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sh说不喜欢我》松露桨

17、第 17 章 斗殴

　　临近中午，K1大本营的云雾开始慢慢散开 。

　　湛蓝的天空在云雾中露出个缝来，阳光从那道缝隙里倾泻而下，落在被雪覆盖的营地边缘。

　　Ben套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羽绒服，袖子短了一截，一身疲惫地走近主帐。

　　“简宁呢？”Ben一进来就问。

　　“他在贺煜的睡帐休息。”明玛回答：“有点发烧，等他自己起来吧，别去吵他。”

　　明玛和Ben也算熟，知道他变着法子成天围着简宁转，立刻拦下他。

　　Ben边答应着，余光瞟了贺煜一眼。

　　贺煜眉尾轻轻一挑，带着副理所当然的意味，

　　虽然他很感谢BEN拼了命在第一时间把直升机开上南坡，但有些时候，并不是谁比较拼命，就能夺得先机的。

　　他沉默着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拿起一个干净的保温杯，开始往里灌热水。

　　这时，一名四十多岁的美国人，跟在Ben身后，走进帐篷，一头蓬乱的灰色卷发，脸颊晒得通红。

　　明玛认得他，是宝峰的客户，一名美国中学教师，去年登顶了达瓦峰，今年在冲刺K1。

　　美国人很客气地与明玛打了招呼，询问后续计划。明玛回复他，天气很快就会转好，等直升机上来，事情就都能处理。

　　美国人听完，脸色悻悻，走出帐篷。

　　贺煜也跟着往外走。

　　“贺总，你要去哪？”Ben问。

　　贺煜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头也不回，“回我自己的帐篷。”

　　他走到睡帐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轻轻拉开一道缝。

　　简宁还是睡得沉，面色比昨晚好了些，但依然苍白，衬得浓密的睫毛愈发乌黑，贺煜盯着那漂亮的一张脸看好会儿，然后把保温杯轻轻放在简宁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拉上帐篷门帘后，贺煜注意到那名灰色卷毛美国人，正在不同的帐篷里进进出出。

　　看到贺煜站在睡帐边，美国人竟然也朝着他走来。

　　“HI.”对方先开口和贺煜打了个招呼。

　　贺煜点点头，目光落在手里的通讯器上，漫不经心。

　　“你还想往上吗？”美国人问。

　　贺煜抬起头：　“什么？”

　　“就是再继续往上爬，你看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上到顶峰吗？”

　　卷毛美国人，高抬手臂，指着K1顶峰对贺煜说：“那可是K1，你的人生能有几次能到达K1？”

　　贺煜顺着美国人指的方向望去。

　　云团几乎快被西北风吹散，K1顶峰清晰可见，展着薄薄的旗云，确实是登顶的好天气。

　　贺煜看着美国人眼睛里那道光，伸手按下他手臂，双手钳住他的肩膀，强制他转身背对着K1顶峰，看向大本营边缘，

　　一列被登山绳裹成人形的防水布，整齐划一地安置在裸露的石头上，五颜六色的身份牌挂在绳子上，在风中轻轻晃动，是他们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那可是你的同胞，他们的命只有一条，你的命能有几条呢？”贺煜的声音波澜不惊。

　　美国人愣了一下，还想争辩。

　　贺煜却突然放开他，大步往营地边缘的悬崖走去。

　　螺旋桨的盘旋声越来越响，

　　一架红白涂装的救援直升机，穿过薄云，带起悬崖边的雪渣出现在贺煜面前。

　　最先从直升机跳下来的是May，她背着一小罐氧气，手里拎着个小箱子。

　　跟在她后面下飞机的是阿塔，身穿标准攀山装备，冰爪在手上一晃晃的。

　　贺煜迎上去，喊：“May姐。”

　　“你有事May姐，没事May。”May一点情面也不留。

　　她刚想继续开口说教，余光扫到不远处那一排防水布，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飞机上还有一些物资，让人搬下来吧。你应该交代我多带一些药品。”May回过神，她把手里的小箱子递给贺煜。

　　“没什么用，你赶紧带着木贡和何梓其下去，一下子上到五千米，你会吃不消的。”

