担心，有简宁在，包你还能赢回来。”

　　“真的？”心里那簇争强好胜的火，又燃了起来。

　　“肯定啊，那可是简宁。”明玛呵呵笑起来。

　　***

　　凌晨三点，气温：-21C°。

　　贺煜跟在明玛身后，一前一后走出帐篷。

　　氧气充足后，贺煜的头痛稍有缓解，但干咳完全止不住，他只得拄着冰镐，弓着背，步履缓慢地往营地边缘前进。

　　月光落在新雪上，映出一片银白。

　　这是贺煜第一次在雪山上见到满月。

　　他直起身，抬头。

　　然后愣住了。

　　月光下，有个人背对着自己，正用强光电筒查看一条断掉的路绳。

　　那人薄腰长腿，穿着厚重的连体羽绒服都显得高挑挺拔。

　　山脉延绵无边，云雾涌动中雪峰若隐若现，风带起雪地上的冰晶，在那人身周氤氲成烟。

　　贺煜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缥缈得不属于这个世界。

　　“简宁？”贺煜脱口而出。

　　那人回过头。

　　是简宁，没有佩戴呼吸面罩，没有护目镜，月光为他漂亮的轮廓罩上了一圈银色的光晕。

　　他正蹲在路绳断裂处，绳头靠眼很近，头灯照清楚地照亮一个整齐的切口。

　　“有人用冰镐割的。”简宁站起来，把绳头举到贺煜面前，“切口朝上整齐，不是坠落拉扯的方向。”

　　贺煜皱起眉。

　　“备用氧气也是被人故意放空的。我检查过空瓶，每个瓶口的冰晶形状，都是顺着急速气流的方向凝结，并没有接过氧气管。”简宁接着说。

　　“能判断是谁吗？”贺煜哑着嗓子问。

　　“不能。但能判断一件事，”简宁把绳头扔回雪地里，“有人不想让你活着下山。”

　　说完，简宁弯下身，继续检查重新固定的路绳，平静得无事发生。

　　贺煜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得与冰同色，但说出的话，不知为何却令人感到万分踏实。

　　“C4那个向导，”简宁用力拽拽路绳，突然问，“你为什么要救他？”

　　贺煜愣住。

　　“他快死了。”

　　“你也快死了。”

　　“那不一样。”贺煜说，“他是协作。我死了，不过少一个攀山的；他死了，少一个养家的。”

　　简宁没接话，只是用力眨了眨眼。

　　“走吧。”他拉上面罩，“记得跟紧我，才能活着下山。”

　　贺煜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在月光下移动。

　　大脑里的火车又开始疯狂辗转。但这次，他分不清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夜色幽暗，极寒。

　　三人亮着的头灯，像一条光织带，嵌在泛着深蓝幽光的冰壁上蜿蜒下行。

　　简宁带着贺煜，选择从最陡峭的冰壁垂降下行。

　　他是宝峰攀山公司里最强的向导。几近垂直冰壁迅速被他甩在身后，返程只剩坡度稍缓的徒步路程。

　　但就算只有缓坡，贺煜也前进得艰难。

　　他一分钟咳嗽得有六百次，五脏六腑都已经全被咳成碎末，随时都要从口中冲出。

　　柱手上的冰镐跟着咳喘晃动不已，最终，在一次惊天动地的剧咳后，贺煜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支点，猛地往后一仰，挂在路绳上，直直朝着下方的简宁俯冲而下。

　　“贺煜！！”

　　简宁只来得及抬头，贺煜已经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躲闪。两人轰然撞在一起，四肢纠缠，在明玛惊恐的叫喊声中卷成一团，扬起漫天雪屑，沿着冰壁往下翻滚。

　　碎石和冰碴劈头盖脸砸下来，世界在旋转中天地颠倒。

　　贺煜沉重的身躯压着简宁，两人像坐了火箭似的直直往悬崖边滚去。

　　情急之中，简宁单手死死勾住贺煜的脖子，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间的备用冰镐，手腕翻转，反手一挥，用尽全力往冰层里扎去。颠三倒四

　　“铿——”

　　冰镐切入冰层，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槽。

　　冰屑飞溅，打在两人脸上。

　　简宁咬牙死死攥住镐柄，两人终于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停住。

　　贺煜整个人压在简宁身上，胸口紧贴着胸口，他一低头，氧气面罩的边缘不偏不倚，重重砸在简宁嘴唇那道新鲜的伤口上。

　　简宁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倒吸一口凉气：“嘶——”

　　那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意，刚刚凝结的血痂再次崩开，一丝腥甜渗进唇缝。

　　贺煜急急支起半身，一把扯下氧气面罩，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你没事吧？”

　　他俯得太近，呼吸喷洒在简宁脸上。

　　简宁偏过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他用手攥着插在冰层里的冰镐，另一只手曲起，用手肘抵住贺煜的胸口，膝盖发力，往上狠狠顶了一下。

　　“你先起来！”

　　贺煜赶紧撑起身体，翻身从简宁身上下来，贴着冰壁坐下。

　　胸腔里那列火车又开始碾压，他强忍着没咳出声，只是攥紧拳头。

　　简宁坐起身，低头检查安全绳，绳头几乎贴着眼，动作飞快，完全没有刚才被一个成年男人压在冰壁上坠滑了几百米的样子。

　　理好最后一根绳结后，他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贺煜。

　　“下次再咳，要抓紧路绳。”

　　防寒面罩下，简宁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羊绒面罩边缘细小的绒毛带着雪霜，贴着眼帘，随着他用力眨眼，簌簌闪着。

　　黑暗里，贺煜垂眼便能看清简宁的睫毛。

　　他的所有注意被简宁的睫毛上霜花吸引，霜花冲着自己眨了一眨，在光照下折射出细微亮光。

　　贺煜心头一紧，心口又是被什么堵住一般，止不住又咳了起来，胸腔像要被震碎，喉咙里泛起腥甜。

　　简宁偏过头看了贺煜一眼。

　　这人体质是真菜鸡，怎么还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捡人呢？

　　他抬起手，摸索着把氧气阀稍微调大了一点，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听着身边人嘶哑的喘息，等着明玛从后面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