　　贺煜接过箱子，便招呼阿塔跟着自己走。

　　不一会儿，重伤的木贡和何梓其第一批被抬上直升机，直接往加德医院飞去。

　　营地的人听到螺旋桨声，纷纷站到帐篷外。

　　有的人开始往直升机方向走来，对他们来说，这是和山下联系的唯一途径。但直升机优先带着伤员离开，他们只得又回到原地，等待下一批撤离。

　　贺煜带着阿塔进到主帐时，简宁已经醒了。

　　他坐在长桌边，手里拿着贺煜留下的保温杯，面色惨白，盯着窗外发呆。Ben坐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话，简宁没有应答仿佛没听到似的。

　　贺煜看了他两人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让阿塔在帐篷里坐着等下，便把明玛喊到，给自己搭把手。

　　贺煜打开箱子，里头是一台小型讯号转换器，可以将普通手机讯号转换为卫星讯号，实现通信连接，虽然有点延时，但是这个时候应急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蹲下来开始安装设备。

　　明玛跟着蹲下，他压低声音：“你怎么说服阿塔在这个时候再上山的？我看他装备齐全，是随时可以往上爬的样子。”

　　贺煜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把他母亲和女儿，全部接到加德。”

　　“你绑架她们，逼阿塔就范？”明玛惊到。

　　设备开始闪烁起接通的信号灯。贺煜拿出手机测试，听到明玛惊讶的声音，他终于抬起头。

　　“她女儿插班在国际学校读书。”他说。

　　明玛张了张嘴，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哦了一声。

　　设备一声长鸣，绿灯亮起。

　　“搞定，让其他客户各自联系救援或者大使馆吧。”贺煜站起身，拍拍手中的雪沫，“宝峰这里我来协助。”

　　***

　　午后的K1，已经完全放晴。

　　没有一丝云雾，顶峰背衬着湛蓝的天空，山顶的每一道沟壑都清晰可见，给人一种登顶唾手可及的错觉。

　　阿塔和简宁站在冰壁前，那是昨天简宁上山路线的起点，边上围了一圈尼尔帕，穿着宝峰的黄色羽绒制服。

　　贺煜站在简宁身旁，听着他和阿塔交代路线途径，路绳都还在，阿塔只要顺着往上攀登就行。

　　简宁细细地和阿塔交代着如何避让松垮的雪坡，如何判断雪下的冰隙；

　　起初，他英文流利，语速平稳，但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带颤。提到丹普的具体位置时，中断了好几次，表达也开始跟着受限，最后不得不用中文断断续续地表达。

　　阿塔瞪大眼睛，频频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贺煜不得不打断两人的对话，从背后伸手，搂住简宁的上臂，稍稍用力把他往自己身边拢。

　　“简向导，不要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说给简宁一个人听，“我们慢慢说。”

　　简宁抬头看他，呼吸竟是有点急促。贺煜第一次在简宁的脸上读到无助的神色，黑蓝眼里的霜花，似乎都要融为水，

　　贺煜不由得心里一紧，稳了稳神。

　　“我在阿塔身上放了定位器，卫星可以即时精准地定位在他的位置，我们的直升机，在他出发40分钟后，也会上升到6000米高度，根据他的定位，接到他安全地送下山。”

　　贺煜继续安慰着：“所以你现在不急，好好说，你说中文，我帮你翻译，好吗？”

　　简宁听了贺煜的话后，渐渐平静下来，终于用中文清楚地表达了丹普的具体位置。

　　贺煜翻译完最后一句话，抬手摸了摸简宁的头，

　　“很棒，你现在和明玛回主帐吧，剩下的我来安排。”

　　他朝明玛使了个眼色，明玛立马会意，拉着简宁就往主帐走。

　　两人刚转身，贺煜便一把拉过阿塔，神情严肃。

　　他打开手机，亮出一张即时卫星云图。

　　“阿塔，距离下一组云团过来，只有一个半小时，你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找到丹普的遗体。云团一靠近K1，云层变厚，卫星就不能精确定位，直升机也完全上不了六千米。”

　　阿塔这次是真的听懂了，疯狂地点着头，嘴里OKOK的。

　　“你现在出发，四十分钟后，如果你觉得完成不了，就用通讯器发送信号，立刻回撤，我也会让直升机返回。”贺煜继续给阿塔指令：“记得，要快。”

　　阿塔听完，只问了一句：“我的母亲和女儿呢？”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们俩我都会照顾好。”贺煜语气诚恳。

　　“行，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阿塔冲着贺煜一笑，转身攀上了冰壁。

　　**

　　明玛还是没有把简宁拐进主帐。

　　简宁坚持要在室外站着等，就盯着K1，不肯挪开眼睛。

　　贺煜无所谓，只要简宁心里能痛快，怎么样都行，他对明玛摆摆手，“就随他吧。”

　　然后，他搬了把户外椅放在简宁身边，也不问简宁坐不坐，自己径直坐下，长腿一伸，姿态放松；随后，从口袋里摸了付墨镜，递了过去。

　　简宁接过墨镜，立刻戴上。

　　“谢谢。”他说。

　　这是贺煜上南坡后，简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贺煜咧嘴一笑，觉得还挺值。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站，看着K1顶峰，谁也没有说话。

　　宝峰公司的尼尔帕们，也慢慢地往他们俩聚拢，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盘腿坐地上。明玛也走出主帐，站在简宁边上，和他一起望着那座山。

　　半小时后，直升机越过众人的头顶，往K1方向飞去，阿塔发出讯号，要求直升机提前出发。

　　又过了二十分钟，直升机返程，

　　螺旋桨的轰鸣声从山脊那边传来，直升机运输绳垂入灰白的雾气，末端坠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是丹普头领的遗体。

　　所有尼尔帕都站起身。

　　贺煜也站了起来，与简宁并排。

　　没人说话。

　　他们仰起头，目送那个身影在螺旋桨沉重的轰鸣声中，渐渐远去，飞往拉鲁，飞往家的方向。

　　铅灰的云压在雪脊上，天地间只剩稀薄的空气与漫长的冷。

　　***

　　直升机刚消失在视线里，突然有人走到简宁面前。

　　“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安排往上攀登了？”

　　是那个灰色卷发的美国人。

　　“不好意思，先生，”明玛立刻客气地挡在美国人和简宁之间，“我们今年的登山安排将会全部暂停。”

　　“为什么？”美国人抬高音调。

　　“你也看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并不适合继续开展活动，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找到了17具遗体。并且余震可能还会带来雪崩。”明玛继续解释。

　　可美国人根本听不进去。

　　“这是冒险活动，冒险就会有生命危险，我不怕死，我准备好了，我支付了10万美金才到达这里，你们收了钱，就应该按照我的要求替我办事。”

　　“先生，请你冷静一下。”明玛不卑不亢地应对。

　　“不需要冷静，你们必须马上安排向导，我不听你们这些愚蠢的理由。”美国人愤愤地叫嚣着，然后骂出了一句脏话。

　　话音未落，简宁脸唰地沉下。

　　他一把推开明玛，抬起腿，一脚狠狠踹在美国人胸口，没有一丝犹豫。

　　美国人往后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简宁迈腿跃上，膝盖重重压在美国人的胸口，狠狠地一拳砸在他脸上。

　　简宁拉起美国人的领口，咬着牙，“你再说一句脏话！”

　　又是一拳。

　　明玛赶紧要上前阻拦，却被贺煜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其他尼尔帕，都只是默默围观。

　　K1是尼尔帕的神山，不在雪山上说脏话，是对所有登山客的基本要求。

　　美国人虽然身材高大，但是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大本营，体力根本不是简宁的对手；他每每挣扎着想翻身，就被简宁用膝盖狠狠地顶回去，只得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嘴里大声道歉求饶。

　　贺煜站在一旁，看着简宁的拳头。

　　他想起冰缝上倒挂在绳索上，抱住遗体的身影。

　　同样的一双手，简宁正用自己的方式，直面死亡，宣泄死亡。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直到简宁拳力开始变弱，他才走向前，从背后抱住简宁，束住他的双臂，贴着简宁的耳朵，道：“好了，简宁，再打下去他就要死了。”